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仵作手札：骨上花》豆腐小包子

1、第 1 章 钱小花

　　钱小花的刀比她的嘴先到。
　　刀是柳叶刀，薄得能透光，刀尖往尸体的指甲缝里一挑，挑出半粒没消化完的糯米。围观的人“嗡”地退了三步，卖豆腐的王婆子捂着嘴喊：“哎哟我的老天，死人嘴里还能刨食儿呢？”
　　钱小花没抬头：“王婆婆，他不是吃糯米噎死的。他指甲缝里的糯米，是被人按进水里时抓了岸边供碗里的粽子。”
　　“你咋知道是被人按的？”
　　“喉骨有压痕，舌骨断了。”她拿刀背轻轻一敲尸体下巴，嘴张开，“瞧见没，他喉咙里卡着半片粽叶，是自己吞的。但舌骨断了，吞叶子的人使不上这个劲儿。有人摁着他脑袋往水里灌，他咽不及，呛进去的。”
　　人群里静了一瞬，又炸开：“仵作验尸就验尸，怎么还把死人肚子剖开说吃食？晦气！”
　　钱小花终于抬头，一双眼睛又黑又亮，脸上还带着早上没擦干净的锅灰。她认真地看着说话那人：“他要是吃得舒坦，我犯不着提。他死得冤，我得替他说。”
　　她蹲在河滩上继续翻检尸体，裤腿卷到膝盖，草鞋上全是泥。长安县衙的赵捕头搓着手凑过来：“钱姑娘，这都第三具了，要不……还是等大理寺来人？”
　　“等他们来，鱼都把证据啃没了。”她扒开尸体的嘴往里头照了照，忽然停住，“赵叔，你来看。”
　　死者掌心攥得紧紧的，指甲盖发青。她掰开手指，掌纹里嵌着个用刀尖划出来的字，笔画歪扭，但一笔一划清清楚楚：邢。
　　赵捕头脸都绿了：“这、这、这是……”
　　“姓邢。”钱小花拿小本子记下来，笔尖舔了下唾沫，“长安城姓邢的官儿不多。大理寺那位少卿，是不是姓邢？”
　　“哎哟姑奶奶你小声点！”赵捕头急得直跺脚，“邢少卿那是什么人物？铁面阎王，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你空口白牙扯上他——”
　　“我扯他干嘛？死者扯的。”她把本子合上，“骨头不说谎。这字是他自己划的，指甲里全是自己的血。临死前攥着这个名字，要么是凶手，要么是能替他做主的人。”
　　正说着，河堤上传来马蹄声。
　　围观百姓自动让出一条道，比方才退得还齐。一匹黑马当先，马上的人玄衣官袍，腰间横刀，下来时靴尖没沾一点泥，直接踩在一块青石上。他扫了一眼河滩，目光从尸体、仵作、捕头脸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在钱小花手里的柳叶刀上。
　　“你就是钱九的徒弟？”
　　钱小花歪头看他。这人二十来岁，眉眼生得真好，鼻梁是鼻梁，下颌是下颌的，跟刀刻出来似的。她职业病犯了，脱口而出：“你骨相好。”
　　邢慎眉头一皱：“什么？”
　　“你的骨相。”她拿刀指了指他脸，“颧骨不突不塌，颌骨方正，这种骨相的人一般较真、认死理、不好说话。不过你眉骨长得好，眉骨高的人——”
　　“验你的尸。”邢慎打断她，耳根却绷了一下。
　　赵捕头赶紧打圆场：“邢少卿，这位就是钱小花钱仵作。钱九老师傅告老之后，长安县就靠她掌刀。别看是姑娘，手艺好，前儿那个无头案就是她凭一块盆骨认的人……”
　　邢慎已经走到尸体跟前蹲下了。他看了看死者掌心那个“邢”字，又抬头看钱小花：“你写的？”
　　“我刚从死人手里掰出来的。墨都没干呢，您闻闻，血腥味儿。”
　　邢慎没闻。他站起来，居高临下看她：“大理寺接了这个案子。从今日起，你随我验尸。”
　　钱小花“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扒拉尸体嘴里那半片粽叶，忽然想起什么：“那工钱怎么算？”
　　“……大理寺出。”
　　“管饭不？我中午就啃了半个馍。”
　　邢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跟她看尸体的眼神差不多，像是在评估什么：“管。”
　　“那行。”她把柳叶刀往腰间的皮套里一插，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大人您叫什么名儿？总不能一直叫您‘喂’。”
　　“邢慎。”
　　钱小花愣了一下，扭头看了眼尸体掌心的“邢”字，又转回来上下打量他。邢慎被她看得不自在：“看什么？”
　　“没什么。”她咧嘴一笑，两颗小虎牙露出来，“就是觉得巧。死人攥着你的姓，活人查着你的案。大人，您最近得罪谁了？”
　　邢慎没答。他翻身上马，居高临下朝她一伸手：“上来。”
　　“我走惯了，不骑马——”
　　“殓房在西市，你走过去，尸体臭了。”
　　钱小花撇撇嘴，拽着他手臂翻上马背，坐在他身后，手指头戳了戳他后腰：“大人，您这腰带系太紧了，不勒得慌？”
　　邢慎夹了一下马肚子，黑马蹿出去三丈远。钱小花差点摔下去，一把搂住他腰：“我说着玩的！”
　　他没回头，声音被风卷着丢过来：“坐稳。”
　　钱小花看不见他脸，只看见他后脖颈连到耳根的皮肤，慢慢红了一片。她凑近闻了闻：“大人，您用的什么皂？好闻。”
　　邢慎的马蹄子差点绊着。
　　到了殓房，尸体往木板上一搁，钱小花抄起刀就开始忙活。邢慎站在旁边看，看她从死者指甲缝里刮出糯米粒，从喉咙里夹出粽叶，从袖口翻出一截红线头，最后从腰带上解下一个小布包，里头裹着半块没吃完的胡饼。
　　“胡饼是今早买的，摊主在青龙寺后巷，芝麻撒得比别家多。”钱小花拿镊子夹着饼皮翻来翻去，“死者是今早出门的，没来得及吃。粽叶是河神祭的供品，糯米泡过雄黄酒，所以指甲缝那几粒颜色发黄。凶手知道今天河神祭，特意挑这天作案，用供品灌人。”
　　邢慎终于开口：“你怎么知道糯米是灌的？”
　　“因为喉骨断法不对。”她比划了一下，“自己吞东西，舌骨往上顶。被按着灌，舌骨是往下压断的。这人断了三处，压得狠，凶手有把子力气。”
　　她说完一抬头，发现邢慎正看着她。
　　“你看我干嘛？”
　　“你验尸的时候，话多。”
　　“我师父也这么说。”她低下头继续切，“他说我嘴里没个把门的，尸骨的事不能瞒，活人的事少说。可我觉得吧，死人不会说话，我再不替他多说两句，谁替他说？”
　　邢慎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
　　“什么？”
　　“婚书。”
　　钱小花手一滑，柳叶刀差点剁到自己指头。她顾不上看，瞪着邢慎：“你说什么？”
　　“你师父钱九跟我父亲当年定的亲。半年钱九失踪，婚书一直没退。”邢慎面不改色，耳尖颜色却已经跟案上的血水有一拼了，“我查案查到你，顺便把事问了。你要是想退——”
　　“等等等等。”钱小花拿没沾血的袖子擦了擦手，接过婚书展开看了三遍，越看眼睛瞪得越大，“我师父从来没跟我说过……”
　　“现在知道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邢慎别过脸：“案子结之前，婚约的事先搁着。”
　　钱小花把婚书折好塞进怀里，拍了拍胸口，忽然笑了：“行。那案子结之后呢？”
　　邢慎转身就走，官袍下摆带起一阵风，差点撞翻门口的铜盆。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案子还长着呢。”
　　钱小花对着他背影喊：“大人！那胡饼摊在青龙寺后巷，您顺路捎两个回来呗？我加班验尸得管饭啊！”
　　院门外传来一声闷闷的：“知道了。”
　　钱小花嘿嘿笑了两声，低头看尸体，拿刀尖点了点他掌心：“老兄，你攥这个姓，是让我找他替你伸冤吧？巧了，我也找他。”她顿了顿，拿袖子把死者手掌上的血擦干净，“不过先说好，你托他查案可以，托他捎饼也行，别托梦就行。我睡觉轻。”
　　殓房外，邢慎翻身上马，官袍下摆还沾着河滩的泥。他摸了摸发烫的耳朵，从怀里摸出一张纸，上头写着钱小花在长安县衙领仵作俸禄的记录。他看了三遍，折好收回去，对车夫说了句：“先去青龙寺后巷。”
　　停了停又补一句：“买四个。”
　　车夫问：“大人您吃几个？”
　　邢慎把马鞭往鞍上一磕：“问那么多做什么。两个给她，两个……备用。”
　　而殓房里，钱小花刚把死者的指甲缝清理干净，忽然发现他脚后跟的死皮底下还嵌着东西。她拿刀尖一挑，挑出半截铜丝，弯成一个小圈，圈上刻着朵五瓣花。
　　“又是花？”她嘀咕着翻出师父留下的手札比对。手札最后一页，墨笔画的也是一朵五瓣花，旁边一行蝇头小字：**“骨上花现，双生劫至。小花勿信脸，信骨。”**
　　钱小花拿铜丝的手一顿。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赵捕头的声音慌慌张张：“钱姑娘！又捞上来一个！这次是——是——”
　　“是什么？”
　　“您自己来看吧。这回这个，脸上……跟您长得一模一样。”
　　钱小花的柳叶刀“当啷”掉在案上。
　　她捡起刀，把铜丝和手札往怀里一揣，深吸一口气：“走，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