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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钱小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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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小花是被马车的颠簸颠醒的。
睁眼时天已经蒙蒙亮了,自己身上裹着邢慎的斗篷,车窗外头是朱雀大街的坊墙,墙根底下蹲着个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她坐起来揉眼睛,发现邢慎坐在对面,手里捏着张纸,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明允,您一宿没睡?”
“孙老头把弹章写出来了。”他把纸递过来,“你看最后一行。”
钱小花接过来扫了一遍,孙老头字写得潦草但笔力透纸,措辞狠辣,通篇没给崔家留一点余地。看到最后一行时她眼睛瞪大了:“他把咱俩的名字也写进去了?”
“折子递上去得有人证。你验的骨,我抓的人。不写咱俩写谁?”邢慎把纸拿回去折好揣进袖子里,“孙老头已经进宫递折子了。东宫那边传了话出来,太子今早卯时在文华殿看折子,让咱们巳时之前赶到东宫听传。”
钱小花掀帘子看了看天:“那咱还有工夫吃口饭吗?”
“前面巷口有包子铺。”
马车拐进巷子停下,钱小花跳下车买了两笼包子,一笼肉的自己吃,一笼素的塞给邢慎。两人蹲在马车边上啃包子,钱小花腮帮子鼓得老高,忽然瞧见巷子另一头来了一队人,紫衣皂靴,腰间挂着金吾卫的牌子。
她嚼包子的动作停了,拿胳膊肘捅邢慎:“明允,前头来人了。金吾卫的。”
邢慎抬头看了一眼,把最后半个包子塞嘴里,擦了擦手站起来:“崔明远昨晚被抓,金吾卫的人今早才来,说明崔家反应慢了。要么是崔贵妃没联系上她哥,要么是她联系上了但调不动金吾卫。”
那队人走到近前,打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校尉,冲邢慎抱了抱拳:“邢少卿,奉崔将军之命,请钱仵作过府问话。”
钱小花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崔将军昨晚不是让我送刑部大牢了吗?他什么时候出来的?”
校尉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崔将军昨夜被诬下狱,今早崔贵妃在陛下跟前递了话,陛下口谕,命崔将军暂归府邸候审。邢少卿,您抓人的时候手续不全,御史台的牌票没写清楚搜哪个铺子,崔将军的案子得重新审。”
邢慎面不改色:“陛下口谕?谁传的?”
“宫里的刘公公传的。邢少卿要是不信,可以进宫当面问。”
邢慎想了想,低头跟钱小花说了一句:“你先上车。”
钱小花把包子纸一扔,钻上马车。邢慎把帘子一放,声音隔着车帘飘进来:“崔将军要问话,让他来东宫问。巳时文华殿,太子殿下亲审。崔贵妃要是觉得陛下口谕比太子监国大,那下官就进宫问问陛下,到底是口谕大还是太子大。”
校尉脸色变了:“邢少卿,您这是抗旨?”
“我没抗旨。我请崔将军去东宫对质。他要是不敢去,那下官就进宫面圣,把骨器铺子里的账本、骨粉、骨牌全带上,让陛下看看崔家拿人骨磨粉卖了多少年。你回去问问崔将军,他敢不敢跟我去文华殿。”
校尉站在原地愣了半天,一挥手带人走了。钱小花从车帘后面探出脑袋:“明允,您把崔贵妃的哥哥逼到太子跟前去了,她要是急眼了今晚派人刺杀咱俩怎么办?”
“所以她今晚之前必须得把自己摘干净。摘不干净,太子一查到底,她哥跑不了,她也跑不了。”邢慎跳上车辕,“先别想今晚的事。去东宫。”
文华殿比钱小花想象的大得多,殿里供着孔圣人牌位,太子坐在上首案后头,三十来岁,面相平和,眼角有点笑纹。孙老头站在殿中,手里捧着折子,胡子翘着,看样子是刚念完弹章。
太子见邢慎和钱小花进来,先看邢慎:“折子朕看了。路引、账册、骨粉、骨牌,物证不少。崔明远人呢?”
邢慎行礼:“在殿外候着。”
“让他进来。”
崔明远被带进来时换了身素净衣裳,脸上没昨夜的倨傲了,进门就跪。太子把折子往案上一搁:“崔明远,孙御史参你私贩人骨、熬制骨淬、勾结官员、毒害百姓。你认不认?”
崔明远抬头:“殿下,臣冤枉。骨器铺子是臣名下不假,但臣只卖牛骨梳子牛骨扇,从未卖过人骨。那作坊是铺子里的伙计私下开的,臣一概不知。孙御史拿一包骨粉就说是臣磨的,可谁能证明那骨粉是臣铺子里磨的?”
钱小花在殿角听着,忽然开口:“殿下,我能证明。”
太子看她:“你是何人?”
“钱小花,仵作。崔将军铺子里的骨粉,是我昨夜亲手从磨盘缝里刮的,刮的时候铺子伙计还在旁边说话,说‘赵大人那边催得急,十斤骨粉得赶紧磨’。那个伙计现在在刑部大牢里关着,殿下传他来问一句就清楚了。”
崔明远扭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阴得很。钱小花没理他,从怀里摸出骨龄尺和那包骨粉样品:“殿下,这是昨晚刮的样品,这是我从裴渡府上地窖里搜出来的骨淬瓶。两样东西我拿醋蒸过、拿骨龄尺量过,牛骨人骨的区别我说了一百遍也不嫌多。殿下要是不信,我当场验给您看。”
太子来了兴致:“你验。朕看着。”
钱小花当场在殿上支了张矮桌,把骨粉样品倒在白纸上,滴醋冒泡、拿骨龄尺挑出来对着光看髓腔、拿指甲搓了搓粉末粗细。一套验完不到半盏茶功夫,她把结果报上去:“人骨。掺芒硝。磨粉手法跟裴渡地窖里那批骨淬一模一样。殿下要是不放心,我还能验崔将军的指甲盖——他吃骨淬吃了三年,指甲缝里渗芒硝,泡澡都往外冒白渣。”
崔明远脸色白了。
太子笑了一声:“崔明远,你听见了?仵作说验你指甲盖就能查出来。你是让朕派人上手拔你指甲,还是自己招?”
崔明远跪在地上没吭声,过了好几息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臣……认罪。”
太子把折子合上:“认罪就好办。崔明远革职拿办,交刑部审。赵宗元、裴渡同案办理。孙御史——”孙老头往前一步,“弹章写得不错。崔贵妃那边朕去说,你不用管了。”
孙老头乐呵呵地退回去,经过钱小花身边时悄悄竖了个大拇指。
出了文华殿,钱小花腿一软差点坐地上。邢慎一把扶住她:“怎么了?”
“殿上那会儿我腿一直抖。怕说错一个字崔明远翻盘。”
邢慎扶着她往外走:“你方才在殿上说得挺好的,一点没抖。”
“装的。”她呲牙,“您没看我手扶着桌子?要不扶着我能当场坐地上。”
邢慎嘴角弯了一下。两人出了东宫门,钱小花忽然想起什么:“明允,崔明远认罪了,那赵宗元和裴渡也得抓。还有崔贵妃那边——”
“太子说了他去说。”邢慎停住脚步,从怀里摸出个东西递给她。钱小花接过来一看,是半枚骨哨,哨口磨得发亮,跟她手里那半枚一模一样。
“这哪来的?”
“小枝今早让人送到我府上的。她说崔明远认罪的消息传出去之后,赵宗元肯定要跑。赵宗元一跑,他背后那个供骨的上线也得跑。小枝已经跟上去了,让咱俩今晚去城东破庙接应。”
钱小花把骨哨合拢了揣进怀里,想了想:“明允,小枝一个人盯两条线,能盯住吗?”
邢慎翻身上马,伸手拉她:“所以咱得赶紧去。先回府换衣裳,你扮男装,我扮走货的商贩。城东破庙今晚有场硬仗。”
钱小花跳上马背,忽然问:“明允,您会打架吗?”
“会。”
“打得过赵宗元的人吗?”
“打不过可以跑。”他夹了一下马肚子,“我跑得快。”
钱小花把脸埋在他后背闷闷地笑:“那咱俩今晚比比谁跑得快。”笑完了忽然正经起来,“明允,方才在殿上您说‘她验的骨,我抓的人’,把我跟您搁一块儿说了。”
邢慎攥缰绳的手没松:“怎么了?”
“没怎么。”她把脸贴在他后背,声音闷闷的,“就是听着舒坦。比吃胡饼还舒坦。”
邢慎沉默了一息,忽然开口:“小花。”
“嗯?”
“往后在公堂上,我还这么说。”
“怎么说?”
“你验骨,我抓人。搁一块儿说。”
钱小花在后头笑得直抖,拿额头撞他后背:“明允,您这话比胡饼还甜。”
邢慎夹了一下马肚子,声音被风卷着丢过来:“坐稳。回去换衣裳。今晚抓人,别穿浅色的,蹭脏了不好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