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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曲江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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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江池渡口的夜风带着腥气,货栈沿河排开,胡商那间在正中,门口挂着两盏白灯笼。
钱小花换了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头发拿头巾包了,脸上抹了点锅底灰,把骨龄尺别在腰后,柳叶刀藏在袖子里。小枝穿了身短打,腰里缠着麻绳,扮成渡口帮工。两人从货栈侧面的矮墙根底摸过去,邢慎绕到后墙外头蹲着等信号。
“姐,一会儿我叫门你就低头,别说话。”小枝把麻绳往手里倒了两圈,“我押你进去,门口的人一看我这张脸就信了。”
钱小花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小枝,明允方才说让你别呲牙。你呲不呲?”
小枝把嘴抿了抿:“我不呲。我从小就抿着嘴笑,师父说我跟个闷葫芦似的。”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姐你一会儿可别呲。你一呲牙就露馅。”
“我抿着。”
“你抿不住。”
“我抿得住。”钱小花把嘴抿成一条线,抿了两息,忽然泄气,“不行。我一紧张就想呲牙。”
小枝从地上摸了块锅灰塞她手里:“再抹厚点,把牙也抹上。黑牙总比白牙强。”
钱小花拿锅灰把门牙抹黑了,冲小枝咧了咧嘴。小枝瞅了一眼,憋着笑:“行了。跟啃了煤球似的。走吧。”
小枝走到货栈门口拍了拍门板,粗着嗓子喊:“胡老板!人抓着了!”
门开了一条缝,里头探出个胡人脑袋,高鼻深目,汉话说得磕巴:“杨枝?你抓着啦?”
“渡口蹲了三天,今儿晚上在芦苇荡里逮的。”小枝把麻绳往钱小花脖子上一套,假装勒了勒,“人在这儿,你开门我押进去。”
胡人护卫把门开大了点,探头出来看钱小花的脸。钱小花低着头,头发散了两绺挡着脸,半真半假地挣扎了两下,闷声喊:“放开我!”嘴里黑乎乎的牙在灯笼光底下闪了一下,护卫没细看,信了,侧身让开门口:“进来。胡老板在里头等着。”
小枝押着钱小花进了货栈,门刚关上,钱小花忽然一矮身从麻绳里挣出来,袖子里的柳叶刀往前一送,刀尖顶在护卫腰眼上:“别动。动一下我戳你肾。”
小枝同时动手,麻绳往另一个护卫脖子上一兜,膝盖顶他后腰,把人摁在地上拿绳头捆了手腕。两个护卫不到三息料理干净,小枝抬头冲房梁上吹了声口哨。
后墙翻进来个黑影,邢慎脚落地没声儿,刀已经拎在手里了。他落地之后先看了钱小花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嘴角抽了一下:“牙抹了?”
“抹了。小枝让抹的。”
“抹得匀。”他把刀往正屋方向一抬,“走。”
三人摸进货栈正屋,里头灯火通明,矮胖胡商坐在一张圈椅上,面前搁着个算盘和几本账簿,正低头拨珠子。他身边站了两个胡人刀客,腰里别着弯刀,一个在剥橘子,一个在磨刀石上蹭刀。
钱小花从门帘缝里看见胡商左手,果然六根指头。小指旁边多出一根,颜色比真骨头白一分,关节处拿铜丝缠着。假指。
她缩回头比了个六的手势。小枝点头,从怀里摸出个瓷瓶递给她。钱小花拔开塞子闻了闻,是醋。
小枝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我喊‘胡老板’的时候你冲左边那个,我料理右边那个。明允哥直接拿胡商。”
钱小花攥着醋瓶点头。小枝深吸一口气,掀帘子走进去,笑眯眯地开口:“胡老板,货准备好了?”
胡商抬头看见她,脸色一变,手往桌底摸。小枝已经冲上去了,麻绳往刀客脖子上一套。钱小花同时蹿出去,醋瓶照左边刀客脸上一泼,那人辣得捂眼睛,她柳叶刀刀背照手腕一敲,弯刀落地。邢慎从她身后闪出来,一脚踹翻右边刀客,刀尖指着胡商鼻子:“别动。动一下我验验你骨头。”
胡商手停在桌底,慢慢抽出来,脸上挤出个笑:“几位好汉,有话好说。要货有货,要银子有银子。”
小枝把两个刀客捆好,走到胡商面前,一把攥住他左手,两根手指捏住那根假指一掰,“咔”一声脆响,假指掉在地上,骨雕的,颜色比真骨头白,断面光滑。
“胡老板,”小枝把假指捡起来在他眼前晃了晃,“这玩意儿戴了十几年了吧?师父画你画得真像,六根指头,假指为记。”
胡商脸上笑没了。他盯着小枝看了两息,忽然咧嘴:“杨枝?你跟你姐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师父当年拿你姐换骨医令,拿你换自由,你倒好,回头来坑我。”
小枝没理他,从桌上把账本拿起来翻了翻,递给邢慎:“明允哥,崔家三年进货记录,人骨从西域运到曲江池,转手进崔家骨作坊。每笔都有胡商画押。”
邢慎接了账本揣好,拿刀背拍拍胡商肩膀:“胡老板,崔明远、赵宗元、裴渡全撂了。你手里那十几斤纯骨淬准备送进宫给崔贵妃的货呢?交出来,算你认罪态度好。”
胡商哼了一声:“货不在货栈。我藏在另一个地方。你们放我走,货我给你们。”
钱小花蹲下来看他:“胡老板,你左手假指是骨雕的,我验验你这根真骨头。你吃没吃骨淬,骨头上一验就知道。你吃了这么多年,骨头缝里渗了多少芒硝?断了几天了?是不是骨头缝里痒得想拿刀刮?”
胡商脸色变了。
钱小花把醋瓶捡起来往桌上一搁:“骨淬纯货我手里有,从裴渡地窖里搜的。你想不想来一口?说实话就给你。”
胡商盯着醋瓶看了半天,喉结动了动。钱小花把瓶子往前推了推。他一把抓过去仰头灌了两口,呛得直咳嗽,缓过劲儿来才开口:“货在城西永安坊第三间空宅子里,地窖石板底下埋着。十几斤纯粉,还有半成品三十来斤。”
邢慎把人拎起来:“走。带路去起货。”
胡商被押着往外走,经过钱小花身边时忽然问:“你俩谁是钱小花?”
“我。”
“你师父当年拿骨医令换了你的命,我劝他别换,他不听。后来小枝在我手底下干活,我让她磨骨粉,她偷偷把骨淬配方改了,掺滑石粉,卖给裴渡和赵宗元的货全是稀释过的。我查了半年才查出来,她跑了。”他啧了一声,“你师父教出来的徒弟,一个比一个贼。”
钱小花把小枝那根假指捡起来揣进怀里:“胡老板,我师父还教你一件事。他说骨头不说谎。你骨头里渗了多少芒硝,回头我验完了告诉你。”
胡商被押出去之后,小枝忽然瘫在椅子上,拿手扇风:“我的天,方才紧张死我了。姐你那醋瓶泼得真准。”
钱小花一屁股坐在地上:“我腿肚子现在还哆嗦呢。你麻绳勒脖子那下真使劲啊?我差点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儿。”
小枝嘿嘿笑:“不使劲他不信啊。下回我轻点。”她笑完了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邢慎,“明允哥,方才我姐泼醋那下,你从后头闪出来踹右边刀客,动作挺利索的。练过?”
“练过。”邢慎把账本和骨淬瓶子都收好,低头看姐妹俩一个瘫椅子一个坐地上,嘴角弯了一下,“起来。还得去永安坊起货。”
钱小花伸手:“明允拉我一把。”
邢慎把她拽起来,又看了小枝一眼,犹豫了一下也伸了手。小枝抓着他手站起来,拍了拍他胳膊:“明允哥,我姐说你骨相好。我瞧着也不错。”
邢慎耳尖红了一下,扭头往外走:“少废话。起货。”
出了货栈,渡口的夜风把货栈门口的白灯笼吹得晃荡。钱小花忽然想起什么:“明允,胡商方才说城西永安坊。那地方离孙老头家近,咱起完货顺道给他送点样品?让他连夜把折子补了。”
邢慎翻身上马,伸手拉她:“先起货。孙老头这会儿应该正写第二本弹章,参崔贵妃的。你去了他正好问你验骨结果。”
小枝从后头牵了匹胡商货栈里的马骑上,跟在他们后面。三匹马跑过曲江池的石桥,桥下水流得急,月亮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鳞。钱小花忽然在马上回头喊:“小枝!你以后住哪儿?”
小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跟画上那个文气的笑一模一样:“姐,咱俩住一块儿行不行?我做饭,你验骨,师父那铺子咱俩接着开。”
钱小花把脸埋进邢慎后背闷闷地笑:“明允您听见没?我师妹要跟我合伙开铺子。”
邢慎夹了一下马肚子:“听见了。合伙之前先把案子结了。前面永安坊到了,干活儿。”
小枝从后头赶上来,跟钱小花并排骑着,压低声音嘀咕:“姐,方才在货栈里我喊‘明允哥’的时候,他应得可顺了。比应你叫‘明允’还顺。”
钱小花拿胳膊肘捅她:“你少琢磨。他应谁叫都顺。”
“不一样。”小枝一本正经,“他应你的时候尾音往上挑,应我的时候平的。我听得出来。”
邢慎在前头忽然回头:“你俩嘀咕什么呢?”
钱小花和小枝同时开口:“没嘀咕!”
邢慎看了她们一眼,把马往永安坊巷口带:“没嘀咕就快点。起完货回去吃饼。饼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