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梦里见过你》晋赴

6、诗传九陌，暗眼窥人 周太傅的赏

　　墨色落在素白宣纸上，字迹清挺有力。没有堆砌华丽辞藻，没有空泛的家国空谈，寥寥十字，边塞苍茫、山河浩荡尽数铺展眼前。那是雄浑辽阔的天地画卷，风过荒原，落日熔金，星河垂落，大江奔涌，一股沉雄开阔的气魄顺着笔墨散开，仿佛连这一方小小的考舍，都跟着拓宽了无数倍。
　　周遭笔尖摩挲纸张的沙沙声，竟莫名轻了下去。
　　隔壁一位年长些的考生，原本正埋头雕琢诗句，余光无意间扫到隔壁考舍宣纸上的字迹，下意识侧头一瞥。当看清纸上那两句诗时，他瞳孔骤然收缩，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笔尖悬在半空，墨汁滴落在宣纸之上，晕开一小团墨痕，他都浑然不觉。
　　他本是府学里小有名气的秀才，平日里也爱游历山川，自认懂写景咏物，可对比这两句，自己方才苦心斟酌的句子，瞬间显得单薄俗气。
　　“这……这是魏临渊写的?”他压着嗓子，低低倒吸一口凉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还是被近处几个考生捕捉到。
　　魏临渊这个名字，在本次文试之中，本就是最特殊的存在。三日之前，魏家公子失忆、文试近在眼前的消息，早就在考生圈子里传开了。所有人都听过那个传闻：昔日京都才子摔破头颅，记忆全无，从前满腹诗文尽数遗忘，此番上场，怕是要贻笑大方。
　　细碎的议论声一点点传开，压得极低，此起彼伏。
　　“是那个魏临渊？传闻他失忆才思尽失，怎会写出这般千古绝句？”
　　“这两句气象万千，哪里像是失忆之后写得出来的？”
　　“比起我们写的风月小诗，这格局差得太远了！”
　　几道目光，偷偷越过隔断，落在魏临渊的身上。
　　魏临渊恍若未闻，神色平静，没有半分自得。他缓缓放下毛笔，将墨迹未干的纸页轻轻放好，耐心等墨收干，而后把试卷、草稿一一整理妥当，按顺序叠整齐。他抬手，轻轻抚平纸页的褶皱，起身，朝着监考官拱手，从容交卷。
　　他走得坦荡，脊背挺直，一身青布儒衫，身形清挺，步伐不急不缓，穿过一间间考舍，只留给满场惊疑不定的考生一道清瘦从容的背影。不少人还停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里翻涌着难以置信。谁也想不到，所有人等着看的一场笑话，最后竟变成了石破天惊的一笔。
　　贡院的大门缓缓打开，考生分批离场。魏临渊没有在门口停留，府里的马车早已等候在外，管家恭敬迎上来，却不敢多问考场上的情况，只小心翼翼伺候他上车。车轮缓缓滚动，朝着魏府的方向驶去，只是贡院之内，那句句震撼人心的诗句，已经顺着差役、考生的口，悄悄往阅卷阁传去。
　　阅卷阁，与考生喧闹离场的贡院外截然不同，安静肃穆。房间里摆着数张长案，一卷卷封好姓名、籍贯的试卷整齐堆放，几位主副考官正伏案批阅试卷。按照规矩，试卷会先糊名，考官一开始并不知道答卷之人是谁，只凭文章优劣定高下。
　　此次文试主考官是当朝太傅周文渊。周太傅在朝堂之中以严苛古板闻名，深耕儒学数十年，阅文无数，最不喜浮华空洞、堆砌辞藻的文风。平日里批阅考卷，十篇里面有□□篇，都只能让他眉头紧锁，草草批注，鲜少露出笑意。阁内只听见纸张翻动的声响，偶尔有考官低声交换几句看法，大多都是叹息，感慨学子文风虚浮，缺少务实之见。
　　周太傅指尖捏着一卷试卷，慢慢翻看，时不时提笔写下批注，眉头始终微蹙。他看过太多少年学子，写经义只会照搬注解，策论只会摘抄先贤语录，空谈德治，全然不明白民间疾苦，写出来的诗文，尽是风花雪月，没有半点筋骨。
　　他一卷一卷翻过，直到这一卷落入手中。
　　起初，他先看策论部分。周太傅原本平缓翻动试卷的指尖微微一顿，原本蹙起的眉头，慢慢舒展了几分。
　　通篇不讲孔孟空谈，不谈上古遥远的仁政，只落在当下民生实处。条理清晰，一层一层，先说田亩赋税之弊，再讲徭役水利之害，继而谈及吏治贪腐，每一条弊病之后，紧跟着可行的对策，不偏激，不冒进，贴合本朝国情，一针见血戳破当下赋税不均、官吏懈怠的弊病，字字务实，句句戳心。
　　周太傅为官多年，常年随同帝王体察地方，自然清楚这些积弊，只是朝堂之上，敢如此直白、条理清晰写出来的少年学子，寥寥无几。不少人或是畏惧权贵，或是眼界浅薄，根本看不到这一层。他心底已经生出几分赞许，顺着纸页，继续往后翻，翻到末尾的咏物诗，也就是《山河》一题的诗作。
　　看清那十字诗句的一瞬间，周太傅猛地站起身，宽大的衣袖扫过案边的砚台，他都浑然不觉，双手紧紧攥着试卷，瞳孔大震，半晌，才压不住心底的震撼，失声低叹：
　　“好诗！千古绝唱！”
　　周太傅这一声惊叹，打破了阅卷阁里长久的宁静。
　　旁边几位埋首阅卷的副考官闻声，皆是一愣，连忙放下手中的书卷，快步围拢过来，探头看向太傅手中宣纸之上的诗句。阁内静了片刻，紧接着，此起彼伏的惊叹声慢慢响起。
　　一人反复诵读两遍，忍不住抚掌：“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此等胸襟气魄，绝非寻常才子能有！寻常少年咏山河，多是写登山临水、亭台游赏，何曾有这般苍茫辽远的眼界？”
　　另一人连连点头，目光落在策论之上，更是感慨：“往日只听闻魏家魏临渊擅长辞藻，诗文秀丽，只当是偏重文采的才子，竟不知他格局如此之大，策论务实，诗作雄浑，文与识兼备！”
　　还有一位年长的翰林，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玄妙：“传闻他前些时日摔伤头部，失去记忆，不少人都说他才学尽毁。如今看来，失忆非但未损才情，反倒破了从前雕琢浮华的桎梏，褪去了少年人刻意炫技的心思，愈发通透犀利！”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满心都是赏识。糊名的封条还没有拆开，他们尚且不知道答卷者便是魏临渊，只当是从郡县之中冒出的一匹黑马。周太傅指尖轻轻摩挲纸页，目光反复在诗句与策论之间来回看，神色郑重，缓缓抚着花白胡须，一字一句定下论断：
　　“此子，策论切中时弊，诗作冠绝全场。本届文试，必当拔得头筹！”
　　他亲手将这份试卷单独抽出，郑重收好，放在案头最上方，吩咐左右，妥善保管，待到拆封核对姓名之时，再当众公示。
　　消息从来都传得飞快。阅卷阁内考官交口称赞的消息，没过多久，便顺着贡院里面的人，一点点飘了出去，如风一般，飞速传遍了整个京城。茶楼酒肆、世家府邸、书院学馆，人人都在议论这场文试，议论那两句惊绝全场的山河诗。有人赞叹，有人好奇，也有人满心嫉妒，等着看这份盛名之下，会不会另有隐情。
　　而此刻魏府之内，还没有收到贡院传来的消息，府里上下，都陷在焦灼的等待之中。
　　楚夫人坐在正厅的梨花木椅上，心神不宁，坐立难安。她手里捏着一方素色丝帕，指尖反复绞着丝帕边角，丝帕都被揉出深深浅浅的褶皱。一盏热茶放在手边，早已凉透，她一口都没有碰。这几日她嘴上不说，心底的担忧从未放下，她不怕魏临渊拿不到名次，怕的是儿子满心期待上场，最后被旁人讥讽嘲笑，心里受打击，再次伤了身子。
　　慕清清早就坐不住了，一溜烟跑到大门处，扒着朱红院门，踮起脚尖，朝着长街尽头望眼欲穿。小姑娘一双圆圆的杏眼紧紧盯着来往行人车马，小脸紧绷，腮帮子微微鼓着，心里七上八下，无数念头在心底打转。
　　“娘，哥会不会考不好呀……”她听见身后楚夫人走过来，小声嘟囔，长长的睫毛垂下来，眼底满是担忧，“那些李公子他们，肯定都等着笑话哥呢。要是名次不好，他们又要到处乱说。”
　　楚夫人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心里也是一片茫然，只能低声安慰：“别胡思乱想，你哥已经尽力了，无论结果如何，爹娘都不会怪他。”
　　话虽如此，那份忐忑，却压在母女二人的心头。府里的丫鬟小厮也都安安静静，不敢高声说笑，生怕扰了这份等待。
　　就在慕清清话音刚落的一瞬，远处长街之上，忽然传来急促又清脆的马蹄声，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哒哒作响，由远及近。紧跟着，管家的呼喊声传来，声音激动得几乎破音，穿过庭院，直直落进二人耳中：
　　“夫人！清清小姐！少爷高中了！！魁首！是本届文试头名！！”
　　这一声呼喊，像是惊雷落在院里，瞬间打破了满府的沉闷。
　　楚夫人身子猛地一颤，脚下微微踉跄，眼眶瞬间红了，眼底一下子漫上水汽，她提着裙摆，快步朝着院门口走去，脚步都有些虚浮。这么多天压在心底的焦虑、惶恐，在这一刻尽数化作狂喜。
　　慕清清更是惊呼一声，眼睛瞬间亮起来，直直朝着外面冲过去。
　　长街尽头，一身青衫的少年缓步归来。魏临渊刚刚从马车上下来，墨发用一根素色玉簪束起，眉眼清俊，神色从容温和。午后的阳光柔和，落在他肩头，为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一身风华，引得街边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
　　慕清清几步冲到他面前，一下子扑上前，小手攥住他的衣袖，眼眶泛红，仰着小脸，声音又脆又激动：“哥！你太厉害了！！魁首哎！你是第一名！”
　　魏临渊低头看着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眼底漾开浅浅笑意，抬手，温柔揉了揉她的头顶，目光越过清清，望向不远处快步走来、眼眶泛红的楚夫人，轻声笑道：“娘，我没让你失望。”
　　楚夫人走到他面前，望着自己的儿子，喉头哽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手臂，反反复复，确认他平安归来，眼底又是欣慰，又是酸涩。
　　府里的下人也纷纷围上来，脸上都是喜气，低声道贺，庭院之中，压抑多日的愁云一扫而空，满是欢喜。管家连忙吩咐下去，准备鞭炮、喜宴，要好好庆贺一番。欢声笑语，在魏府的院落里缓缓散开。
　　可这份阖家欢喜，并没有被所有人看见。
　　巷子深处，一道冷峻的身影悄然立在阴影之中。
　　男子身着墨色锦袍，衣料暗沉，和周遭热闹的氛围格格不入。他立在老槐树的阴影之下，大半张脸隐在暗处，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眉眼深邃，一双眸子沉沉的，没有半分笑意，目光牢牢穿过巷口的人群，锁在魏临渊身上，一眨不眨，将少年从容温和的模样尽收眼底。
　　他静静站了许久，看着魏临渊被家人簇拥，听着府里传来的贺喜之声，薄唇缓缓微抿，低低的自语，只有他自己能够听见，声音轻，却带着说不清的探究与警惕：
　　“魏临渊……你果然，不一样了。”
　　从前那个魏临渊，风流才俊，辞藻华美，却少了这般沉敛的格局。失忆之后，他像是换了一个人，所思所想，落笔文字，处处透着陌生。
　　男子收回目光，转身，悄无声息融入侧边的岔巷，很快消失在人流之中。没有人留意到他的存在，没有人知道，有一双暗藏心思的眼睛，已经盯上了一举夺魁、名动京城的魏临渊。
　　贡院文试魁首的荣光，落在魏临渊身上，万众称颂。可暗处的风浪，才刚刚开始酝酿。这一场惊艳全场的夺魁，是他立足京都的第一步，也将他推入更深、更复杂的漩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