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仵作手札：骨上花》豆腐小包子

2、第 2 章 钱小花

　　钱小花赶到河边时，天已经擦黑了。
　　围观的百姓比晌午多了一倍，举着灯笼火把，把河滩照得亮堂堂的。赵捕头拿腰刀拦着人墙，嗓子都喊劈了：“往后退！往后退！没见过死人啊？”
　　“赵叔，让一让。”
　　人群自动裂开一道缝。钱小花挤进去，裤腿上沾的泥还没干，又蹭上新的。她一眼就看见河滩上那具尸体。
　　女尸，泡得不算久，手脚还没胀，面朝上躺在碎石堆里，头发水草似的绞成一团。脸泡得发白，但五官清清楚楚——瓜子脸，鼻梁不高不低，左眉尾有颗小痣，嘴角微微翘着，像临死前还笑了一下。
　　跟她钱小花的脸，一模一样。
　　赵捕头不敢看她：“钱姑娘，这、这……要不我让仵作来……”
　　“我就是仵作。”钱小花蹲下去，柳叶刀已经握在手里了。她盯着那张脸看了三息，然后伸手去摸自己的左眉尾，那颗小痣的位置分毫不差。
　　邢慎是半炷香后到的。他翻身下马时步子比晌午急，官袍下摆扫过烂泥也顾不上，径直拨开人群走到最前面。看见尸体的脸，他脚步一顿，转头看钱小花。
　　她正拿着刀，刀尖悬在尸体耳后。
　　“钱小花。”他叫她全名。
　　“嗯。”
　　“你……”
　　“我没事。”她没抬头，“少卿大人站旁边看着就行。死人我验过百八十具了，还没验过自己的脸。头一回，有点新鲜。”
　　她说得轻巧，刀尖却压得很稳。
　　围观的百姓开始咬耳朵：“这不是钱家那闺女吗？”“早说她一个姑娘家天天跟死人打交道，早晚招上不干净的。”“听说她师父就失踪了，该不会……”
　　邢慎回头扫了一眼。只一眼，说话的人全闭了嘴。
　　钱小花充耳不闻。她手指按在尸体下颌沿，从耳根往下摸，摸到颌骨拐角时停了一下，又按了按鼻梁骨和眉骨。最后她翻检死者眼皮，拿镊子从睫毛根夹出一层极薄的透明东西。
　　“假脸。”她举着镊子对着灯笼光，那层膜薄得透光，边上还带着干了的胶，“易容用的，人皮面具，鱼鳔熬胶粘的。水泡久了边沿翘起来，我才能撕。”
　　她手腕一翻，从下巴开始往上揭。整张面具剥下来，底下是一张颧骨略高、下巴略尖的脸。鼻梁上还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横着切过鼻背。
　　围观群众齐齐倒抽一口气。赵捕头拍着胸脯：“哎哟我的祖宗，吓死我了……”
　　钱小花没松劲儿。她把面具放在布上，继续验骨。摸到喉骨时，指腹下有一道极细的刻痕，经验告诉她这是刀尖划的。她拿棉布蘸了醋，敷上去，刻痕慢慢显出来。
　　半个字。准确地说，是“小”字的上半截。下半截断了，像是刻到一半被人打断。
　　“喉骨上刻了字。”她声音稳得很，“凶手或者死者自己刻的，刀口有生活反应，是活着刻的。尸体在水里泡过，字迹泡淡了，醋蒸能显。”
　　邢慎蹲下来看：“‘小’？”
　　“也可能是‘少’字头，或者‘水’字腰。信息太少。”她翻开小本子记了一笔，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他，“少卿大人，您方才叫我全名，是怕我吓晕了？”
　　邢慎起身，别开脸：“我怕你手抖，验错了。”
　　“我手从来不抖。”她拍了拍手上的醋，忽然凑近他，压低声音，“不过大人，有人费这么大功夫弄一张我的脸皮戴在死人脸上，总不是跟我闹着玩。要么冲我来的，要么冲你来的。咱俩的婚书今天刚到您手里，下午就出这种事，您说巧不巧？”
　　邢慎眼眸一沉。
　　钱小花已经站起来拍拍膝盖：“尸体我先拉回殓房，明天细验。大人，您今天说的管饭还作数不？”
　　邢慎深吸一口气：“作数。”
　　“那我吃羊肉泡馍，多加一份羊肉。”
　　“……行。”
　　当晚殓房里，钱小花把尸体翻来覆去验了三遍。
　　第一遍，确认死者是女性，二十岁上下，手上有握刀磨出的老茧，职业应该也是仵作或者屠户。第二遍，从胃内容物判断死亡时间在午时前后，跟第一具溺尸相隔不到两个时辰。第三遍，她把手札缺页前后的内容又对了一遍。
　　师父钱九的字还在最后一页：**“骨上花现，双生劫至。小花勿信脸，信骨。”**
　　钱小花盯着“双生”两个字，拿笔在旁边画了个圈，又打了个问号。
　　“师父，您到底瞒了我多少事？”她对着手札嘀咕，“双生是什么意思？您以前可没说过我还有个姐妹。”
　　正念叨着，门被敲响了。邢慎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个油纸包，热气从纸缝往外冒。他面无表情往案上一搁：“羊肉泡馍。多加的肉另包了。”
　　钱小花眼睛一亮，拆开就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老高，含含糊糊说：“大人您坐。正好，我跟您说个事儿。”
　　“咽了再说。”
　　她费力咽下去，拿袖子一抹嘴：“第一，死者手上有老茧，跟我的茧一模一样，都在虎口和食指第二指节。她也是拿刀的。第二，她喉骨上的字是‘小’字上半截，但断口有讲究，刀尖是从上往下划的，自己刻不到那个角度。是别人刻的。第三，也是最要紧的——”
　　她从尸体脚后跟挑出那截铜丝，放在邢慎面前：“跟第一具尸体脚后跟的一模一样。五瓣花，铜丝弯的。”
　　邢慎拿起来对着灯看：“骨上花。”
　　“对。我师父手札上写了‘骨上花现，双生劫至’。大人，您信不信巧合？”
　　“不信。”
　　“我也不信。”她啃着馍，忽然叹口气，“还有第四件事。”
　　“说。”
　　“您给我带饼，是顺路，还是特意？”
　　邢慎看了她一眼，站起来整整官袍：“大理寺的人说，青龙寺后巷那家胡饼摊今天少卖了两斤芝麻。两具尸体，都在河神祭前后。摊主说买饼的人里有个脸生的，左手小指缺了一截。”
　　钱小花嚼饼的动作停了：“左手小指缺一截……师父左手小指就缺一截。”
　　殓房里安静了一瞬。
　　邢慎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明天卯时，大理寺殓房。带上你师父的手札，缺页的事我上报了，刑部给了三天期限破案。还有——”他顿了一下，“婚书的事，我暂时压着。但你要再验着验着就吃上了，我就把它贴到大理寺照壁上。”
　　钱小花嘴里塞着羊肉喊：“那不行！那上面有我生辰八字呢！”
　　邢慎已经走出去老远，声音从院里飘进来：“知道有生辰八字还不好好收着。”
　　钱小花低头看了看怀里折得皱巴巴的婚书，又看了看案上另一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忽然觉得今晚的羊肉泡馍没刚才那么香了。
　　她拿刀尖轻轻碰了碰尸体的喉骨，低声说：“老兄——不对，老姐姐，你是冲我来的，还是冲我师父来的？你脸上这张皮，是谁给你戴的？”
　　尸体当然不会回答。
　　但门外的邢慎没走远。他靠在院墙底下，把怀里那张纸又摸出来看。纸上是他下午从长安县衙调来的钱九旧档，最后一行写着：**“钱九，收徒两人。长徒钱小花，次徒……钱小枝，失踪，年五岁。”**
　　邢慎把纸折好揣回去，抬头看了眼殓房的灯。
　　灯花又爆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