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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骨铺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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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铺后院支了张方桌,钱小花从东市叫了一桌席面,烧鹅、炙羊肉、醋芹、樱桃毕罗摆得满满当当。小枝在旁边烫酒,沈二蹲在院角拿修蹄刀削牙签,邢慎坐在桌边翻卷宗,钱小花把骨龄尺擦得锃亮搁在手边——既是工具也是家伙什。
晌午刚过,院门响了。
郑守正比钱小花想的年轻,四十出头的模样,面相白净,三绺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穿了身半旧的青灰道袍,进门先拱手:“钱仵作,久仰。你师父当年在长安县衙验尸,我在司天台抄档,隔着一堵墙共事过几年,可惜没碰过面。”
钱小花把他往桌边让:“郑博士坐。我师父不在,铺子里就我跟师妹撑着,今儿请您来是请教几桩旧案上的事。”
郑守正坐下先没动筷子,目光扫了一圈院子,落在墙根底下那两副旧棺上——沈大棺材板上刻字的那个位置拿布盖着,但布没盖严,露出一条边。他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端起酒盅抿了一口:“好酒。你师父以前也爱喝烧刀子,二锅头都不碰。”
“我师父说烧刀子够劲。”钱小花给他夹了块烧鹅,“郑博士,我最近接了城南义庄一桩事,沈大棺材里的骨头被人截了,骨头上刻了我师父的标记。您跟沈大当年一块儿帮师父收过尸,这事您知道吗?”
郑守正筷子停在烧鹅上,过了两息才夹起来吃了,嚼完了才开口:“知道。沈大死的时候我去了,报的是暴病,但我看那脖子上的印子不对。我当时想多嘴问一句,仵作是同僚,官差收了银子,我一开口就得罪一片人。我没吭声。”
“那您知道沈大棺材里藏了东西吗?”
“知道。”郑守正放下筷子,从怀里摸出块帕子擦了擦嘴,“你师父当年托我跟沈大一人藏一份东西。沈大藏的是手札底本,我藏的是名单抄本。沈大那份你拿到了,我这份——”他顿了一下,“三年前丢了。”
钱小花手上夹菜的筷子没停:“丢了?丢哪儿了?”
“被我徒弟偷了。”郑守正声音低下去,“我徒弟姓马,叫马六。三年前跟了我两年,学验骨学得快,我挺喜欢他。结果有一天他趁我值夜偷了我柜子里的钥匙,把名单抄本卷跑了。我第二天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出了长安城,我追了半年没追着。”
邢慎在旁边把卷宗翻了一页,头也没抬:“马六现在在哪儿?”
“在城东一带混,替人看牲口、跑腿打杂。他不敢回长安城里,怕我报官。但上个月有人看见他在骡马市附近转悠,瘦了不少,左手小指头没了——不知道被谁截的。”
钱小花跟邢慎对了个眼神。马六左手小指没了,沈大棺材里那根骨头就是左手小指。截骨的是马六。
“郑博士,您徒弟偷名单抄本之前,知道名单上写的是什么吗?”
“知道。我跟他讲过崔家骨淬的事,他当时还义愤填膺说‘这种人该千刀万剐’。结果转头就把名单偷出去卖了,我后来查到他把抄本卖给了一个胡商,卖了三十两银子。”
钱小花搁下筷子:“胡商?什么胡商?”
“我不知道。马六跑了之后我托人打听过,说买家是个胡商,在曲江池渡口有货栈。我当时想报官,但胡商手眼通天,我一个小小的司天台博士,报了官也没人管。”
钱小花站起来走到墙根底下,把沈大棺材板上的布掀开,指着那行“老二知道”给他看:“郑博士,沈大棺材板上刻了这行字。‘老二’就是沈二。沈二说沈大死前三天跟他说‘找郑博士要东西’。沈大说的东西是什么?”
郑守正凑过去看了看棺材板上的字,直起身时脸色变了:“沈大说的‘东西’应该是我手里那份名单抄本。但那份被马六偷了。沈大不知道马六偷了,他还以为在我手里。”
“所以截沈大骨头的人是马六。”钱小花把棺材板盖回去,“马六偷了名单抄本卖给胡商,胡商跑了没给他后续的钱。他现在手里没货,又想弄一份出来卖,就回来找沈大。沈大拿不出东西,马六把他掐死了,死前还逼问他‘东西在哪’。沈大死了之后马六找不到名单,就在棺材里截了根骨头刻了花,留了张条子吓唬我。”
郑守正脸色越来越难看:“我教出来的徒弟……我教他验骨的手艺,他拿去干这种事。”
邢慎合上卷宗:“郑博士,马六在城东的具体落脚点您知道吗?”
“知道。他在骡马市后巷租了间半塌的棚子,跟几个胡人混住。但他狡猾得很,三天换一个地方睡。我找了他半年,摸到三个窝点,每次去都扑空。”
钱小花忽然问:“您找他的时候,用的什么法子?”
“蹲点。我下了值就去城东转悠,看见他就远远跟着。但他反侦察强,跟两回就跟丢了。”
钱小花扭头看邢慎:“明允,马六是仵作出身,跟咱俩一个行当,反侦察强是正常的。但仵作有个毛病——看见骨头就走不动道。他截了沈大的骨头刻了花,说明他对骨头有执念。咱拿骨头当饵,他准上钩。”
邢慎想了想:“怎么钓?”
“他偷的那份名单抄本上写了名单五个人。他手里没货了,肯定还想再偷一份。咱放风出去说‘骨铺后院新到了一批骨器,上头刻了名单全文’。他听见风声肯定来踩点。”
郑守正忽然插嘴:“钱仵作,你这招太险。马六现在手里可能还攥着胡商给的钱,雇得起打手。你放风出去他带人来抢,骨铺就你跟邢少卿两个人——”
“不是两个人。”钱小花指了指后院厢房,“我师父留了一套备用骨锤,我师妹小枝拿骨锥能一个打三个。沈二在骡马市认得好些力巴,招呼一声能来七八个帮忙的。您要是不放心,您也来,您站墙头上喊一嗓子‘马六你偷我东西’,他准吓一跳。”
郑守正愣了半天,忽然笑了:“钱仵作,你比你师父还能张罗。”
“我师父说干仵作这行得有三样:眼毒、手稳、胆子大。胆子大我随我师父。”
郑守正端起酒盅碰了碰钱小花的杯子:“行。马六的事我插一脚。他偷我东西还打断我徒弟三根肋骨,这账我得算。”
邢慎在旁边补了一句:“郑博士,您方才说马六把名单抄本卖给胡商。胡商跟崔家有关联,崔家倒了之后胡商跑了吗?”
“没跑。我在司天台看过档,那胡商去年还从曲江池渡口进了一批货,报的是‘西域干果’。但渡口的人跟我说那批货沉得很,干果不可能那么重。我怀疑是骨头,但没证据。”
钱小花把酒盅往桌上一搁:“明允,崔家案结的时候胡商跑了没抓着。现在马六这条线又牵出胡商来。咱抓马六的时候顺便把胡商也摸了,说不定能摸出崔家余党的下落。”
邢慎把卷宗收起来:“马六我来钓。放风出去的人我派,骨铺后院的饵你摆好。胡商那边我让人去曲江池渡口蹲着,他再进货就扣下验。”
沈二从院角站起来,把修蹄刀往围裙兜里一插:“钱姑娘,我回骡马市招呼人手。马六在骡马市后巷混,我比你们熟。他再来踩点我第一个摁他。”
钱小花冲他抱了抱拳:“沈二,你哥的骨头我验完了,回头给他把骨头接回去,拿艾草熏一遍缝好。等案子结了,咱一块儿给你哥迁坟。”
沈二鼻子一酸,拿围裙擦了把脸,梗着脖子说了句:“行。迁坟的时候叫我。”转身大步走出院门。
郑守正站起来告辞,走到院门口又折回来,从怀里摸出块铜牌递给钱小花:“司天台的通行牌。我手里那份名单抄本虽然丢了,但我记得抄本最后一页有行小字,写的是‘名单外另有一人,骨相不列等,老骨医亲录’。我当时没当回事,后来想想,老骨医亲录的人比名单上的人还重要。你要查崔家余党,往这个方向摸。”
钱小花接过铜牌翻来覆去看了看,上头刻着“司天台内务”五个字。她抬头问:“‘老骨医亲录’是什么意思?”
“老骨医收徒传艺,亲录弟子名录。名单上五个人是他挑的‘药人’,药人之外还有‘传人’。老骨医的真传弟子,周伯安算一个,你师父算一个。还有一个第三个,老骨医亲录的关门弟子,姓什么不知道,但抄本上留了一行批注——‘此人心正,可托后事’。”
钱小花攥着铜牌目送郑守正走远,回头冲邢慎说:“明允,老骨医还有第三个传人活着。这人手里可能有秘方原本。”
邢慎把刀挂好:“先抓马六。抓完了再审胡商。胡商知道崔家余党在哪。一层一层剥。”
钱小花把铜牌揣进怀里,忽然笑了:“明允,咱这案子越查越大了。从一截指骨查到老骨医传人,中间隔了三层。”
邢慎看她一眼:“怕了?”
“怕什么?我师父说仵作这行就是剥洋葱,剥一层哭一层。哭完了接着剥。”
邢慎嘴角弯了一下:“晚上我送胡饼来。你摆饵的时候别自己往上冲,让沈二的人先上。”
钱小花呲牙:“明允您放心。我冲的时候肯定喊您垫后。”
邢慎拿起桌上最后一块烧鹅塞进嘴里,站起来整了整袍子,忽然扭头看了小枝一眼:“小枝,你方才在院角坐着一直没说话。想什么呢?”
小枝把骨锥在手里转了个圈:“我在想,马六是仵作出身,反侦察强,但他有个毛病——仵作看见骨头走不动道。姐拿骨头当饵,他准来。但他来了之后呢?咱抓了他,他供出胡商,胡商供出崔家余党。可崔家余党要是跟郑守正说的‘老骨医第三个传人’是一伙的呢?”
钱小花愣了一下:“你是说老骨医的关门弟子跟崔家余党有勾连?”
“我不知道。但师父手札上写‘此人心正,可托后事’。师父觉得这人靠得住,所以才把钱家骨铺的秘方托给他。可这人要是真靠得住,为什么周伯安在长安折腾了三年他没露面?”小枝把骨锥往腰后一别,“姐,明允哥,咱抓马六的时候多留个心眼。万一这老骨医传人不想让咱查到秘方,他可能比周伯安还难对付。”
钱小花看了邢慎一眼。邢慎把刀挂好:“小枝说得对。抓马六的事我来办,你俩摆饵的时候多备一手。万一有人半路截胡,别硬拼,吹哨。”
小枝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明允哥,你晚上送胡饼的时候多送几个。我姐摆饵蹲一宿,我得陪她蹲,俩人都得吃。”
邢慎走到院门口回头:“知道了。送六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