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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城南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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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义庄的管事姓刘,干瘦得像根老竹竿,看见钱小花亮出骨龄尺就往后缩。
“钱、钱仵作,昨儿个送来的骨头,我搁在殓房第三张案上了。按您师父规矩,骨不入棺,先验后封。”
钱小花夸了他一句“懂行”,带着邢慎和小枝往里走。义庄殓房比大理寺的还旧,房梁上滴水,墙角供着香烛,满屋子樟脑味压尸臭。第三张案上摆着个漆木匣,匣盖半开,里头就是早上送到骨铺的那截指骨。
钱小花把匣子捧到亮处,先看骨头断口。断口不平,有锯齿痕,她拿骨龄尺量了量角度,又凑近闻了闻。
“锯的。钢锯条,齿距窄,不是木匠用的宽齿锯。骨头上还沾着新鲜骨屑,截下来不到两天。”她翻开小本子记了一笔,“截骨的人懂行,截的是左手小指第二指节,这块骨头连着指伸肌腱,截下来之后手指头就耷拉着使不上劲儿。专门截这根,不是随机挑的。”
小枝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忽然开口:“姐,这截法跟师父教咱俩分骨的手法一样。先找关节缝,再下锯,不伤骨膜。这人学过。”
钱小花点头,把骨头翻过来,指着刻花:“刻花也跟师父骨锤上那朵一模一样,花瓣尖带弯钩。但这人刻得急,弯钩的收笔处崩了一小刀。师父刻花从来不崩,他手稳。这人手不稳,要么是赶工,要么是——”她抬头看邢慎,“要么是故意模仿师父,但手艺不到家。”
邢慎把纸条拿出来重新看了一遍:“‘钱仵作亲启’五个字写得方正,像是故意一笔一划写的。这人认识你,不想暴露自己的字迹。”
钱小花把骨头搁回匣子里,转头问刘管事:“棺材是谁送来的?”
“城南沈家。沈大媳妇亲自送来的,说沈大死了三年,昨天开棺迁坟,发现棺材里少了一截骨头,棺材板上留了这张纸和这根骨头。沈大媳妇吓坏了,连夜把东西送义庄来,说‘只有钱仵作能管这事’。”
钱小花手上的动作停了:“沈大?收尸人沈大?”
“就是他。”刘管事压低声音,“钱姑娘,沈大当年可是你师父的老熟人。您师父查案那几年,沈大替他收了多少无名尸,长安城谁不知道。后来沈大死了,报的是暴病。这三年棺材没人动过,昨儿个头一回开棺,就出了这事。”
钱小花把匣子盖好,抱起漆木匣就往外走:“走。去沈家。”
沈家在城南槐树巷,门脸儿比骨铺还小,院里搁着两副旧棺,墙根底下码着寿衣和纸扎。沈大媳妇是个黑瘦妇人,看见钱小花进门先愣了一下,随即眼泪就下来了。
“钱姑娘!你可得管管这事!我男人死的时候棺材里好好的,昨天开棺一看,左手小指那截骨头没了,棺材板上搁着这截新的,还有那张纸!我找人打听,说这骨头上的刻花跟你师父的记号一样,我就赶紧送义庄去了。”
钱小花扶着她坐下:“嫂子别急。我问你,开棺之前棺材有没有被人动过?坟头土有没有翻过的痕迹?”
沈大媳妇想了想:“坟头土结实得很,三年没动过。但棺材里的东西被人翻过,我男人入殓时穿的是身新寿衣,昨天开棺看见寿衣被人撕了一角,像是翻东西的时候扯的。”
邢慎开口:“翻棺材的人找什么?”
沈大媳妇摇头:“不知道。家里该有的东西都在,没丢什么。”
小枝在院里转了一圈,忽然蹲在墙根底下那两副旧棺前头。她掀开第一副棺材的盖子,里头空荡荡的,棺材板上刻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一看就是沈大自己拿刀划的:**“九爷的东西在老地方。”**
小枝回头喊:“姐!明允哥!来看这个!”
钱小花跑过去蹲下看了一眼,又掀开第二副棺材。棺材板上也刻了字:**“老二知道。”**
“九爷就是师父。老地方是什么地方?沈大跟师父当年把东西藏哪儿了?”钱小花扭头看沈大媳妇。
沈大媳妇凑过来看了一眼棺材板上的字,忽然拍了下手:“老地方我知道。沈大以前老念叨,说‘槐树巷第三个门,灶台底下三块砖’。我以为他说梦话呢。”
钱小花蹲下去就找灶台。沈家灶台在院角,两口大锅一口蒸一口煮。她数了数,灶台底下果然有三块砖松动,拿刀尖一撬,砖底下压着个油布包。
油布包拆开,里头是半卷手札,钱九的笔迹,纸页发黄但字迹清晰。钱小花翻了两页,手停住了。
“明允,我师父写在这上面——‘崔家收集骨相,小花小枝骨相甲等,已入名单。沈大替我把名单藏了,藏处另记。老骨医衣冠冢内另有一份,佛光寺后山第三棵松树下。’”
邢慎把油布包接过去翻了一遍,脸色沉下来:“你师父当年查到的比我们想的深。他不光查崔家,连老骨医的衣冠冢都摸过了。但这段记录他从来没跟你说过。”
“他失踪前写的。”钱小花把油布包收好揣进怀里,“师父当年跑的时候身上带着手札,后来手札缺页了。这半卷是沈大替他收着的那部分。”
小枝蹲在旁边翻那半卷手札,翻到最后一页时忽然停住:“姐,这页夹层里有东西。”
她拿骨锥尖轻轻挑开纸页夹层,里头滑出张薄纸,蝇头小楷,师父笔迹:**“小花,若你看到这行字,说明沈大没了。别回长安,去找你师妹。小枝在曲江池渡口。骨医令的事没完,别一个人扛。邢家小子骨头硬,靠得住。”**
钱小花把纸条给邢慎看了,忽然笑了:“师父这纸条写了跟没写一样。小枝我已经找着了,长安我也回来了。就一句‘邢家小子骨头硬’写对了。”
小枝把纸条拿过去看了看,忽然念出声:“‘邢家小子骨头硬,靠得住。’”她抬头看邢慎,“明允哥,师父夸您呢。”
邢慎面不改色把纸条折好还给钱小花:“你师父还写了别的。”他指了指纸条背面。
钱小花翻过来一看,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得凑到窗口亮处才看得清:**“邢家小子若对小花好,替师父揍他一顿。若对小花不好,揍两顿。”**
钱小花乐了:“师父这写的什么话。”
小枝一本正经:“师父的意思是说,明允哥对你好,他揍明允哥一顿。对你不好,揍两顿。反正都得揍。”
邢慎沉默了一息:“你师父还活着的话,我让他揍。三顿都行。”
沈大媳妇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这时候忽然插嘴:“钱姑娘,我男人死前半个月,有个断指老头来找过他。老头蒙着脸,但我男人管他叫‘九爷’。九爷给了沈大一个包袱,说‘藏好。等我徒弟来找’。我男人把包袱藏起来之后没几天就死了,死在院里那口井边上。报官说是暴病,可我不信。他死的那天晚上我听见院里有人说话,第二天早上人就凉了。”
邢慎问:“断指老头后来来过没有?”
“没有。就那一回。但上个月有人来打听过沈大,问‘沈大的坟迁没迁’。我说没迁,那人就走了。走了之后我越想越不对劲,就张罗着开棺迁坟,没想到真出事了。”
小枝把第二副棺材板上的字又看了一遍:“‘老二知道’。老二是不是沈大的弟弟?”
沈大媳妇点头:“沈二在城东骡马市帮人看牲口。钱姑娘要是找他,晌午去骡马市最里头那间棚子,他准在那儿喂马。”
钱小花把油布包和手札全收好,站起来拍拍膝盖:“明允,咱晌午去骡马市找沈二。在这之前——”她把那截指骨从匣子里摸出来,拿醋蒸了一遍,骨面上显出一行更淡的刻字,小得几乎看不清。
她凑到窗口亮处看了半天,念出来:“‘名单上第三个,姓郑。’”
邢慎眉头一紧:“郑?长安城仵作行当里姓郑的只有一个——司天台仵作博士郑守正。”
小枝忽然开口:“郑守正?我听过这人。师父以前提过一嘴,说‘郑博士欠我一个人情,名单的事他帮过忙’。师父还说郑守正手里有份东西,是他当年托郑守正藏的。”
钱小花把指骨收好,回头看她:“师父手札上写名单上五个人。前两个是我和你,第三个姓郑。郑守正知道自己上了名单吗?”
“不知道最好。”邢慎把刀挂回腰上,“知道了就是麻烦。”
小枝把骨锥收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姐,明允哥,晌午找沈二之前,我想先去趟司天台。”
“去司天台干什么?”
“师父说郑守正欠他人情。我去问问郑守正,师父托他藏的东西还在不在。要是还在,咱手里就又多一份证据。要是不在了——”她看了钱小花一眼,“那就说明郑守正那边也出事了。”
邢慎想了想:“三个人分头行动。小花跟我去骡马市找沈二,小枝你去司天台找郑守正。一个时辰之后在骨铺碰头。”
小枝点头,忽然补了一句:“明允哥,我姐跟你去骡马市,你别让她吃太多灰。骡马市那地方味儿大,她鼻子灵,闻多了打喷嚏。”
邢慎看了钱小花一眼:“她打喷嚏我给她递帕子。”
钱小花拿胳膊肘捅小枝:“你操心真多。快去司天台,路上小心。”
小枝走到院门口回头冲她呲了呲牙:“姐,你也是。跟明允哥一块儿别光顾着说话,看着点脚下。”她说完就跑了。
钱小花冲她背影喊:“你管好你自己!”
邢慎把马车赶过来,伸手拉她:“上车。骡马市关门前赶到。沈二要是跟他哥一个脾气,问话得赶在他喝醉之前。”
“那咱得快点。”钱小花跳上马背,“沈大活着的时候就是个酒腻子,他弟八成也爱喝。”
邢慎夹了一下马肚子:“坐稳。路上顺道买几个胡饼,晌午准顾不上吃。”
钱小花把脸埋在他后背闷闷地说:“明允,您越来越像我师父了。”
“哪儿像?”
“什么都管。吃没吃、穿没穿、打没打喷嚏。”
邢慎沉默了一息:“你师父管你,我管你,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师父管你是师父管徒弟。我管你是——”他顿了一下,“你先坐稳,到了骡马市再说。”
钱小花在后头笑得直抖,拿额头撞他后背:“明允您这话说一半留一半,比说完还让人心里痒痒。”
邢慎没接话,但马跑得快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