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第 25 章 放风的 ...
-
放风的事交给沈二去办,骡马市人多嘴杂,一个消息从东头传到西头用不了一炷香。
沈二编的瞎话有鼻子有眼:“钱家骨铺后院挖出个铁匣子,里头装了全套骨器,骨器上刻了五个名字。钱仵作说这骨器上刻的是崔家当年收骨相的名单,值老鼻子银子了。她这两天正找买主呢,司天台郑博士想收,钱仵作没卖。”
钱小花听了直乐:“沈二这嘴不去说书可惜了。”
邢慎布置得仔细:骨铺前后门各蹲两个人,后院墙外头巷子里藏了四个,沈二带仨力巴守后院角门。小枝拿着骨锥蹲在厢房屋顶,负责高处望风。钱小花在院里摆了个木架子,上头搁了个旧匣子,匣子里装了几块牛骨头,拿醋蒸了刻上字——假的名单骨器,专等马六来偷。
“他要是今晚来,咱就今晚收网。”邢慎把刀检查了一遍,忽然看了钱小花一眼,“你今晚站我后头。马六是仵作出身,下手知道往哪捅,你别往前冲。”
钱小花把柳叶刀别在腰后,又拿了把备用小刀塞靴筒里:“明允,您这话跟小枝说去。她蹲房顶上呢,万一马六先翻后墙,她第一个动手。”
邢慎仰头冲房顶喊:“小枝!房上风大,你多穿件衣裳。”
小枝从房顶上探出脑袋:“明允哥您管我姐就行了,我皮实!”
钱小花在底下嘀咕:“他管我什么了?他就管我吃没吃饼。”
小枝耳朵尖,在房顶上回了一嘴:“管你吃饼就是管你。师父说了,看一个人对你好不好,就看他记不记得你饿。”
钱小花拿柳叶刀鞘指了指房顶:“你下来,我跟你说道说道。”
“我不下来。我望风呢。”
入夜之后骨铺前后门都上了板,院里只留一盏灯笼挂在晾骨架上,照着那个假匣子。钱小花坐在堂屋里拿醋泡骨头,一边泡一边小声跟邢慎嘀咕:“明允,您说马六今晚来不来?”
“来。”邢慎靠在门框上,目光扫着院墙,“沈二的瞎话编得太像真的了。马六手里没货,听见风声肯定来踩点。今晚不来明天也得来。”
“那他要是带人来呢?”
“带人更好。沈二的力巴认脸,来一个记一个,回头一锅端。”
钱小花把骨头泡好了,捞出来拿布擦干,忽然问了句:“明允,您饿不饿?”
邢慎从怀里摸出油纸包:“就知道你问。胡饼,热的。”
钱小花接过来掰了半个,咬了一口忽然停住,耳朵动了动。后院角门那边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像猫踩在瓦片上。
她拿胳膊肘捅了捅邢慎。邢慎已经把刀握在手里了,冲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自己闪到堂屋门后头。
等了约莫十息,后院墙头上冒出个人影,瘦小,穿深色短褐,翻墙进来时动作利索,落地没声儿。这人蹲在墙根底下左右看了看,猫着腰往木架子那边摸。
钱小花从堂屋门缝里看清楚了:左手小指头没了,左手掌明显比右手小一圈。马六。
马六摸到木架子跟前,伸手去够那个假匣子。手刚碰到匣盖,房顶上小枝的骨锥破空而来,“笃”一声钉在木架子腿上。马六吓得往后一缩,转身就往墙根跑。后门“哗啦”一声开了,沈二带着三个力巴堵在门口:“马六!你爷爷等你半天了!”
马六脚下急停,扭头往另一头跑,钱小花从堂屋里蹿出来,柳叶刀往前一送横在他胸口:“别动。动一下我验验你肋骨。”
马六僵住了,喘着粗气四下看了看,忽然笑了:“钱仵作,你这饵下得够糙的。牛骨头刻字,我隔着三步远就闻出醋味了。真名单骨器能拿醋泡?那不是把字都泡花了?”
钱小花拿刀背拍拍他肩膀:“你知道是假的还来?”
“不来不行。我手里没货,下家催得急。假的我也得偷出去糊弄糊弄,万一碰上个睁眼瞎能卖几个钱。”
邢慎从堂屋走出来,把马六双手反剪了拿绳子一绑,拎到堂屋里按在椅子上:“马六,沈大的骨头是你截的?”
马六不吭声。
钱小花蹲到他面前,把沈大那截指骨从匣子里摸出来搁在他膝盖上:“你截骨的时候手抖了,刻花的弯钩崩了一小刀。你是仵作出身,拿刀的手稳,不该崩。崩了说明你当时慌。你慌什么?沈大死的时候你在场?”
马六盯着膝盖上那截骨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脸别开:“我没杀沈大。”
“那你截他骨头干什么?”
“有人让我截的。”马六声音低下去,“上个月有个胡商找我,就是当初买我名单抄本那个。他说‘钱九的徒弟在查沈大,你去把沈大的骨头截一截,刻上钱九的记号,再留张条子吓唬她’。他给了我十两银子。”
钱小花把指骨收好:“那个胡商现在在哪儿?”
“在曲江池渡口货栈。但他这两天要跑,听说崔家倒了之后他一直在清货,准备往西域跑。他让我截完骨头就去找他领剩下的银子,我去了货栈两回他都没见,光打发人给我塞了二两银子让我再等。”
邢慎开口:“胡商手里还有名单抄本吗?”
“有。他当初从我手里买了抄本,但没给全款,说‘货验完了再给尾款’。我后来才知道他拿抄本去拓了拓,拓完把原本还我了,说‘原本不值钱,拓本才值钱’。我拿着原本又找不到别的买主,就一直在手里攥着。”
钱小花跟邢慎对了个眼神。邢慎问:“原本呢?”
“在我棚子里藏着。骡马市后巷第三间半塌棚子,灶台底下有块砖能抽出来,原本塞在里头。”
沈二在外头喊了一嗓子:“钱姑娘!我去拿!”
邢慎冲沈二点了个头,又把马六拎起来:“胡商拓了名单抄本去做什么用?”
马六缩了缩脖子:“我不知道。但他拓完之后把拓本给了个长安口音的人,那人拿了拓本说‘交给崔将军’。我后来听说崔明远被抓了,那个长安口音的人再没来过。”
钱小花忽然想起什么:“长安口音的人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高个子,脸上有块疤。”马六比划了一下,“嘴角这块,从左耳朵底下划到下巴。他拿拓本的时候我瞄了一眼,他腰里别着块铜牌,上头刻了个‘崔’字。”
钱小花站起来看邢慎:“崔家的漏网余党。崔明远被抓之后这人没跑,还在长安城里活动。”
邢慎把马六交给沈二看着,自己走到院里吹了声口哨。巷子暗处冒出两个人来,他低声交代了几句,回头跟钱小花说:“我让人去曲江池渡口盯着胡商,今晚就收网。胡商跟那个脸疤的人有往来,抓了胡商就能问出脸疤的下落。”
钱小花把假匣子里的牛骨头倒出来扔给沈二:“收工。明儿一早去渡口。”
沈二接过牛骨头看了看,忽然笑了:“钱姑娘,你这牛骨头刻的字还挺像那么回事。回头给我刻一副,我挂骡马市摊子上当招牌。”
“你要招牌干什么?”
“招揽生意啊。”沈二把牛骨头揣围裙兜里,“写上‘沈二验骨,分文不取’。我哥活着的时候老说我不务正业,现在我替他干正事。”
钱小花乐了,拿柳叶刀敲他围裙:“先把你哥的骨头接回去再说正事。”
马六被沈二的力巴押着往骡马市走,经过钱小花身边时忽然停了一下:“钱仵作,我跟你说句实话。那个胡商拓名单拓本的时候,我偷看了一眼。他拓完了拿笔在拓本背面添了两个字。”
“什么字?”
“骨傀。”
钱小花手里的柳叶刀差点掉地上。
邢慎走过来,把她手里的刀接过去收好:“马六,这两个字你之前跟别人说过没有?”
马六摇头:“没有。我谁都没说。”
“那你这会儿说了,就烂在肚子里。再跟第二个人提,我拿你当同案犯办。”邢慎把马六交给沈二,回头低声跟钱小花说,“骨傀。胡商在拓本背面添骨傀两个字,意思是告诉收拓本的人——名单上的人能做骨傀。脸疤的人拿了拓本交给崔明远,崔明远把拓本送进宫给崔贵妃。崔贵妃手里有一份骨傀名单。”
钱小花把刀收好,深吸一口气:“明允,咱抓了崔明远、赵宗元、裴渡、胡商、马六。可骨傀这两个字一出来,我觉得案子还没完。”
邢慎把院门带上,灯笼光照着他半张脸:“没完。骨傀的事得从头查。先抓胡商,再审脸疤。一层一层剥。”
小枝从房顶上溜下来,拍拍手上的灰:“姐,明允哥,我方才在房顶上还看见一个人。”
钱小花扭头看她:“什么人?”
“巷子对面房顶上趴了个黑影。马六翻墙进来的时候他动了一下,后来就没动静了。我以为是明允哥布的人,但方才我问了沈二,沈二说他的人都在巷子两头,没人趴对面房顶。”
邢慎脸色沉下来:“那人什么时候走的?”
“马六被你摁住的时候他就走了。走得挺快,功夫不差。”小枝把骨锥收好,“明允哥,咱抓马六的事可能被人盯上了。”
钱小花跟邢慎对视一眼。邢慎把刀重新挂回腰上:“今晚加派人手。小枝你回后院睡,把骨锥搁枕头底下。小花你跟我去渡口抓胡商,抓完了连夜审。”
钱小花把柳叶刀别好,忽然问了句:“明允,您说对面房顶上那人,会不会是郑守正?”
邢慎脚步一顿:“郑守正知道咱们今晚抓马六。他要是想来看一眼,用不着趴房顶。”
“那要是老骨医第三个传人呢?”
邢慎沉默了两息:“那就更得把胡商抓着了。胡商跟脸疤的有往来,脸疤的跟崔家有往来。顺着这条线摸,老骨医第三个传人迟早露头。”
钱小花把胡饼揣怀里,跟着他往外走:“走。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