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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城东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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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东破庙供的是关公,泥像塌了半边脸,香案上积了铜钱厚的灰。
钱小花这回扮的是走货郎,短褐草鞋,扁担两头挂着空箩筐,脸上抹了把锅灰,帽檐压得低低的。邢慎扮的是收皮货的客商,换了身半旧的绸袍,腰里别着把不起眼的短刀,看着像个跑单帮的小老板。两人摸进庙门时,天已经黑透了。
小枝蹲在关公像后头,听见动静探头看了一眼,冲他们招招手。
“赵宗元来了没有?”钱小花凑过去蹲下,三颗脑袋凑成一堆。
“来了。在庙后头那间破禅房里猫着,带了两个人。”小枝压低声音,“他本来想连夜出城,但城门关了。崔明远被抓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他慌得不行,跑这儿来找他上线碰头。”
“上线是谁?”
“还没露脸。赵宗元到了半炷香,上线的人还没来。”小枝指了个方向,“后禅房窗户纸破了,我趴那儿听了一耳朵。赵宗元跟他手下说,上线手里有出城的通关符,今晚必须拿到,拿不到就完了。”
邢慎开口:“上线长什么样,赵宗元提过没有?”
“提了一嘴。说姓胡,是西域来的胡商,在长安住了十几年,专门给崔家供货。这人手眼通天,城防、市署、宫里的采买全有他的门路。赵宗元说‘胡老板今晚不来,我明早脑袋就得搬家’。”
钱小花忽然想起什么:“明允,胡商?我师父手札上画的那个灰袍六指妇人,当初抱走小枝的就是个胡商打扮的。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小枝点头:“师父查了两年,查到崔家头上,也查到胡商这条线。但他没来得及查完就出事了。我跑了半年,摸到胡商在曲江池渡口有个货栈,专门运西域骨头进来。今晚赵宗元要找的这个人,八成就是那个胡商。”
正说着,庙外传来马蹄声。三人立刻分开,钱小花和邢慎闪到关公像两侧的破帘子后头,小枝翻身上了房梁,跟猫似的贴在大梁上。
庙门被推开,进来个矮胖汉子,裹着件灰鼠皮斗篷,脸上横肉堆着,走路一摇三晃。后头跟着两个随从,腰间鼓鼓囊囊的。矮胖汉子在庙里转了一圈,没发现人,骂骂咧咧往后禅房去了。
钱小花从帘子缝里往外看,等矮胖子走远了,回头跟邢慎对口型:“胡商?”
邢慎摇头:“不像。这人是长安口音,走路姿势是市井混出来的,不像胡商。可能是赵宗元的下属先来探路。”
隔了不到半盏茶功夫,庙外又来了人。这回只来了一个,骑着头瘦驴,下来时左脚踩镫没踩稳,差点摔了。钱小花定睛一看,差点从帘子后头蹦出来。
裴渡。
邢慎一把按住她肩膀。裴渡进了庙门,往关公像前头站了站,四下看了看,忽然开口:“赵大人,出来吧。我知道你在这儿。”
后禅房门一响,赵宗元从里头探出半个脑袋,看见裴渡松了口气:“裴大人!你可算来了。通关符带了吗?”
裴渡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晃了晃:“带了。胡老板的符,能出西门。你拿上赶紧走,天亮之前出城就没事了。”
赵宗元伸手要接,裴渡却把布包收回袖子里:“等等。胡老板说了,通关符换你手里的东西。骨淬的方子,钱九那本手札的抄本,全交出来。”
赵宗元脸绿了:“方子不是早就给胡老板了吗?”
“方子你给了一份,但胡老板说你手里还留了一份。钱九手札的抄本也是,你收着没往外送。赵大人,胡老板不喜欢人留后手。”
赵宗元咬着牙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扔过去。裴渡接住打开看了看,点点头,把布包给了他:“走吧。西门城防我已经打点好了,你出去往西走,过了渭水就没事了。”
赵宗元拿了布包转身要走。裴渡忽然又叫住他:“赵大人。”
“又怎么了?”
“你身上还有三斤纯骨淬吧?胡老板说那批货也得留下。”
赵宗元脸色变了:“那是我活命的药!没了骨淬我撑不过十天!”
“那是你的事。”裴渡语气平平的,“胡老板说了,你走了之后崔家的事得有人背。你背了,你家里人没事。不背,你一家老小都别想好过。”
赵宗元站在原地喘了半天粗气,把腰里系的小包袱解下来扔在地上。裴渡弯腰捡起来掂了掂,笑了:“早这么痛快多好。”
赵宗元走了之后,裴渡没急着走。他站在庙里看了看关公像,忽然对着帘子后头说了句:“出来吧。打从你们进门我就闻见味儿了。钱仵作身上那股醋味,一里地外都能闻着。”
钱小花看了邢慎一眼。邢慎点了下头,两人掀帘子出来。裴渡看见他们,一点不意外,甚至笑了笑:“我就说嘛,邢少卿哪能让我一个人在这儿唱独角戏。”
邢慎把刀抽出来:“裴渡,你给胡商办事,自己摘得干净?”
“摘不干净。所以我不摘了。”裴渡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扔过来,邢慎接住一看,是半枚骨哨。裴渡说,“胡商让我今晚来给赵宗元送符,顺便收方子。我来了。但我来之前先去了趟东宫,把胡商在长安城里的七个落脚点全交代了。太子殿下这会儿正派人挨个搜呢。”
钱小花瞪眼:“你投诚了?”
“投了。崔明远认罪,赵宗元跑路,我手里就剩个胡商。不投等着胡商灭我口?”裴渡拍拍手上的灰,“邢少卿,太子殿下说了,我供出胡商落脚点算立功,案子审的时候从轻发落。我这会儿帮你们抓胡商,将功折罪。”
邢慎没松刀:“胡商在哪儿?”
“曲江池渡口货栈。今晚他等着赵宗元出城,自己也在货栈里等消息。你们现在去,正好堵他个正着。”裴渡指了指赵宗元留下的油纸包,“方子和骨淬都在那儿。胡商手里还有十几斤纯骨淬,准备运进宫给崔贵妃的。你们去晚了,他要是带着货跑了,崔贵妃那边又该闹了。”
钱小花把油纸包捡起来揣好,忽然问裴渡:“你方才说胡商在长安住了十几年,专门给崔家供货。他叫什么?”
“胡商都管他叫胡老板。真名叫什么我不知道,但钱九手札里写过。你回去翻翻手札,找‘灰袍六指’那页。钱九写了,那人左手六根指头,有一根是假的,拿骨雕的。”
钱小花扭头看小枝从房梁上溜下来。小枝拍拍手:“师父手札缺页前一页画了个人形,左手六根指头,旁边写了‘胡商,假指为记,骨雕能辨’。我盯了他半年,没机会近身。今晚他要是亲自来货栈,你们动手的时候我上去掰他手指头。假指一掰就掉,骨雕的跟真骨头颜色不一样,一眼就能认。”
邢慎把刀收好:“走。曲江池渡口。”
三人出了破庙,邢慎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裴渡:“你跟不跟来?”
裴渡缩了缩脖子:“我就不去了吧?胡商手底下养着一帮胡人刀客,我去了帮不上忙。”
“你认得胡商的脸。”
“我认得他脸,他认得我脸。我去了他跑了怎么办?”
钱小花回头冲他呲牙:“你方才投诚的时候挺痛快的,这会儿怂了?”
裴渡苦着脸:“姑娘,我吃了三年骨淬,身子骨早垮了。打架的事真不行。我给你们画个货栈地形图,再告诉你们他今晚带了几个护卫。这总行了吧?”
邢慎点头。裴渡从怀里摸出张纸,就着庙里的蜡烛画了个简图,标了货栈前后门、胡商住的屋子、护卫常蹲的位置。画完了递给邢慎:“胡商今晚带了六个人。前后门各两个,屋里两个。你们三个人,得想办法先把外头的引开。”
钱小花把地形图看了一遍,忽然眼睛亮了:“明允,我有办法。我扮小枝。胡商知道小枝偷了他的货跑了,我往货栈门口一站,他肯定派人来抓我。抓我的人一出来,你跟小枝从后面摸进去。”
邢慎想了想:“胡商认识小枝的脸吗?”
“他没见过小枝真脸。小枝在他手底下待了半年,一直蒙着脸干活。但他知道小枝是个女的,瘦,穿灰衣裳。我换身灰衣裳往那儿一站,他手下人一准来抓。”
小枝补了一句:“我可以扮成抓小枝的人。我押着‘小枝’去货栈门口叫门,说人抓着了。他们开了门,我跟姐把门口俩护卫料理了,明允哥从后墙翻进去堵胡商。”
邢慎看了姐妹俩一眼:“你们俩配合过吗?”
钱小花和小枝对视一眼,同时开口:“没配合过。”
“那今晚配合一回。”他把刀抽出来,忽然看了钱小花一眼,“小花,你扮小枝的时候别呲牙。小枝不呲牙。”
钱小花把嘴抿上,抿了两息又忍不住咧嘴:“明允,我抿不住。要不我拿锅灰把牙抹黑了?”
“抹黑了不像小枝,像吃煤的。”他把地形图折好揣起来,“行了,走吧。到了货栈门口再商量。记住,我翻后墙,你俩走前门。听到我吹哨就动手。”
小枝从后头跟上来,忽然压低声音跟钱小花嘀咕:“姐,明允哥方才叫你小花的时候,尾音往上挑的,跟叫别人不一样。”
钱小花拿胳膊肘捅她:“别瞎琢磨。一会儿动手的时候你顾着点自己,别光顾着看我俩。”
小枝嘿嘿笑:“我看你俩比看胡商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