《仵作手札：骨上花》豆腐小包子

8、第 8 章 天还没

　　天还没亮，钱小花就站在邢慎府后院的穿衣镜前犯了难。
　　邢慎扔给她的是一套大理寺杂役的短打衣裳，灰扑扑的粗布，裤腿扎进靴筒里，胸口绣了个巴掌大的“役”字。她套上之后对着镜子转了两圈，哪儿都好，就是胸口鼓了一块。
　　“明允，这衣裳谁裁的？”
　　邢慎正在廊下系腰带，头也没抬：“库房领的现成号衣。”
　　“号衣是给男人穿的。我这儿……”她隔着衣裳拍了拍胸口，“塞不进去。”
　　邢慎抬头看了一眼，别开脸咳了一声：“你自己想办法。”
　　“拿布条勒？”
　　“……你随意。”
　　最后钱小花从厨房找了块蒸笼布，对折两叠往胸前一裹，外面罩上号衣，果然平了。她照着镜子把头发全拢进帽子里，帽檐往下压了压，又拿锅底灰往脸上抹了两把，回头冲邢慎呲牙：“明允，像不像？”
　　邢慎看了看她满脸的锅灰和那两颗白生生的虎牙，沉默了三息：“牙太白了。”
　　“那我再抹点？”
　　“来不及了。”他把一顶旧斗笠扣她脑袋上，“戴上。低头走路，别笑，别说话。到了义庄你跟在我身后三步远，我让你递什么你递什么，不让你动的尸体你碰都别碰。”
　　钱小花把斗笠带子系好，正儿八经地行了个礼：“是，明允大人。”
　　邢慎看了她一眼，嘴角抽了一下，转身走了。
　　卯时二刻，义庄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裴渡来得比邢慎还早，换了身崭新的官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正站在义庄正堂里跟几个仵作说话。看见邢慎进来，他笑吟吟地迎上去：“邢少卿来得正好。这具胡商尸首昨夜送来的，颈部刀伤，失血过多而亡。身上搜出一把骨锤，像是仵作行当的东西。我想着这案子跟骨器案有关联，就亲自来验了。”
　　邢慎行了个礼，语气不冷不热：“裴大人亲自验尸，下官在一旁学着。”
　　“哎，什么学不学的。”裴渡拍拍他肩膀，“你来得正好，给我打下手。这位是……”他目光扫到邢慎身后戴斗笠的钱小花。
　　“新来的杂役。”邢慎面不改色，“老周进狱了，人手不够，临时从长安县衙借的。”
　　裴渡打量了钱小花两眼。她缩着脖子低头站着，斗笠压得严实，手里抱着个装工具的木匣，标准的杂役站姿。裴渡没再多问，转身引着众人往验尸房走。
　　尸体躺在正中的木案上，胡商打扮，三十来岁，脖子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从右耳根划到左喉结。钱小花跟在邢慎身后，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验尸房：工具台上摆了裴渡自己的刀剪，旁边还搁着块崭新的皂角布，像是特意备的。窗子半开着，但屋里没有风。
　　裴渡走到案前，撸起袖子净了手，拿起刀就开始验。手法倒是不差，切口翻查、尸僵判断、尸斑按压，一样样做下来行云流水。钱小花在邢慎身后站着，眼睛盯着裴渡的手，忽然把怀里的木匣往邢慎腰后顶了顶。
　　邢慎接住匣子，手指在匣盖上敲了两下。这是他们出门前约好的暗号：敲一下是“没问题”，敲两下是“有毛病”。
　　钱小花又顶了一下。
　　邢慎不动声色地开口：“裴大人，这刀口角度您觉不觉得有点怪？从右往左划，凶手是左撇子，可死者自己左手有旧伤，攥不住刀。这刀伤应该不是死者自己划的。”
　　裴渡手上动作顿了一顿，低头看了看刀口：“嗯……邢少卿眼力不错。不过也可能是凶手右手持刀从背后环过来划的，角度也能对上。”
　　钱小花又顶了一下匣子。邢慎接话：“背后划的话，那死者后脖颈应该有凶手的指头压痕。裴大人翻过后面看了吗？”
　　裴渡的笑容淡了一点：“正要翻。”
　　他把尸体翻过去，后脖颈果然有指痕，三道青紫，分布均匀，是右手三指压的。裴渡看了两眼，点头道：“确实。凶手右手持刀，从背后环割。邢少卿看得细。”
　　钱小花第三次顶匣子。这回顶得急，邢慎差点没接住。他清了清嗓子：“裴大人，尸体上那把骨锤呢？下官想看看。”
　　裴渡从证物筐里拿出骨锤递过来。钱小花从斗笠底下看过去，锤柄是骨制的，暗黄色，包浆厚实，锤头有反复敲击留下的细碎裂纹，裂纹里嵌着灰白色粉末。她鼻子动了动，闻到一股淡淡的酸味。
　　邢慎把骨锤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裴大人，这锤子上有骨粉残留。下官建议送回大理寺证物库封存，待骨器案结案后统一比对。”
　　裴渡笑着摇头：“证物库满了，搁我那儿吧。我书房空着个柜子，锁上就完事。”
　　钱小花在斗笠底下翻了个白眼，嘴刚张开想说话，邢慎回手拿匣子顶了她一下。她硬生生把话咽回去，改成咳嗽。
　　裴渡看她一眼：“这杂役嗓子不好？”
　　“染了风寒。”邢慎面不改色，“所以给他戴斗笠，怕过了病气给您。”
　　裴渡“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他把骨锤搁在工具台最边上，拿块皂角布盖了，继续翻检尸体。翻到死者左手时忽然“咦”了一声：“这胡商左手腕有旧伤，骨头接歪了。跟殓房那具女尸左手腕的伤一模一样。”
　　邢慎凑过去看。钱小花在斗笠底下也伸了伸脖子，看得清清楚楚：死者左手腕内侧一道弧形旧疤，骨头微微外凸，愈合得极差，跟长她脸那具女尸的腕伤如出一辙。
　　裴渡直起身，慢悠悠地说：“看来这胡商跟那女尸是一路人。都受过同样的伤，都跟骨器案有关。邢少卿，你说有没有可能，这胡商就是给那女尸易容的人？”
　　邢慎没接话。钱小花在斗笠底下咬了咬后槽牙，忽然抬手把匣子往邢慎腰后又顶了一下。
　　这一下顶得狠，邢慎往前晃了半步，正好撞到工具台边上，把裴渡刚盖好的皂角布撞掉了，骨锤滚了两滚，“啪”一声掉在地上，锤头磕在青砖上，骨屑溅了老远。
　　“下官失仪。”邢慎弯腰去捡骨锤，低头时飞快地扫了一眼骨锤落地磕出来的碎屑。骨屑里头有一粒极小的白色结晶，混在灰白粉末里，不细看看不出来。他把骨锤捡起来放回台上，道了歉，退回来站好。
　　裴渡看了他两眼，笑了笑：“无妨。验得差不多了，尸体装殓，骨锤我带走。”
　　邢慎忽然开口：“裴大人，下官有个不情之请。这骨锤能不能先借下官用两天？下官想拿它比对一下殓房女尸的骨伤，看看是不是同一把锤子敲的。”
　　裴渡笑容不变：“比对完了还我？”
　　“自然还您。”
　　“行。那你拿去用，用完了给我送回来。”裴渡把骨锤递给邢慎，又补了一句，“对了，周仵作的孙子还好吧？我听说你把他接府上去了。”
　　邢慎接过骨锤，面不改色：“挺好的。孩子在府上吃得好睡得好，裴大人挂心了。”
　　裴渡哈哈一笑：“我就是随口一问。周仵作在大理寺干了二十年，他的孙子咱们自然得照看好。回头我让人送点补品过去。”
　　“不必。下官府上厨子手艺还行。”
　　两人你来我往说了几句场面话，裴渡先走了。邢慎带着钱小花出了义庄大门，拐过街角上了马车，钱小花一把扯下斗笠大口喘气：“憋死我了！明允您方才那一下撞得真及时，我第三下差点把匣子怼您腰眼上。”
　　“谁让你话多。”邢慎把骨锤往她手里一塞，“看出什么了？”
　　钱小花翻来覆去看了骨锤两遍，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往锤头裂纹里滴了两滴醋。裂纹里的白粉遇醋冒了点细泡，她拿指甲刮了一点搁在鼻尖闻了闻，又拿舌尖舔了一下，立马吐了。
　　“三七粉掺骨粉，还混了别的东西。”她又刮了一点对着光看，“骨粉磨得很细，但颜色不对，发青。明允，活人骨头磨的粉是黄白的，死人骨头磨的粉发青。这锤子上的骨粉是死人骨。”
　　邢慎沉默了一瞬：“裴渡拿死人骨磨粉吃？”
　　“死人骨药效差，他吃这个干嘛？”钱小花把骨锤包好，抬头看他，“除非他以前吃的是活人骨，最近改吃死人骨了。改的原因只有一个——”
　　“活人骨弄不到了。”邢慎接话，“周仵作说裴渡的骨痨好了。骨痨好了还接着吃骨粉，这说不通。除非他吃骨粉不是为了治病。”
　　钱小花把骨锤收好，忽然眼睛一亮：“明允，您方才在义庄里往前晃那一下，是故意的还是真被我顶的？”
　　邢慎看她一眼：“你顶了我三回，第三回我要是再不顺着你的劲儿把骨锤弄地上，你第四下能把匣子怼我腰眼上。”
　　钱小花嘿嘿一笑：“那您捡骨锤时看见什么了？”
　　“锤头裂纹里有白色结晶。我扫了一眼，像是盐花。”他从袖中摸出个小纸包递给她，“我顺手蹭了一点。”
　　钱小花接过来打开一看，白色细粉，捏了一点搁嘴里尝了尝，眼睛猛地瞪大了：“明允，这是芒硝。骨粉里掺芒硝，这是拿骨头熬硝的做法。我师父手札里写过，骨医邪术里有一种叫‘骨淬’，拿死人骨加芒硝高温煅烧，能烧出一种白霜，吃了让人上瘾，越吃越想吃。裴渡不是拿骨粉治病，他是在吃骨淬。”
　　“上瘾？”
　　“对。吃了停不下来。停了就浑身疼，骨头缝里跟针扎似的。”她把纸包包好塞进怀里，“难怪他急着把骨锤要回去。骨锤是他熬骨淬的家伙什，没了这锤子他做不了粉，断顿了浑身疼。”
　　邢慎把马车帘子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所以裴渡急着找钱小枝，不光是为了捏住你师父的把柄。钱小枝会配骨淬，裴渡离不开她。”
　　钱小花把斗笠往脑袋上一扣，忽然笑了：“明允，咱现在知道裴渡的软肋了。他断顿了会疼，一疼就顾不上别的事。咱只要把骨锤攥在手里多拖几天，他自己就能把自己急死。”
　　邢慎收回视线看她：“你打算拖几天？”
　　“拖到他扛不住来找咱要锤子。”她把骨锤往怀里一揣，拍了拍，“到时候我亲自给他送回去。送的时候顺便问问他，钱小枝到底关在哪儿。”
　　邢慎看了她一眼：“你亲自送？”
　　“我扮男装这不挺像的嘛。”她呲了呲牙，“下次我牙也抹黑。”
　　邢慎盯着她看了两息，把帘子一放：“回去把锅灰洗了。下回不抹了。”
　　“为什么？”
　　“黑牙不像仵作，像吃煤吃多了。”他顿了顿，忽然补了一句，“明允叫得挺顺口的。以后私底下就这么叫。”
　　钱小花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虎牙在马车里晃得扎眼：“明允！那您叫我什么？”
　　“钱小花。”
　　“叫小花。”
　　“……小花。”他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别开了脸，耳尖的颜色跟车帘外头刚升起来的日头一个色号。
　　钱小花把骨锤抱在怀里，笑得直抖：“明允，您叫我小花的时候比叫我钱仵作好听。”
　　“吃你的胡饼。”他从座位底下摸出油纸包塞给她，“吃完把嘴擦干净。下回验尸别顶我腰，顶左边，右边揣着婚书呢。”
　　钱小花拆开油纸包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婚书您还揣着呢？”
　　“怕你反悔。”
　　“我不反悔。您这胡饼管够我就不反悔。”
　　邢慎把马车赶得快了半拍，车帘子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他微微弯着的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