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仵作手札：骨上花》豆腐小包子

3、第 3 章 卯时三

　　卯时三刻，大理寺殓房的门从里头拴着。
　　外头站着六个仵作，全是男人，领头的姓周，四十来岁，在大理寺验了二十年尸，连少卿都要喊一声周叔。他拿指节叩了三回门，里头只回了一声：“等着。”
　　周仵作脸沉下来：“钱姑娘，这是大理寺，不是长安县衙。您锁门不合适吧？”
　　门开了条缝，钱小花探出半张脸，头发拿根草绳胡乱扎着，眼底一圈青黑，显然一宿没睡。她手里捏着半块干饼，嘴里还嚼着：“周叔是吧？进来可以，但得按我的规矩来。”
　　“什么规矩？”
　　“别碰我的骨头。”
　　周仵作干了二十年仵作，头一回听见有人这么说话。他带着人进去，看见殓房正中并排摆着两具尸体，脚对脚，中间隔了一尺宽的空档。钱小花在空档里放了张矮凳，自己坐中间，左边是河神祭第一具溺尸，右边是长她脸的第二具，像左右护法似的。
　　“周叔，您验哪边？”
　　周仵作一愣：“什么哪边？”
　　“左边那具是男的，溺死，掌心刻‘邢’字，喉骨断三处。右边那具是女的，易容，被灌了药之后按进水里，喉骨上刻了半个‘小’字。”她啃了口饼，含含糊糊地说，“您干这行年头长，您先挑。”
　　周仵作脸色变了几变，到底没接话。他手底下有个年轻的仵作嘴快：“钱姑娘，咱们是来协办的，不是来给您打下手……”
　　“那正好。”钱小花站起来，从矮凳底下抽出两副手套扔过去，“协办就动手。左边尸体的胃内容物我掏出来了，您几位帮我分一分，糯米、粽叶、胡饼、还一截没消化的枣泥馅，我想知道这顿饭是几时吃的、在哪儿吃的。右边尸体的衣服纤维我刮了样，掺着渔网线和水草，烦请各位帮着比对长安城哪段河道产这种水草。”
　　她说得顺溜，六个仵作站在那儿像六根柱子。周仵作到底老练，拾起手套戴上了：“行，钱姑娘有章程，咱们照办。”
　　验到一半，邢慎到了。
　　他今日没穿官袍，换了身靛蓝便服，头发拿玉冠束着，看着比穿官服时年轻几岁，但脸色比官袍还冷。推门进来扫了一圈，目光定在钱小花身上：“你昨晚没回去？”
　　“回了，又来了。”钱小花拿刀尖指了指墙角，“被褥在那儿，眯了一个时辰。”
　　“你睡殓房？”
　　“左边这位老兄夜里尸僵缓解，关节咔咔响，跟打更似的。我听着踏实。”
　　邢慎嘴角抽了一下，忍住了。他走到两具尸体中间那个矮凳上坐下，从袖中摸出一卷纸展开：“周仵作，你带人去查青龙寺后巷的胡饼摊。昨日下午到晚间，凡买过胡饼的，无论生熟脸，全登记在册。重点查左手小指残缺者。”
　　周仵作领命去了。殓房里只剩他们两个。
　　钱小花把右手尸体喉骨上的半个“小”字又看了一遍，忽然开口：“大人，您昨晚没睡好吧？”
　　邢慎翻纸的手一顿：“怎么说？”
　　“您换便服了。您穿官袍时肩线绷得直，便服松，可您左边肩膀比右边低半寸。左手攥了一夜东西。”她头也不抬，“攥的什么？”
　　邢慎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那卷纸递过去。
　　钱小花擦了擦手接过来看。纸上是她师父钱九的旧档，字迹有些褪色，但关键处描了朱。她一行行看下去，看到最后一行时，饼从手里掉在矮凳上。
　　“次徒钱小枝，失踪，年五岁。”她念出来，声音平平的，像在念别人的事，“我有个师妹？”
　　“档案上是这么写的。你师父在长安县衙备案时，只写了收徒两人。你，和钱小枝。小枝五岁那年丢了，你师父找了三年没找着，销了案。”
　　钱小花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殓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老鼠在房梁上磨牙。她忽然站起来走到右边尸体旁，把盖布掀了，从头到脚摸了一遍。摸到左手腕时停住了。
　　“大人您来看。”
　　邢慎走过去。她指着尸体左手腕内侧一道浅浅的旧疤：“这疤是刀伤，有年头了，愈合得不好，骨头接歪了。我左手腕也有一道，是八岁那年练切骨时自己砍的。”她翻过自己手腕给他看，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弧度，“我师父当时气疯了，说这是钱家祖传的笨手，切肉切到自己。可我这道疤后来正了骨，愈合得齐整。她这道……”
　　“没人给她正骨。”
　　“对。她伤了之后没人管，骨头自己长歪了。”钱小花的声音低下去，“大人，我师父当年为什么只找了三年？”
　　邢慎看着她的侧脸，殓房的灯从侧面照过来，她睫毛垂着，嘴角那个笑还挂着，但已经不像笑了。他伸手从她手里把卷纸拿回来，展开另一页：“你师父报案时说，孩子是在西市走丢的。当天西市有胡商卖糖人，围了一堆小孩。他找了三日，有人说看见小枝被一个穿灰袍的妇人抱走了。他顺着灰袍妇人查了三年，查到最后那妇人是假的，线索断了。”
　　“灰袍妇人……”钱小花翻手札翻到缺页前一页，上面画着个潦草的人形，旁边批注“灰袍，左手六指”。她拿给邢慎看，“师父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因为他失踪了。”邢慎把纸折好收起来，“现在的问题是，你师父的失踪、这具女尸、还有骨上花的铜丝，三件事拼在一起，指向一个你可能不太想听的结论。”
　　钱小花抬起头：“您说。”
　　“有人养大了钱小枝，教她拿刀、验骨、甚至易容。然后让她顶着你的脸去死。”
　　殓房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阿满连滚带爬冲进来：“师姐！铺子又被人翻了！这回丢的不是钱，是师父床底下的暗格！里面只剩这个！”
　　他摊开手，掌心里半枚骨哨。
　　钱小花接过来，手一碰就认出来了——哨口磨得发亮，内侧刻了半个“九”字。她摸出自己那半枚往上一对，严丝合缝。骨哨合拢的瞬间，哨身中间裂开一道细缝，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片从缝里弹出来。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钱九的笔迹：“小枝若归，先验骨龄。若骨龄不符，杀之。”
　　钱小花捏着纸条的手终于抖了一下。
　　邢慎一把攥住她手腕：“你看清楚，这是你师父写的。”
　　“我看清楚了。”她深吸一口气，把纸条塞进怀里，抄起柳叶刀，转身就往殓房外走，“周叔！胡饼摊不用查了！跟我去西市！我师父留的骨龄记录就在西市当铺押着，迟了可能被人提走！”
　　邢慎在她身后喊：“钱小花！”
　　她停下来。
　　他走到她面前，把腰间的令牌摘下来搁在她手心：“大理寺少卿令牌，见牌如见人。西市有人拦你，拿这个说话。”
　　钱小花低头看了看令牌，又抬头看他：“大人，您这牌子管吃管喝不？”
　　“不管。”
　　“那我还是刷脸吧。”她咧嘴一笑，虎牙又露出来了，“不过我记着了。回来给您带羊肉泡馍。”
　　她跑出去三步又折回来，从怀里掏出婚书拍在他胸口：“这个您先拿着。万一我回不来，别让我师父的暗格白被人翻。”
　　邢慎捏着婚书，看她带着阿满和周仵作跑远了。他低头看手里的纸，又看了眼殓房里两具并排的尸首，忽然唤来心腹：“去查西市当铺，钱九名下所有死当。再查这半年谁在收骨器。”
　　“大人怀疑什么？”
　　邢慎把婚书折好放进内襟最深处：“我怀疑，有人要用一具尸体换另一具。”
　　他转身回殓房，把右边女尸的盖布重新掀开，低头看着她喉骨上那半个“小”字。刀口刻得急，收笔处往上挑了一下，像是刻到一半被人按住手。
　　“你刻字的时候，”他轻声问，“是谁在看着你？”
　　女尸自然不答。但邢慎注意到她嘴角是翘着的，跟钱小花笑起来时一个弧度。
　　他伸手把盖布盖回去，指腹在布面上停了停：“放心。你的骨，她验过了。接下来验活人的骨。”
　　殓房外，钱小花跑出大理寺门口时差点撞上一辆马车。车帘掀开，露出一张保养得宜的中年男人的脸，眼尾细长，看人时像在估一件器物的价钱。
　　“钱姑娘？”他笑吟吟地开口，“在下裴渡，大理寺卿。邢少卿的顶头上司。听说令师的钱家骨铺在西市出了点事？要不要裴某搭把手？”
　　钱小花眯起眼。这人笑得温文尔雅，但她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极淡的、混在熏香里的味道——鱼鳔胶。
　　她退后一步，把邢慎给的令牌攥紧了：“裴大人消息真灵通。不过不用了，我自己能办。”
　　裴渡笑容不变：“钱姑娘果然跟令师一个脾气。当年钱九也是这样，倔。后来出了事，才想起来找人帮忙。”
　　“我师父出什么事了？”
　　裴渡放下车帘，声音隔着帘子飘出来：“他没跟你说？当年西市丢的那个孩子，是有人拿骨器换走的。你师父手头有一批不该留的东西，人家拿孩子抵了。你猜，他换没换？”
　　马车粼粼驶远，钱小花站在大理寺门口，左手攥着令牌，右手攥着骨哨，指节发白。
　　阿满追出来：“师姐！走不走？”
　　她回头看了眼大理寺殓房的方向，邢慎正站在门口，隔着半个院子望着她。她深吸一口气，冲他比了个吃肉夹馍的手势。
　　然后转身对阿满说：“走。先去当铺，再去找那个灰袍六指的老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