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仵作手札：骨上花》豆腐小包子

7、第 7 章 第七章

　　第七章少卿府里的五岁嘴
　　邢慎的府邸比钱小花想象的小。
　　她原以为大理寺少卿住的是高门大院，结果黑马拐进崇仁坊一条窄巷，停在一扇半旧的青漆门前。门房老头提着灯笼迎出来，看见邢慎身后跟着个姑娘，灯笼差点脱手：“大人，这位……”
　　“仵作。来陪孩子的。”邢慎翻身下马，语气跟报菜名似的平淡。
　　钱小花从马背上滑下来，冲门房咧嘴一笑：“大爷，您家厨房在哪儿？”
　　门房看了邢慎一眼，邢慎点了个头。门房便颤巍巍指了方向：“灶上温着臊子呢，厨娘刚歇下……”
　　钱小花已经循着味儿摸过去了。邢慎在她身后说了句：“先看孩子。”
　　“我嚼着面看。”
　　五岁的周小豆蹲在客房门槛上，怀里抱着一只布老虎，脑袋快垂到膝盖了。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钱小花端着一碗臊子面蹲在他面前，面里搁了两个荷包蛋，还有几片厚切的酱肉。
　　“你爷爷让我给你带的。”钱小花把碗递过去，“吃。”
　　周小豆盯着碗看了三息，一把接过，埋头就吃。吃得呼噜呼噜响，汤溅了半张脸。钱小花蹲在旁边嗦自己那碗，两人谁也没说话，把两碗面吃了个底朝天。
　　吃完周小豆拿袖子抹嘴，忽然开口：“你是我爷爷说的那个钱姐姐？”
　　“嗯。”
　　“爷爷说你能验骨头。我这儿有块骨头，你能帮我看看吗？”他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打开里头是半截鸡骨头，上面拿刀刻了个歪歪扭扭的“豆”字，“爷爷教我刻的。说万一哪天他没了，让我拿着这个去找一个姓邢的大人。”
　　钱小花接过鸡骨头看了看，抬头问：“你爷爷什么时候给你的？”
　　“三天前。那天晚上有个空袖子的叔叔来找爷爷，爷爷把我塞进柜子里，让我别出声。我在柜子里听见那个叔叔说‘钱九的匣子提出来了，接下来动邢慎’。爷爷说‘你动他，我孙子怎么办’。叔叔说‘你乖乖办事，孩子没事’。”
　　钱小花嚼面的动作停了。
　　周小豆又说：“叔叔走了以后爷爷把我抱出来，给我刻了这根鸡骨头，说‘豆啊，记住了，你爹娘走得早，爷爷要是出事，你拿着骨头找姓邢的大人，他会管你’。然后他就把我送到学堂王夫子家了。今晚你们来的时候，王夫子说爷爷出事了，让我跟你们走。”
　　钱小花把鸡骨头收好，蹲下来平视他：“豆啊，那个空袖子的叔叔长什么样？”
　　“蒙着半张脸，我看不清。但他左手没了，这边。”他拍拍自己右肩，“袖子是空的。他笑起来左边脸不动，右边脸动，可吓人了。”
　　“他来过几次？”
　　“三次。第一次来是五天前，第二次是三天前，第三次是昨天。每次来爷爷都把我塞柜子里。”
　　钱小花站起来，端着空碗往外走。邢慎正靠在廊柱下听，脸色沉得像殓房里的石板。两人对视一眼，钱小花先开口：“五天前正好是河神祭第一具尸体出现的时候。这个人五天前就在找周仵作办事了。昨天又来，说明裴渡已经知道周仵作被抓了。”
　　“他昨天还来，就是来送信的。”邢慎直起身，“给周仵作的孙子送信。‘你乖乖办事，孩子没事’。这是威胁，也是安抚。裴渡知道周仵作进了大理寺狱，但他不知道周仵作已经把你供出来了。”
　　钱小花把空碗往廊下一搁，忽然想起什么：“明允，那个空袖子的家伙还会来吗？”
　　邢慎转过头看她，顿了一下：“你叫我什么？”
　　“明允啊。”钱小花一脸坦然，“您字明允，我不叫您明允叫什么？叫‘大人’多生分，咱俩都蹲一条板凳上审过案了。”
　　邢慎沉默了两息：“叫大人就行。”
　　“我乐意叫明允。”她呲了呲牙，虎牙在廊灯底下白生生的，“您爹给您起这个字不就是让人叫的？您爹有文化，明允明允，明察公允，多好。”
　　邢慎别开脸，耳尖绷了一下。周小豆从门槛上探出脑袋：“姐姐，明允是谁？”
　　“就是他。”钱小花拿筷子指了指邢慎，“你以后叫他明允哥哥。”
　　周小豆歪着头看了看邢慎，又看了看钱小花，忽然咧嘴笑了：“明允哥哥！我爷爷说名字起得好的大人都靠得住，明允哥哥靠得住！”
　　邢慎咳了一声，把官袍下摆一撩蹲下来，平视周小豆：“你爷爷还说什么了？”
　　“爷爷说让我听姐姐的话，姐姐管饭。”周小豆掰手指头数，“姐姐说管饭，姐姐还说明允哥哥管饼。爷爷说行，说饼比饭顶饱。”
　　邢慎嘴角抽了一下，站起来看了钱小花一眼。钱小花摊手：“我没教他。他自己总结的。”
　　“明允。”邢慎忽然念了一遍自己的字，像是在适应这个称呼，“行。私底下叫明允，公堂上叫大人。别叫混了。”
　　“公堂上叫明允显得亲近，百姓看着也放心。仵作跟少卿一条心，破案快。”
　　“公堂上叫大人。”
　　“明允。”
　　“……随你。”邢慎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今晚加派人手。那个空袖子来抓孩子，我正好抓他。你留在府里别出去。”
　　钱小花把柳叶刀从腰后抽出来转了个圈：“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干什么？”
　　“抓人。”刀尖朝上在指间转回鞘里，“那个空袖子来抓孩子，我正好抓他。抓了他就知道裴渡下一步要干什么。而且我在府里待着，周小豆看见我就想起他爷爷，又该问东问西了。您给我派个人看孩子，我出去蹲点儿。”
　　邢慎看了她一眼：“蹲哪儿？”
　　“您府上后墙外面那棵槐树上。我小时候爬树掏鸟窝，能蹲一宿不动弹。”
　　邢慎沉默了三息，忽然叫来心腹：“去库房拿床厚褥子，搁后墙槐树下。再拿壶热茶，两个杯子。”
　　钱小花乐了：“明允您也蹲树？”
　　“我蹲墙根底下。”他转身往门口走，“两个人蹲比一个人蹲多个照应。”
　　戌时三刻，钱小花蹲在槐树杈上，怀里抱着柳叶刀，手边放着热茶。邢慎靠在树根底下，披着件旧斗篷，手里攥着缰绳。两人隔着三丈远，谁也没说话。
　　蹲到亥时，巷子口传来脚步声。钱小花低头看，一个灰色短打的汉子贴着墙根溜过来，左袖管扎进腰带里，右手攥着根短棍。到了邢慎府后墙，他左右看了看，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往墙上一贴，轻巧地翻了上去。
　　“明允，”钱小花压低声音，“来了。”
　　邢慎把缰绳往树杈上一挂：“等他进去再动手。”
　　空袖子翻进后院不到十息，院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钱小花从树上跳下来，邢慎已经推门进去了。周小豆住的客房亮着灯，空袖子捂着手腕蹲在地上，柳叶刀钉在他脚边三寸处，刀柄上还系着根红绳。周小豆站在床上，手里攥着根鸡骨头，看见钱小花进来就喊：“姐姐！我拿骨头戳他手了！爷爷教的！”
　　钱小花走过去把柳叶刀拔起来，拍拍他脑袋：“戳得好。戳的哪儿？”
　　“他手腕子。爷爷说坏人来抓我，就戳手腕内侧，那里有根筋，一戳就疼得攥不住东西。”
　　邢慎已经把人摁住了，撕下蒙脸布一看，是个四十来岁的生面孔。空袖子还嘴硬：“你们抓我干什么？我走错门了！”
　　钱小花蹲下来看他手腕上被鸡骨头戳出的印子，忽然笑了：“走错门？您翻墙进来的。而且您手腕上这道印子，跟周仵作改尸骨时留下的手法一模一样。仵作戳筋有个讲究，往斜下方三分、偏内一寸。您这印子分毫不差。”她站起来拍拍手，“周仵作的徒弟，对吧？裴渡派您来抓孩子，您也是仵作出身。您师父在狱里全交代了，您要不也进去陪陪他？”
　　空袖子脸白了。
　　邢慎把人拎起来交给心腹，回头对钱小花说：“审出来了。裴渡让他把周小豆弄到城东破庙，明早有人来领。领人的是谁他没说，但他说裴渡明天要去义庄。”
　　“义庄？”钱小花皱眉，“去义庄干什么？”
　　“他说裴渡要亲手验一具新尸。”邢慎看着她，“今天傍晚刚送去的。死者是个胡商，在曲江池边被人抹了脖子。身上搜出一把骨锤。”
　　钱小花眼睛猛地亮了：“骨锤在死人身上？”
　　“对。裴渡主动揽了验尸的活儿，明天要去义庄亲自验。”邢慎把斗篷解下来搭在胳膊上，“他这步棋我看明白了。骨锤是他手里的，他故意搁在尸体上，然后自己来验，验完顺理成章把骨锤收归大理寺证物库。证物库钥匙在他手里，骨锤转一圈又回他兜里，还多了一层‘合法来源’的皮。”
　　钱小花想了想：“那咱明天得赶在他前头验。”
　　“我今晚就去义庄。”
　　“我跟你一起。”
　　邢慎看她一眼：“你不回去陪周小豆？”
　　“豆啊，”钱小花扭头问床上那位，“姐姐今晚出门办事，你在府里跟门房大爷睡行不行？”
　　周小豆攥着鸡骨头想了想：“那你回来给我带胡饼。”
　　“带。”
　　“加肉。”
　　“加。”
　　周小豆满意地点点头，自己扯过被子钻进去：“那我睡了。明允哥哥，姐姐，你俩小心点。那个空袖子叔叔还有同伙。”
　　邢慎伸手把周小豆的被子掖好，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度：“知道了。睡吧。”
　　出了院门，夜风凉飕飕的。钱小花忽然扯了扯他袖子：“明允，豆说空袖子还有同伙。明天义庄可能不止裴渡一个人。”
　　邢慎翻身上马，伸手拉她：“所以明天你扮男装。跟在我身后当跟班，别说话，别摸骨头，别露出你那两颗虎牙。”
　　钱小花坐在他身后，故意呲牙：“我牙怎么了？”
　　“太显眼。”他夹了一下马肚子，马跑起来时声音飘过来，“明天义庄里里外外全是裴渡的人。你要是被认出来，周仵作的供词就白费了。”
　　钱小花把脸埋在他后背闷闷地说：“那我扮哑巴。”
　　“不用。少说话就行。”
　　“明允。”
　　“嗯？”
　　“您方才说我牙显眼，是不是夸我牙好看？”
　　黑马在巷口差点绊了一跤。邢慎把缰绳一紧，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坐稳。”
　　钱小花在后头嘿嘿笑，笑完了忽然正经起来：“明允，周小豆说空袖子来打听‘接下来动邢慎’。裴渡要动您。明天义庄您别走太靠前，我闻着味儿不对您就先撤。”
　　邢慎沉默了一息：“你什么时候学会闻味儿了？”
　　“刚学的。闻见您身上胡饼味儿我就知道您在哪儿，闻不见就是出事了。”
　　“胡饼味儿满大街都是。”
　　“那不一样。您的胡饼味儿是青龙寺后巷那家的，芝麻多，油少，闻着就踏实。”她拿脸蹭了蹭他后背的官袍，“明允，您明天千万别出事。您出事了没人给我送胡饼，我验尸都没劲儿。”
　　邢慎攥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好半天才开口：“知道了。明天我走你后头。”
　　“您走我后头干什么？”
　　“你闻味儿。我盯人。”
　　钱小花把脸埋在他后背闷闷地笑，笑得后背一抖一抖的。邢慎的马跑得快了半拍，长安城的灯笼在两侧拉成红线，他一直没回头，但耳朵尖红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