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仵作手札：骨上花》豆腐小包子

5、第 5 章 裴府的

　　裴府的灯笼挂得比别家早。
　　钱小花到的时候天还没全黑，裴府门口两盏琉璃灯已经点上了，照得石狮子眼睛发绿。阿满缩在她身后，小声嘀咕：“师姐，咱真就这么进去？万一裴大人把咱俩扣下……”
　　“扣下你就喊。”钱小花把骨龄尺往腰后一别，又从袖子里摸出邢慎给的那块令牌攥在手心，“你就喊‘大理寺少卿令牌在此’，喊得越大声越好。”
　　“那您呢？”
　　“我负责跑。”
　　阿满脸都绿了。钱小花已经抬脚上了台阶，拿令牌往门房眼前一晃：“大理寺办案，找裴大人问点事。劳烦通传。”
　　门房进去不到半盏茶功夫，裴渡亲自迎出来了。他换了身家常的鸦青色道袍，头发散着，看着比白天更和气，笑吟吟地把他们往里请：“钱姑娘来得巧，我刚让人沏了茶。阿满小兄弟也来了？正好，厨房新蒸的桂花糕，甜的。”
　　钱小花没跟他客气，一屁股坐到花厅椅子上，端起茶就喝了一口：“裴大人，我长话短说。我师父钱九三年前丢了一批骨器，最近我在查案，发现您府上收了一对骨针。我想借来看看。”
　　裴渡端着茶杯的手没抖，笑容也没变：“钱姑娘消息灵通。不错，我是收了一对骨针。三年前从西市一个胡商手里买的，手续齐全，钱货两清。怎么，这骨针有来历？”
　　“有。”钱小花把骨哨摸出来往桌上一搁，“这是我师父的东西，哨、针、刀、尺、锤、锥，一套六件。您手里的是针，我手里的是哨。剩下四件在谁手里我不知道，但骨医令丢了三年，您恰好三年前买了针，您说巧不巧？”
　　裴渡哈哈笑了一声，起身从博古架上取下一个锦盒，打开推到钱小花面前：“看看。是不是你要的那对。”
　　盒子里躺着两根骨针，长短各一，色如象牙，针尾各刻着半个“九”字。钱小花拿出来对着灯看了针尖的磨损和针尾的刻痕，又拿自己骨哨上那个“九”字比了比，严丝合缝。
　　“是。我师父的针。”她抬头看裴渡，“裴大人打算物归原主吗？”
　　“物归原主？”裴渡慢悠悠坐回去，“钱姑娘，我花钱买的。有契有约。你师父丢了东西该去报官，报了官大理寺自然去查。可三年前他没报官，东西流到市面上了，我合法买下。你要拿回去，行，拿钱来赎。”
　　钱小花被他堵得噎了一下。她还没想好怎么接，阿满在旁边扯她袖子：“师姐，桂花糕真挺好吃的。”
　　“吃你的。”她回头瞪他，再转回来时忽然笑了，“裴大人，那骨针我不白拿。我拿东西换。”
　　“什么东西？”
　　“您不是好奇我师父当年为什么急着用钱么？”她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我告诉您。三年前有人拿骨医令跟我师父换了一个孩子。骨医令流到市面上，我师父知道是谁干的，但他不敢查。因为那人官比他大。”
　　裴渡端着杯子的手终于停了一下。
　　钱小花盯着他眼睛，一字一字说：“那个孩子叫钱小枝，是我师妹。买骨医令的人姓什么，我师父不敢说，可您猜怎么着？他留了半张纸条在我这儿。上面写了那个人姓氏的一半。”
　　她说完就闭嘴了，等裴渡接话。
　　裴渡沉默了三息，忽然笑了一声，放下杯子拍拍手：“钱姑娘，你比你师父会说话。当年你师父来找我，支支吾吾半天说不明白。你倒是干脆。行，骨针你先拿去比对，用完还我。”
　　“不要钱？”
　　“不要钱。但我有一个条件。”他站起来，走到钱小花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你师父失踪前半个月，来我这儿喝过一次茶。他走的时候落了一页纸。纸上画了张图，像是一张脸。他画到一半就停了。我问他画谁，他说‘我徒弟’。可那画上的脸，我昨儿在大理寺殓房看见了。”
　　钱小花心里一紧。
　　裴渡退后一步，重新笑吟吟的：“那画我留着呢，等案子破了，你给我个说法。什么说法我还没想好，到时候再说。骨针拿去吧，用完还。”
　　钱小花把骨针包好揣进怀里，起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裴大人，我师父在您这儿喝茶的时候，左手小指还在吧？”
　　裴渡笑容顿了一下：“在。怎么了？”
　　“没什么。”她推开门，“随便问问。”
　　出了裴府，阿满一路小跑跟着她：“师姐，您最后问那个干嘛？”
　　“因为提走师父匣子的人左手没了。”钱小花拐进巷子，脚步忽然加快，“裴渡说三年前我师父来喝茶时左手还是全的。那我师父左手小指是什么时候断的？我记忆里他一直是断的。这说明——”
　　“说明什么？”
　　“说明我师父在那之后见过什么人，被剁了手指头。”她站在巷口左右看了看，忽然揪住阿满耳朵，“你吃完桂花糕嘴都没擦就跑出来了？裴渡问你话时你腮帮子鼓着，他肯定猜到我带人来了。他现在知道咱俩在查他，下一步要么灭口要么打草惊蛇。”
　　阿满捂着耳朵直叫唤：“那那那咱怎么办？”
　　钱小花松开他，从怀里摸出骨哨吹了一声。哨音闷闷的，像风吹过骨头缝。巷子另一头传来马蹄声，邢慎的黑马从暗处踱出来，马上的人手里攥着缰绳，另一只手里攥着个油纸包。
　　“裴渡没为难你？”他翻身下马。
　　“没有。骨针拿到了，话也套出来了。”她把经过三言两语说了，最后补了一句，“他说我师父在他那儿留了一页画着人脸的东西。画的是我，但只画了一半。”
　　邢慎把油纸包递给她：“先吃。吃完去义庄。”
　　钱小花拆开一看，又是胡饼。这回是热的。她咬了一大口，发现里头夹的是酱牛肉，还搁了辣酱。邢慎别过脸去翻看骨针，耳根在灯笼光下微微泛红：“裴渡没安好心。他给你看骨针，又提那页画，是想让你主动把注意力从骨医令转到钱九身上。案子查到最后全是你师父的错，他就能摘干净。”
　　“我知道。”钱小花嚼着牛肉含含糊糊，“所以我将计就计。他以为我在查师父，其实我在查他。大人，您义庄那边怎么样？”
　　邢慎把骨针收好：“人抓了。”
　　“这么快？”
　　“压根没等我到子时。”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我酉时就布了人。那屠户沉不住气，戌时刚过就摸到义庄后门。我让人蹲在柴垛后面，他一来就摁住了。匣子在他手里，里头东西还在。”
　　钱小花眼睛亮了：“什么东西？”
　　“打开你肯定高兴。”邢慎从马背的褡裢里抽出一个一尺来长的木匣子，递给她，“你师父手笔。你验吧。”
　　钱小花把胡饼叼在嘴里腾出手开匣子。匣盖一掀，里头铺着黑绒布，布上放着三样东西：一把骨刀，一柄骨尺，一只骨锥。刀尺锥尾端都刻着半个“九”字。匣子夹层里还有一页手札，钱九的字迹写满了正反两面。
　　她拿起手札对着灯看，越看眉头越紧。看完了把胡饼拿下来，愣了半天，说了句：“我师父当年拿骨医令换了我。这上面写了，他拿令和针换了我的命。因为他发现有人要拿我炼骨。”
　　邢慎猛地抬头：“什么？”
　　“我师父说，有一种骨医邪术，拿活人的骨头磨成粉入药，说是能延年益寿。我天生骨相奇佳，那伙人盯上我了。我师父拿骨医令和针跟人换了我的命，但对方把令和针拿走之后反悔了，顺手把我师妹小枝也抓走了。”她把手札往邢慎手里一塞，声音低下去，“我师父这三年一直在找小枝。他查到那伙人把骨器流到了市面上，挨个买主追线索。追到一半左手被剁了，人也没了。”
　　邢慎翻着手札，翻到最后一页时停住了。最后一页只写了一行字：“裴府有内鬼。小花若查到此处，去找邢慎。那小子骨头硬，靠得住。”
　　钱小花凑过来看了一眼，忽然乐了：“我师父夸您骨头硬。”
　　“看你的手札。”邢慎把手札合上，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攥着纸页的手指紧了紧，“还有，义庄那边我留了人审屠户。他供出来一个人名。你猜是谁？”
　　“谁？”
　　“周仵作。”
　　钱小花愣住了。
　　邢慎看着她：“大理寺验尸二十年的老仵作。我让他去查胡饼摊的时候他答得痛快，转头就去给屠户报了信。我抓屠户时他也在场，想跑没跑成，让我一块儿摁了。”
　　钱小花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他验过那两具尸体没有？”
　　“验了。你让他分胃内容物那天。”
　　“那两具尸体上的骨上花，他动过手脚没有？”
　　邢慎脸色一变。
　　钱小花已经跑起来了：“回殓房！周仵作验尸时手最不干净，他要是趁我不在往尸体上做手脚，把那半个‘小’字改了——”
　　邢慎翻身上马，一把将她拽上马背：“坐稳。”
　　黑马撒开蹄子，长安城的灯笼在两侧拉成红线。钱小花攥着他的腰，忽然说：“大人，骨器齐了五件，还差一件。”
　　“哪件？”
　　“骨锤。我师父手札上写，骨锤能碎骨验髓，是六件里最要命的东西。匣子里没有。”
　　邢慎一夹马肚子：“那就说明骨锤在别人手里。你猜在谁手里？”
　　钱小花把脸埋在他后背的官袍里闷闷地说：“裴渡手里。他给我看骨针的时候博古架上空着个位置，大小正好搁一把锤子。他说‘用完还我’——他压根没打算还我针，他拿针钓我手里的哨呢。”
　　邢慎没说话，但马跑得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