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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骡马市 ...

  •   骡马市最里头那间棚子,味儿冲得邢慎在门口站了一息才进去。
      干草堆、马粪、烂菜叶混在一块儿发酵,棚子里拴着七八匹瘦驴,沈二蹲在最里头那匹驴旁边给它修蹄子。这人跟沈大一个模子倒出来的,黑瘦,颧骨高,眼窝深,就是比沈大胖一圈,腰上系着条油晃晃的围裙,围裙兜里插着把酒葫芦。
      “沈二?”钱小花蹲到他面前。
      沈二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站着的邢慎,把修蹄刀往地上一搁:“钱仵作?长得跟你师父说的一样。你师父说你有两颗虎牙,笑起来跟兔子似的。”
      钱小花呲了呲牙:“够兔子不?”
      沈二乐了,从围裙兜里摸出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口:“找我什么事?我哥的事?”
      “你哥棺材里的骨头被人截了。”
      沈二灌酒的动作没停,但喉结多滚了两下。他把葫芦塞好,抹了把嘴:“我就知道迟早得出事。我哥死之前那半个月,天天有人来找他。”
      “什么人?”
      “头一个是你师父,钱九。”沈二把修蹄刀捡起来继续刮驴蹄子,一边刮一边说,“师父来了一趟,给了个包袱让我哥藏好,说‘等我徒弟来找’。我哥把包袱藏起来之后没几天又来了个人。”
      “什么人?”
      “生脸。戴个斗笠,说话声音压得低,听不出岁数。来打听‘钱九把东西给沈大了没有’。我哥说没有,那人就走了。走了之后我哥晚上睡觉都拿刀搁枕头底下,说‘这回怕是躲不过去了’。”
      钱小花跟邢慎对视一眼。邢慎开口:“你哥死的那天晚上,你在不在?”
      “在。我就住隔壁棚子。”沈二把驴蹄子修完了,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那天晚上我听见我哥院里有人说话。一个说‘东西交出来’,一个说‘我不知道什么东西’。后来就听见扑通一声,我跑过去看,我哥倒在井边上,脖子上有掐痕,人已经没气了。”
      “你报官了?”
      “报了。官差来了看了一眼,说‘旧疾发作,摔井里淹的’,拿草席一裹就拉走了。”沈二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放他娘的屁。我哥脖子上掐痕那么深,瞎子都看得见。但官差收了银子,仵作也是他们的人,验了个‘暴病’就结案了。”
      钱小花蹲在地上拿柳叶刀刮了刮驴蹄子旁边的干泥,忽然问:“沈二,你哥把包袱藏哪儿了?”
      “他没跟我说。但他说过一句‘老地方,槐树巷第三个门,灶台底下三块砖’。我去刨过,砖底下只有油布包着的手札,没别的。”
      “手札我拿到了。”钱小花把油布包摸出来给他看了一眼,“里头写了名单的事。你哥还跟你说过别的没有?”
      沈二想了想:“我哥死之前三天,有一天喝多了跟我说,说‘老二啊,哥要是没了,你去找司天台郑博士。他欠我人情,你跟他说钱九的事,他能帮’。”
      “郑守正?”
      “对。我哥说郑博士当年跟他一起帮钱九收过尸,郑博士负责记档,我哥负责收骨。后来崔家的事发了,郑博士撇干净了,我哥没撇成。”沈二压低声音,“我哥说郑博士手里有份东西,是钱九当年托他藏的。具体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说‘真到万不得已,找郑博士要’。”
      钱小花把刀收好站起来:“沈二,你哥的坟头土被人翻过没有?”
      “翻过。”沈二指了指骡马市后墙的方向,“上个月有人来问迁坟的事,我说没迁,那人走了之后我隔天去坟上看了一眼,坟头土有新翻的痕迹,但没动棺材,就在土里掏了个洞。我掏了掏那洞,里头啥也没有,就一把泥。”
      邢慎开口:“掏洞的人想找东西。东西不在坟里,在你哥棺材里。截骨的人截了骨头刻了字,是想让钱仵作顺着骨头查。”
      沈二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哥死之前还干过一件事。他把院里那口井淘了一遍,说‘井底干净了,睡得踏实’。我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想,他是不是把什么东西扔井里了?”
      钱小花扭头就往外跑:“走!回沈家淘井!”
      邢慎和沈二跟在后头。三人跑回槐树巷,沈大媳妇正坐在院里择菜,看见他们风风火火进来吓了一跳:“咋了这是?”
      “嫂子,井淘过没有?”
      “淘过。沈大死前半个月淘的,淘完了拿石板盖着,说‘这井以后别用’。”
      钱小花掀开石板探头往井里看,井不深,两丈出头,底下水已经干了,井壁上长满青苔。她拿绳子系着油灯放下去照了一圈,井底淤泥里有块圆石头,明显是外头扔进去的。
      “明允,我下井。”
      邢慎拽住她:“我下。”
      “您下去能看出什么?我验骨的手摸泥巴也比您强。”
      邢慎没松手:“你下去能看出什么我不知道,但我会游泳。你不会。”
      钱小花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我不会游泳?”
      “你师父手札上写的。‘小花水性差,掉河里就沉,别让她靠近水’。”
      钱小花瞪眼:“我师父手札连这都写了?”
      “写了好几页。”邢慎把绳子系在自己腰上,“沈二,拉绳。”
      沈二应了一声跑过来拽绳子。钱小花蹲在井沿上冲底下喊:“明允您小心点!井壁滑!”
      邢慎下到井底,把那块圆石头抠出来拿油布包好,晃绳让沈二拉上去。爬上来之后把油布包打开,里头包着个铁盒,巴掌大小,盒盖上刻着一朵五瓣花,花瓣尖带弯钩,钱九的独门标记。
      钱小花拿刀尖撬开盒盖,里头塞了张折得厚厚的纸。展开一看,是一份名单,五个名字。前两个她认得:钱小花、钱小枝。第三个名字写的是“郑守正,司天台仵作博士,骨相乙等”。第四个名字被墨涂了,只能看出一个“陈”字。第五个名字也涂了,旁边批了两个字:**“已收。”**
      邢慎指着第五个名字底下那行小字:“‘已收’是什么意思?”
      钱小花把名单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批注,师父笔迹:**“已收即已死。陈仵作藏名单抄本于佛光寺衣冠冢。第五人骨已入周伯安手,姓名不详。”**
      钱小花把名单折好收进怀里,抬头看邢慎:“明允,我师父写‘已收’的那个第五人,骨被周伯安收走了。周伯安拿这人的骨做了什么?”
      邢慎把铁盒收好:“做了骨傀。你师父手札里写过,骨傀认主,周伯安得拿至亲之人的骨养傀。第五人的骨要是被周伯安收走了,那第五人跟周伯安是什么关系?”
      钱小花想了想,忽然打了个寒噤:“至亲之人的骨。周伯安姓周,第五人姓什么我师父没写。但周伯安能拿这人的骨养傀,说明这人至少是他血脉至亲。师父写‘已收’,意思是这人已经死了,骨头被收走做傀了。”
      沈二在旁边插了一嘴:“钱姑娘,那我哥呢?我哥不在名单上,怎么也被截了骨?”
      “你哥不是名单上的人。”钱小花把指骨从匣子里摸出来重新看了一遍,“但你哥替师父藏了名单。截你哥骨头的人刻了花留了话,这是冲我来的。他们想拿你哥的骨头逼我交名单。”
      邢慎忽然开口:“截骨的人知道你拿到了名单。下一步他要么来找你抢,要么——”他看了眼沈二,“要么再来找沈二。”
      沈二把修蹄刀从围裙里拔出来往地上一戳:“来吧。我哥拿命护的东西,我接着护。”
      钱小花拍了拍他肩膀:“沈二,你先别急着拔刀。你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去司天台找郑守正,就说钱九的徒弟要请他喝酒。别提名单的事,就说‘骨铺重开,请郑博士赏脸吃个饭’。他要是来,咱好吃好喝套话;他要是不来,说明他心里有鬼。”
      沈二把修蹄刀收好:“什么时候?”
      “明天晌午。骨铺后院。”
      邢慎在旁补了一句:“酒我备。你到时候坐隔壁桌,别露脸。”
      钱小花回头看他:“明允您不去?”
      “我去。但我坐你旁边当陪客。”邢慎把刀挂好,“你套话的时候我记,出门再对一遍。”
      钱小花乐了:“明允您这是给我当师爷?”
      “给你当陪客。”邢慎低头看她,“你说话直,万一说漏了我得圆回来。”
      沈二在旁边看着俩人你来我往,忽然笑了一声:“钱仵作,你师父说你找了个骨头硬的。我瞅着这骨头不光硬,还黏人。”
      钱小花拿柳叶刀敲他胳膊:“干活去!明天晌午别迟到!”
      沈二把修蹄刀往围裙兜里一插,走了两步又回头:“钱姑娘,我明天穿什么去?我那件好衣裳洗了还没干。”
      “穿你平常那身就行。郑守正是仵作出身,不讲究穿戴。”
      “那行。”沈二走了几步又回头,“钱姑娘,你师父当年说‘我徒弟找了个骨头硬的’,我以为他说的是棺材板子。今天见着真人了,才知道他说的是大活人。”
      邢慎面无表情:“沈二,明天晌午来的时候带两斤酱肉。”
      “干啥?”
      “下酒。”他顿了顿,“你哥的事办完了,咱喝一顿。你哥爱喝烧刀子,你也爱喝。我陪你喝。”
      沈二愣了两息,拿围裙擦了把脸,梗着脖子说了句:“行。我带我哥那坛存了五年的酒。”
      沈二走了之后,小枝从巷口拐进来,手里提着一包点心。钱小花看见她就问:“司天台那边怎么样?郑守正在不在?”
      小枝把点心往柜台上一搁:“在。我跟他提了师父的名字,他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就笑了,说‘钱九的徒弟啊,明天晌午我一定到’。”她顿了顿,“姐,郑守正左手小指少了一截。跟师父一样的位置。”
      钱小花跟邢慎对视一眼。邢慎开口:“郑守正也被人剁过手指头。当年查崔家查到最后,钱九被剁了指头,郑守正也被剁了。但他没跑,也没报官,还留在司天台当他的博士。”
      “所以他手里那份东西比师父的命还重要。”钱小花把点心拆开分给俩人,“明天中午他来吃饭,咱得问清楚。师父托他藏的东西还在不在,他这三年有没有被人盯上,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他知不知道第五个名字是谁。”钱小花咬了口点心,“师父写‘已收’,但没写这人姓什么。郑守正当年跟师父一起收的尸,他兴许见过那具骨头。”
      邢慎把点心掰开看了看馅儿:“明天问。今天先把沈大媳妇的井淘干净。井底还有东西没掏完。”
      钱小花把点心塞嘴里,站起来拍拍手:“走。淘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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