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仵作手札：骨上花》豆腐小包子

6、第 6 章 殓房的

　　殓房的门是撞开的。
　　钱小花从马背上跳下来时膝盖磕在门板上，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冲到右边尸首跟前，一把掀了盖布。她翻过尸体，指尖按上喉骨那个刻痕，来回摩挲了三遍。
　　“改过了。”她声音冷下来，“原来刻的是‘小’字上半截，现在被人拿刀尖顺着划痕往下扩了，扩成个‘水’字腰。乍看没区别，但新刀口发毛，旧刀口圆滑，一摸就露馅。”
　　邢慎站在门口没动，目光扫了一圈殓房。工具架上少了一把小号剔骨刀，墙角铜盆里的水比走之前浑，盆底沉着层灰白色粉末。他蹲下去拿指尖蘸了点搓了搓：“骨粉。他磨了骨头。”
　　“磨的什么骨？”钱小花快步走过去看，脸色变了，“右边尸体的左手尺骨少了一截。他把骨锤能碎的那段骨头给铰了，带走了。”
　　邢慎站起来：“周仵作人在大理寺狱里。我让人看着，回去就审。”
　　“等不了了。”钱小花把骨龄尺往袖子里一插，顺手从工具架上又摸了把备用刀，“周仵作在大理寺干了二十年，狱卒他都熟。您前脚回去提人，他后脚就能让人送进去一根磨尖的骨头签子。仵作杀人不费劲儿，捅对地方一刀就够。”
　　邢慎看着她：“那你说怎么办？”
　　“我去狱里，您在外面等我信号。周仵作见了我，肯定觉得我是去问他怎么改的尸骨，他会放松。您趁他放松的时候让人把狱卒全换了，堵死所有通风报信的缝。”
　　邢慎想了想，从怀里摸出骨哨递给她：“万一出事，吹哨。我布的人听见哨声就进来。”
　　钱小花接过骨哨揣好，走到门口又回头：“大人，您狱里有人吧？”
　　“有。”
　　“靠谱吗？”
　　“我亲自挑的。”
　　“那行。”她咧嘴笑了一下，虽然眼底还带着方才那股冷劲儿，“我进去了啊。您等着听响儿。”
　　大理寺狱在地下一层，常年不见光，墙上挂的油灯比殓房的还暗。钱小花跟着狱卒往里走时，两边牢房里蹲着的人纷纷抬头看她。她目不斜视，手插在袖子里攥着骨哨，步子不快不慢。
　　周仵作关在最里头单间，倒没上枷，坐在草铺上拿指甲抠墙皮。看见钱小花来了，他笑了笑：“钱姑娘，大半夜的亲自来审我？”
　　“周叔，我不审您。”她在牢门外蹲下来，跟他隔着栅栏对眼，“我来问您件事。您改那截尺骨的时候，手抖没抖？”
　　周仵作脸上笑容僵了一瞬。
　　钱小花继续说：“我验了二十年尸，摸过的骨头比您见过的活人还多。您改刻痕那刀走得急，刀口发毛，一看就是赶工。您铰尺骨时是从关节头下两寸锯的，那个位置骨头最脆，一掰就断。您办这事的时候心里慌，所以没顾上磨齐断口。这不像是老仵作的手艺，像是被人催着干的。”
　　周仵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钱姑娘，你跟你师父一个德行。心细，嘴毒，干活儿不要命。你师父当年查骨医令的事查到我跟前，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别查了，查下去命没了。”
　　钱小花心里一紧：“我师父左手小指是你剁的？”
　　“不是我剁的，但我看着别人剁的。”周仵作靠在墙上，声音低下去，“三年前有人找到我，让我帮你师父查骨医令流向。我贪那二十两银子的跑腿钱，就帮着查了。查到一半发现不对，买骨器的人里头有裴府的门路。我吓着了，跟钱九说别往上查了。他不听，非要追到裴府问个明白。结果他进裴府喝了一回茶，出来左手就少了一截指头。裴渡手下干的，警告他再查就剁整只手。”
　　“你那时候没帮他？”
　　“我帮了。”周仵作抬起眼看她，“我托人去说情，裴渡放钱九一马，条件是钱九把手札里关于裴府的那几页撕了交上去。钱九撕了，但我留了个心眼，把撕下来的那几页摹了一份藏起来。后来钱九失踪，我本想把摹本交给你，可裴渡的人盯着我，我动不了。”
　　他说着，忽然从草铺底下抠出一块松动的砖，从砖缝里摸出三张折得发黄的纸，隔着栅栏递过来：“拿去。上面写了裴渡和骨医令的来龙去脉。你师父当年拿骨医令换你命的事，买家就是裴渡。”
　　钱小花接过纸翻了两页，猛地抬头：“裴渡拿骨医令做什么用？”
　　“延寿。”周仵作声音压得更低，“裴渡四十岁那年得了骨痨，太医治不了。有游方大夫给他出了个邪方子，拿活人的骨粉入药，以骨补骨。他吃了几年，骨痨好了，但得一直吃。钱九的骨医令能调用各地仵作手里的骨器，裴渡看中的就是这令能让他源源不断收骨粉。你师父拿令换了你的命，裴渡本来答应放小枝，可他食言了。小枝现在在哪，我不知道，但骨锤还在他手里。他拿骨锤磨骨粉，磨了三年了。”
　　钱小花把三张纸折好塞进怀里，站起来就走。周仵作在身后喊：“钱姑娘！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你换到安全地方关着。你改尸骨的事回头再算。”她走到牢房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他，“周叔，你方才说的这些，到公堂上敢不敢再说一遍？”
　　周仵作苦笑：“我改尸骨就是被人拿孙子威胁的。我孙子今年五岁，在城东学堂念书。裴渡的人三天前给我递了话，说我不配合就把孩子抱走。你现在让我上公堂指认裴渡，我孙子的命谁保？”
　　钱小花盯着他看了三息：“我保。”
　　“你拿什么保？”
　　“拿大理寺少卿的令牌保。”她把邢慎给的令牌从怀里摸出来晃了一下，“您孙子今晚就接到大理寺后院住着。裴渡敢伸手，邢慎就敢剁。”
　　周仵作愣了半天，把脸埋进手掌里闷闷地说：“行。你让你那位少卿大人进来吧，我全交代。”
　　邢慎进来时，钱小花正靠在牢门外面看那三张纸。他走过来扫了一眼纸上的内容，眉头越拧越紧。看完最后一行，他把纸折好还给钱小花：“骨锤在裴渡手里，他拿它磨骨粉。那今天下午他给你看骨针、提你师父留的画，是试探你查到哪一步了。”
　　“对。而且他提到画的时候故意说画上的人脸跟殓房女尸对上了。他这是在告诉我——他认识小枝，见过小枝的脸，说不定小枝就在他手里。”钱小花把纸收好，忽然问，“大人，您方才在外面听见多少？”
　　“全听见了。”邢慎看着她，“你答应保周仵作的孙子。这事我得回禀上去。”
　　“回禀谁？裴渡是大理寺卿，您顶头上司。您回禀他，他反手就能把周仵作孙子弄走。”
　　邢慎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好的文书递给她：“所以我没打算回禀他。这是刑部批的异地调监文书。周仵作今晚就转到刑部大牢去，裴渡手伸不到那儿。”
　　钱小花接过文书看了一眼，瞪他：“您什么时候去办的？”
　　“你还在裴府喝茶的时候。”邢慎收回文书，转身往外走，“我让心腹盯着裴府动静，自己跑了趟刑部。刑部侍郎跟我同年，欠我个人情。”
　　钱小花跟在后面，忽然觉得这人办事比她师父还利索。她小跑两步追上他：“那周仵作的孙子呢？”
　　“已经接到我府上了。我府里没女眷，你今晚去陪孩子睡，顺便问问他家里情况。五岁小孩嘴里漏风，说不定能问出点大人不知道的事。”
　　钱小花停住脚步：“您让我去您府上睡？”
　　邢慎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有客房。阿满也去。”
　　“哦。”她跟上去，走了两步忽然乐了，“大人，您刚才是不是脸红了？”
　　“没有。”
　　“有。您后脖子红了。”
　　“钱小花。”
　　“嗯？”
　　“把嘴闭上，上马。”
　　两人出了大理寺狱，邢慎翻身上马伸手拉她。钱小花坐在他身后，马跑起来时她忽然凑近他耳朵小声说：“大人，您府上厨房能用不？我晚上没吃饱。”
　　邢慎攥缰绳的手紧了紧：“让厨娘给你做。”
　　“那我想吃臊子面。”
　　“……行。”
　　“加个蛋。”
　　“……加两个。”
　　钱小花满意地把脸贴在他后背，忽然又抬头：“大人。”
　　“又怎么了？”
　　“您刚才把周仵作孙子接府上去的时候，有没有顺便买点桂花糕？阿满说裴府的桂花糕好吃，我没吃上。”
　　邢慎沉默了三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明天买。”
　　马在长安城的石板路上跑得飞快，钱小花把脸埋在他后背的官袍里，嘴角翘着，手却悄悄按了按怀里那三张纸。纸上的字她全记住了。
　　裴渡拿骨锤磨了三年骨粉。小枝被扣在裴渡手里。骨医令、骨针、骨刀、骨尺、骨锥、骨哨全齐了，只差骨锤就能拼出完整一套骨医令。
　　而裴渡说“用完还我”——他等着钱小花把五件骨器全凑齐了给他送回去呢。
　　“大人，”她在马背上嘀咕，“您说裴渡知不知道我已经猜到他手里有骨锤了？”
　　邢慎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他知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得让他以为我们不知道。”
　　“那咱回去演一出？”
　　“先吃面。”
　　“大人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