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 20 章   辰时三 ...

  •   辰时三刻,东宫文华殿里挤了半屋子人。
      太子坐在上首,面前案上摆着孙老头连夜赶出来的三本弹章,旁边摞着账册、路引、骨牌、骨淬样品,最上头压着那根铜丝弯的五瓣花。崔明远跪在殿中,赵宗元被从城门口截回来也跪在一边,裴渡站在殿角,胡商拴着绳子蹲在门槛外头。
      钱小花和邢慎站在殿侧,小枝跟在后头。姐妹俩今天都换了干净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周小豆被邢慎托给孙老头家的老婆子看着,没带来。
      太子把弹章翻完了,抬头看崔明远:“崔明远,孙御史参你四条大罪:私贩人骨、熬制骨淬、毒害官员、勾结内宫。你认了几条?”
      崔明远跪在地上不吭声。赵宗元倒是抢先开口:“殿下!臣认罪!臣吃骨淬是崔明远逼的!他说不吃就参臣贪墨,臣一时糊涂……”
      太子没理他,盯着崔明远:“孤问你话。”
      崔明远抬起头,脸色灰白,嘴还硬:“殿下,臣妹在宫里伺候陛下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臣做这些事,贵妃娘娘并不知情……”
      “你妹知不知情,孤查。”太子把弹章往案上一搁,“孙御史折子里写了,你从胡商手里进的货一半送进宫,经崔贵妃身边的女官经手。孤已经让人拿了那女官审问。你认不认,孤都能查清楚。”
      崔明远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太子转向胡商:“胡老板,你在长安住了十几年,卖人骨卖了三年。孤问你,钱九查到你头上时你做了什么?”
      胡商哆哆嗦嗦开口:“我、我剁了他一根手指头,警告他别查了。后来钱九不见了,不是我干的。我查过,钱九是被裴渡的人带走的……”
      裴渡在殿角忽然开口:“殿下,臣交代。钱九是臣关的,关在城西一处私宅里。臣当时怕他把骨器的事捅出去,想关他几天吓唬吓唬。但钱九关了三天就跑了,臣的人追到曲江池渡口跟丢了。臣后来才知道,他是去找小枝了。”
      钱小花猛地抬头看裴渡:“我师父跑了?他跑了为什么不回来找我?”
      裴渡别过脸:“他跑的时候左手伤口烂了,中了毒。臣的人追他时他跳了曲江池,之后没人见过他。臣以为他淹死了。”
      殿里安静了一瞬。钱小花攥着骨哨的手指发白。小枝在后头扯了扯她袖子,低声说:“姐,师父水性好。他小时候在渭河边长大的,能一口气扎进水里半炷香不上来。”
      钱小花吸了口气,转头看太子:“殿下,我师父的钱家骨铺被崔家搜过两回,暗格被撬了,骨器被偷了。但师父手札还在我手里。手札上写‘骨上花现,双生劫至’,崔家的案子结了,劫就破了。我求殿下一件事。”
      “你说。”
      “求殿下准我重开钱家骨铺,把师父那套骨器赎回来,摆回铺子里。我师父要是还活着,听见铺子重开了肯定回来。”
      太子看了看孙老头,孙老头捋着胡子点头。太子笑了一声:“准了。骨铺重开,孤给你挂块匾。钱九当年在长安县衙验了几十年尸,破案无数,他的徒弟接着干,孤放心。”
      钱小花跪下磕了个头:“谢殿下。”
      出了文华殿,孙老头追上来拍钱小花肩膀:“小丫头,折子递了,案子结了,我老头子回去睡三天。你铺子重开那天给我送坛酒来,我教你写弹章。”
      钱小花咧嘴笑:“您那弹章太辣了,我学不来。”
      “辣才管用。”孙老头哼了一声,背着手走了。
      裴渡被押着从侧门出来,经过钱小花身边时停了一下:“钱姑娘,你师父当年跑的时候身上有伤,中了毒。他要是还活着,左手那根断指的地方肯定留了疤。你找他的时候认准了。”
      钱小花点头:“裴大人,您吃骨淬三年,身子垮成什么样您自己清楚。进牢里好好治,刑部大牢管饭。”
      裴渡苦笑了一下,被押走了。
      赵宗元在殿外跪着等发落,钱小花经过他身边时蹲下来看了看他指甲盖:“赵大人,您手指甲发白脆化,骨淬渗进骨头缝里了。断药之后骨头疼会越来越厉害,您进牢里跟牢头说,拿花椒水泡澡,能缓一点。不泡的话,疼起来别咬舌头。”
      赵宗元抬头看她,嘴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钱仵作,我家里还有老小……”
      “您家里人没事。殿下刚才说了,案子审完,您家里不牵连。”钱小花站起来,“但您那几斤骨淬得全交出来,一克都不许留。”
      赵宗元点头如捣蒜。
      出了东宫,小枝挽着钱小花的胳膊往骨铺方向走,邢慎跟在旁边。钱小花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明允,我师父有可能还活着。”
      邢慎点头:“裴渡说他跳了曲江池。曲江池通着渭水,渭水通黄河。他要是没淹死,顺着水跑出去,在哪个码头待着都有可能。”
      “那我怎么找他?”
      “铺子重开,把骨器摆出去。你师父要是看见自己的家伙什又摆回铺子里了,肯定露面。”邢慎想了想,“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把铺子收拾出来。崔家搜过两回,里头乱成什么样还不知道。”
      钱小花看了看小枝,姐妹俩同时叹了口气。
      邢慎把马车赶过来:“上车。先回铺子清点损失,缺什么我让人补。”
      钱小花爬上车忽然想起什么:“明允,周小豆还搁孙老头家呢。咱接回来?”
      “孙老头老伴看着呢,丢不了。先收拾铺子。”
      马车拐上大街,钱小花瘫在座位上掰手指头算账:“铺子修门板、补屋顶、换锁、洗招牌,还得去当铺把师父押的东西赎回来。明允,这算办案经费不?”
      邢慎看她一眼:“铺子重开,太子挂匾。算官办骨铺。修铺子的钱可以走大理寺公账。”
      钱小花眼睛亮了:“那我能多修两间?我想在后院搭个验骨房,专门搁我那套家伙什。”
      “你先把前头铺面收拾出来再说。”
      小枝在旁边插嘴:“姐,后院东厢那间给我住呗?我睡灶房旁边就行。”
      “你睡东厢,我睡西厢。师父那间正房留着不动,等他回来。”
      邢慎从车辕上回头看了姐妹俩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把马车赶得快了半拍。
      回到铺子门口,钱小花跳下车拿钥匙开门,门板一推,里头还是那天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样子。案几倒在地上,装骨器的匣子空着散了一地,柜台后头的药柜抽屉全拉开了,干草药撒了满屋子。
      小枝蹲下去捡了根骨针起来,吹了吹灰:“师父这套骨针还是我帮他磨的。针尖磨圆了,怕戳着自己。”
      钱小花把案几扶起来,从地上捡起师父的灵位牌擦了擦,摆回正位。她站在铺子中间环视一圈,忽然笑了:“小枝,咱俩今天先修门板。明天挂招牌。后天把师父那套骨器从大理寺证物库领回来,擦干净摆上架。”
      小枝点头:“那大后天呢?”
      “大后天开门做生意。”她扭头冲门口站着的邢慎呲牙,“明允,您那天来验尸不?我给您打个折。”
      邢慎走进铺子看了看满地狼藉,弯腰把翻倒的药柜扶正,从里头摸出个没摔碎的瓷瓶搁到柜台上:“开门第一笔生意,我请大理寺的人来验骨龄。去年积了十几具无名尸没查清,你给看看。”
      钱小花把瓷瓶接过来放好,冲他咧嘴:“明允您这是给我拉客?”
      “给你找活儿干。”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晚上我送周小豆过来,顺便带胡饼。你俩别收拾太晚。”
      小枝在后头喊:“明允哥!我姐吃肉的!素的不吃!”
      邢慎头也没回,手抬起来摆了摆,走了。
      钱小花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拐出巷子,忽然扭头问小枝:“小枝,你方才叫他明允哥叫得挺顺嘴。”
      “他应得也顺嘴。”小枝把骨针搁回匣子里,头也没抬,“姐,你叫明允的时候他应得比叫我快。我试过了,我喊‘明允哥’,他隔一息才应。你喊‘明允’,他立马就应。”
      钱小花拿鸡毛掸子敲她脑袋:“你试这个干什么?”
      “我帮你验验。”小枝一本正经,“师父说了,看人靠不靠得住得验,验骨验人一个道理。明允哥骨头硬,心也实,应你应得快,说明把你搁在心上了。”
      钱小花把鸡毛掸子往柜台上一搁,嘴角翘着:“行了,干活。先把门板修了。明允晚上来送饼,咱总不能让他站门口吃灰。”
      小枝应了一声,抄起刨子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姐,那匾挂上去之后,咱铺子算谁的?”
      “算师父的。咱俩替他看着。”
      “那明允哥算啥?”
      钱小花想了想:“算……常客。”
      小枝嘿嘿笑:“常客天天送胡饼?”
      “你话真多。干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