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 19 章 永安坊 ...
-
永安坊第三间空宅子的门板用铁链锁着,锁头锈得发红。
胡商被钱小花拿刀尖顶着后腰,哆哆嗦嗦从怀里摸出把钥匙。邢慎接过开了锁,推门进去,院里荒草齐膝,正房三间塌了两间,剩下那间也歪歪斜斜的,房梁上挂着蛛网,地上堆着破瓦烂椽。
“地窖入口在灶台后头。”胡商往墙角努了努嘴。
钱小花和小枝搬开灶台,底下果然有块石板,掀开石板是条窄道,土阶往下走了七八级。邢慎举着火折子走前头,姐妹俩跟在后头,胡商被绳子拴着拽在最后。
地窖不大,四面土墙,地上码着十几个陶罐,罐口拿黄泥封了。钱小花敲开一个,拿骨龄尺挑出里头白粉看了看,凑近闻了闻,又舔了一点搁舌尖上。
“纯货。比裴渡地窖里那些还纯。”她吐了粉渣,把罐口重新封好,“一罐五斤,十五罐纯粉,三罐半成品。够把崔贵妃和赵宗元加一块儿埋两回。”
小枝从墙角又翻出个账本,翻了两页:“姐,胡商跟崔明远的往来账。崔明远按月从这儿提货,一半送进宫,一半给赵宗元分销。赵宗元卖给长安城的官儿们,钱最后都进了崔贵妃的私库。”
邢慎把账本收好:“全搬上车。一罐都别落下。”
三人搬了十几趟才把陶罐全运上马车。胡商被拴在车辕上,缩着脖子不吭声了。钱小花把最后一罐搁好,拍拍手上的灰:“明允,这些货送回大理寺证物库还是直接送东宫?”
“送东宫。太子殿下正等着这批货。”邢慎把车帘拉好,“不过在这之前先送孙府。孙老头等着看样品写折子。”
小枝在旁边忽然开口:“明允哥,我方才翻账本的时候看见一行字,写的是‘崔府自留十五斤,不入宫’。崔明远自己留了十五斤,没往宫里送。”
邢慎脚步一顿:“他自己留了?做什么用?”
“不知道。账本上没写。但崔明远留了十五斤,比送进宫里的还多。”
钱小花忽然想起什么:“明允,崔明远是金吾卫将军,他手里有兵。他留骨淬不往宫里送,要么是自己吃,要么是——”她看了邢慎一眼,“要么是给手下人吃的。骨淬吃了上瘾,吃了就离不开供药的人。崔明远拿骨淬养兵,那些兵就只听他的。”
邢慎脸色沉下来:“金吾卫管城防。崔明远拿骨淬养金吾卫的人,等于在城防里插自己的人。崔家案子结了之后金吾卫没动,崔明远虽然被抓了,但他养的那批人还在。”
小枝把账本收好:“那咱得赶紧把账本给太子看。金吾卫里有人吃骨淬,这事比崔明远一个人认罪大得多。”
三人赶着马车往孙府走,路上钱小花忽然想起什么:“明允,胡商方才说城西永安坊,那地方离孙老头家近。咱起完货顺道给他送点样品,让他连夜把折子补了。”
邢慎点头:“孙老头这会儿应该正写第二本弹章,参崔贵妃的。你去了他正好问你验骨结果。”
孙老头家这回门板修了。钱小花站在门口愣了愣:“明允,孙大人修门了?”
“昨儿夜里修的。他说这回弹章参的是崔贵妃,万一崔家报复往门上泼粪,新门板好洗。”
孙老头在院里等着,桌上搁着三坛酒和半碟花生米。看见他们进来,先拎起一坛拍开泥封,灌了两口才开口:“货拿到了?”
钱小花把陶罐往他面前一搁,罐口黄泥敲开,拿骨龄尺挑出白粉搁在油纸上:“纯货。比裴渡那些还纯。孙大人您蘸一点搁水里化开,给猫喝一口,猫能满院子跑一宿不带停的。”
孙老头拿指甲挑了点闻闻,皱着鼻子哼了一声:“骨头熬的玩意儿,人吃了能好?崔贵妃拿这当补品喂皇子,真是作死。”他把陶罐封好,转头冲屋里喊,“老婆子!拿纸笔来!今儿这折子我得写三本!一本参崔贵妃,一本参赵宗元,一本参金吾卫监管不力!”
钱小花把账本和骨器铺子的骨牌全摊在桌上,又把崔明远自留十五斤骨淬的事说了。孙老头一边听一边写,写到“金吾卫”三个字时笔顿了一下,抬头看邢慎:“崔明远拿骨淬养兵,这事你打算怎么查?”
邢慎把骨牌搁在桌上:“先查金吾卫里谁吃骨淬。吃骨淬的人指甲盖发白发脆,验一个准一个。我让大理寺的人明天去金吾卫大营走一趟,借‘例行验骨’的名头把百户以上的人全验一遍。”
孙老头点头,搁下笔:“行。明儿你验金吾卫,我递折子。崔贵妃那边太子去说,金吾卫这边你摁住了,案子就齐了。”他忽然想起什么,拿笔杆子敲了敲桌子,“对了,小丫头,你方才说崔明远自留了十五斤骨淬,那十五斤里有没有往宫里送的?”
钱小花摇头:“账本上写‘崔府自留,不入宫’。但这账是胡商记的,崔明远自己手里有没有另记一本,我不知道。”
孙老头把折子收好揣进怀里:“明早我进宫递折子之前先去找太子,让他把崔明远的府邸封了,里里外外搜一遍。他自留十五斤总得有个地方搁,搜出来就知道他给谁吃的。”
钱小花打了个哈欠,脑袋一点一点的。邢慎看了她一眼,站起来跟孙老头告辞:“孙大人,我们先回了。明早卯时我让人来接您进宫递折子。”
出了孙府,天边已经泛白了。钱小花困得直打晃,邢慎扶着她上了马车,小枝跟在后面骑那匹胡商的马。三人走到崇仁坊巷口时,钱小花忽然拽了拽邢慎袖子:“明允,您先送小枝回铺子。我回您府上看看周小豆。那孩子一个人在您府上待了一天一宿,门房大爷管不住他。”
邢慎想了想:“我先送小枝,再送你回去。顺路。”
小枝在后头骑马听见了,拿鞭子指了指邢慎:“明允哥,您这路顺得绕了半个长安城。我姐说您骨相好,我瞧着您嘴也硬。送人就送人,还非说顺路。”
邢慎没理她,把马车往骨铺方向赶。到了铺子门口,小枝翻身下马,从怀里摸出那半枚骨哨塞给钱小花:“姐,这个你拿着。师父那套骨器我搁在铺子后头暗格里了,回头你来验。咱俩合伙的事等案子结了再说。”她顿了顿,忽然凑近压低声音,“明允哥不错。你悠着点撩,别把人撩跑了。还有——”她补了一句,“他叫你小花的时候尾音往上挑,叫我的时候平的。你自己琢磨。”
钱小花拿骨哨敲她脑门:“赶紧进去睡觉!话真多!”
小枝嘿嘿笑着推门进了铺子。邢慎赶着马车往崇仁坊走,钱小花缩在车厢里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干脆歪在座位上睡着了。邢慎掀帘子看了一眼,把斗篷解下来盖在她身上。
马车在崇仁坊巷口停下时钱小花自己醒了,揉着眼睛跳下车:“明允您回去歇着吧。明早辰时东宫见。”
邢慎没下车,坐在车辕上看着她:“你一个人进府门我不放心。我看着你进去。”
钱小花站在门口掏钥匙,回头冲他呲牙:“明允您担心我?”
“我担心周小豆半夜哭起来没人哄。”
“豆不哭。他比您胆大。”她推开门往里走,走到院中间忽然回头喊了一嗓子,“明允!明早记得带胡饼!”
邢慎在巷口应了一声:“知道了。”他顿了顿,忽然又补了一句,“小花。”
“嗯?”
“你方才有句话说得对。”
“哪句?”
“崔明远拿骨淬养兵,那些兵只听他的。崔明远虽然抓了,但他养的人还在金吾卫里。明儿验金吾卫的骨,你跟紧我,别一个人乱跑。”
钱小花把钥匙攥在手里,冲他晃了晃:“知道了明允。您也小心。金吾卫里吃骨淬的人要是急眼了,说不定当场动手。”
“嗯。”他把缰绳一拉,黑马调了个头,“进去吧。明早见。”
钱小花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听见马车粼粼走远了才往院里走。门房老头听见动静爬起来,揉着眼睛迎出来:“钱姑娘回来了?豆少爷在里屋睡着呢,我给他铺了床,他非搂着鸡骨头睡,说那玩意儿能防身。”
钱小花轻手轻脚推开门看了一眼,周小豆裹着被子缩成个团子,手里还攥着那根鸡骨头,嘴角挂着点口水。她笑了一下,把门带上,自己去厨房烧了壶水洗了把脸,往客房的床上一倒。
闭上眼之前她摸了摸怀里的骨哨,两半合在一起严丝合缝。师父手札上那句话她琢磨了快半个月——“骨上花现,双生劫至”。骨上花是崔家的骨牌,双生是她和小枝,劫是崔家。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自言自语:“师父,您写的这几行字我全解出来了。崔明远抓了,赵宗元跑了,裴渡投了。还差金吾卫那帮吃骨淬的兵。您要是还在,好歹托个梦夸我一句。”
窗外天光大亮,长安城的晨钟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