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梦里见过你》晋赴

4、三日磨锋，文试惊京 文试临近，

　　管家躬身禀报的话音轻轻落地，像是一块冷石投入静水，瞬间击碎了正堂里刚刚回暖的温柔气氛。
　　方才母子温情脉脉、家人安然静好的暖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沉沉的凝滞感，沉甸甸压在整座宽敞肃穆的正堂之中。
　　堂内檀香袅袅，原本清雅安神的香气，此刻闻在众人鼻尖，竟莫名多了几分压抑沉闷的味道。空气仿佛骤然凝固，连窗外穿堂而过的春风，都像是慢了几分，不敢惊扰此刻骤然紧绷的氛围。
　　楚夫人原本柔和温婉的脸色，在听清“三日后文试、务必赴考”这短短一句话后，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
　　白皙的面颊骤然泛白，唇色微微失淡，连眼底刚染上的温情暖意，都被浓重的焦灼与惶恐彻底覆盖。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快步上前，步履微急，纤白微凉的指尖稳稳攥住了魏临渊的手腕。
　　她的掌心带着沁人的薄凉，指腹微微发颤，可见心底慌乱至极。
　　“渊儿……”
　　楚夫人嗓音微颤，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疼惜，目光细细落在少年尚且带着几分病容的眉眼上，字字句句皆是忧心。
　　“你脑袋重伤初愈，卧床多日才刚刚醒转，前尘往事尽数遗忘，连自己从前所学、所擅所长一概模糊不清。这般状态，如何能应对堂堂朝廷文试？”
　　她话说到一半，喉头微微一哽，满心的焦虑与无助堵在胸口，万般话语最终都化作深深的无力。
　　她比谁都清楚外界对魏临渊的评价，比谁都知晓自家儿子从前的荣光。
　　昔日魏临渊年少成名，五岁诵经、十岁成文、十四岁诗动京华，十五岁便已是京都朝野公认的第一青年才子。
　　论诗词，风华绝代，字字清雅，冠绝同辈；
　　论策论，立意高远，针砭时弊，深得朝中诸位大儒赏识；
　　论学识，博览群书，经义熟记于心，是整个京都世家子弟争相效仿的标杆。
　　多年来，魏临渊便是魏府最亮眼的荣光，是魏家下一代最稳固的前程底牌，是无数人笃定的未来栋梁。
　　可如今，一场离奇重伤，一场彻底失忆，将这一切荣光尽数打碎。
　　如今的魏临渊，空空顶着一副天才才子的皮囊，内里一片空白，形同白纸。
　　文试乃是朝廷选材大典，万众瞩目、百官阅卷、朝野关注，半分差错、半点平庸，都会被无限放大。
　　若是此番赴考失利，写不出锦绣文章，答不出合规策论，做不出合格诗赋——
　　不止是魏临渊个人名声尽毁、天才跌落神坛、沦为全京都笑柄。
　　更会连累整个魏府，让魏家多年积攒的清誉一朝崩塌，让远在朝堂兢兢业业、步步维艰的魏父，平白遭受朝野非议、政敌攻讦。
　　这般代价，太重、太沉，根本不是一个失忆少年能够承受。
　　一旁的慕清清，小脸也瞬间褪去所有血色。
　　少女原本澄澈温柔的杏眼，此刻盛满了层层叠叠的紧张与不安，她连忙小步追上，纤细的手指紧紧拽住魏临渊的袖口，柔软的指尖微微攥紧，连肩膀都下意识绷了起来。
　　她仰着白净的小脸，一瞬不瞬望着身侧从容淡然的兄长，声音软糯又慌张，带着孩童最纯粹的担忧。
　　“哥，要不、要不我们立刻写信给爹爹，求爹爹向宫里求情，推迟几日文试好不好？”
　　她急得眼眶微微泛红，睫毛轻轻颤抖，句句都是真心话。
　　“你现在什么都记不得了！从前烂熟于心的经文、信手拈来的诗词、深思熟虑的策论，你一概全无。短短三天时间，太短太短了，根本来不及重新学、来不及补回来的！”
　　在慕清清的记忆里，从前的兄长为了一场小试，尚且需要提前数日闭门苦读、打磨文章。
　　如今是举国瞩目的朝廷文试，难度百倍于寻常院试乡试，而兄长失忆空白、毫无底蕴，只剩短短三日光阴。
　　在她看来，这根本不是考试，这是硬生生逼人赴死、当众出丑。
　　看着眼前一母一妹满心焦灼、惶恐不安的模样，魏临渊心底微微一暖，同时也无比清醒。
　　他垂眸，视线落在楚夫人微凉发颤的指尖上，感受着腕间真实的温度与牵挂，脑海之中却在飞速运转、冷静盘算所有利弊。
　　他清楚所有人的顾虑，更清楚自己的短板。
　　原主十五年寒窗、满腹经纶、熟稔古制礼法、精通经义策论，这些东西，他一丝一毫都没有继承。
　　他是彻彻底底的现代灵魂，学的是现代通识、逻辑思辨、科学道理、民生务实，从未啃过四书五经、从未研习八股格律、从未通晓古风诗赋规制。
　　若是按照原主从前的老路，引经据典、堆砌辞藻、空谈德治、复刻古儒文风——
　　他必死无疑，提笔即废，落笔即输。
　　但。
　　他真的无路可走吗？
　　未必。
　　魏临渊眼底掠过一抹沉定的微光，心底迅速推翻所有人的固有认知。
　　他没有古人的经学积累、没有千年古籍烂熟于心的底蕴，但他拥有领先这个时代千百年的思维格局、民生认知、治理眼光与务实逻辑。
　　大靖文风，素来崇尚仿古、崇古、循古。
　　朝堂士子写策论，千年如一日，通篇皆是圣人之言、上古仁政、空谈道义、虚论德治。
　　人人引经据典，人人堆砌古理，人人空谈修身治国，却极少有人真正落地、真正看见民间疾苦、真正思虑民生根本、真正敢直击朝堂弊病。
　　这，就是他最大的机会。
　　也是他唯一的破局生路。
　　别人循规蹈矩，他便剑走偏锋；
　　别人空谈道义，他便落地务实；
　　别人死守古理，他便直击时弊。
　　诗赋一道更不必多说。
　　泱泱华夏，唐诗宋词，千古绝篇，浩如烟海。
　　那些历经千年岁月沉淀、被世代奉为巅峰的诗词佳句，随便拿出一篇，一句一联，都足以碾压当下大靖所有浮华空洞、辞藻堆砌的同辈诗作。
　　三日时间，看似紧迫绝境，实则足够他布局翻盘。
　　想通所有关节，魏临渊心中所有慌乱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稳笃定。
　　他缓缓抬眸，抬起空闲的手，掌心温柔覆在楚夫人微凉的手背上，指尖轻轻安抚，动作从容温和，眉眼沉稳不惊。
　　“娘，莫慌。”
　　他声音清润平稳，不急不躁，字字沉稳，自带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不过一场朝廷文试而已，并非绝路。儿子虽失了从前记忆、忘了旧学旧文，但脑子尚且清明，思路尚且通透。别人能考，我自然也能去考。”
　　“无妨，我去便是。”
　　简简单单六个字，从容坦荡，不惊不惧。
　　楚夫人怔怔看着眼前的少年，心底骤然生出一种莫名的安定感。
　　眼前的魏临渊，眉眼依旧是她熟悉的模样，可气质神态，早已截然不同。
　　从前的他，清冷孤高、淡漠疏离、万事不放在心上，孤傲得让人难以靠近；
　　而今的他，温和沉稳、遇事不惊、胸有丘壑，哪怕身陷绝境，依旧稳如泰山。
　　明明所有人都在慌、所有人都在怕、所有人都认定他此番必败无疑。
　　可唯独他，镇定自若，似胸有成竹。
　　楚夫人长长叹了一口气，眼底焦虑稍缓，却依旧藏不住担忧，轻声叮嘱：
　　“好，娘信你心里有数。只是渊儿，万万不可强撑。若是临场实在艰难、无从下笔，便随心写几句即可，不必强求功名，不必硬争脸面。于我们魏家而言，你的平安康健，远比虚名前程重要万倍。”
　　“儿知晓。”魏临渊轻轻颔首。
　　一旁的管家垂首立在旁，听见少爷应下赴考，终于放下心来，再度躬身行礼，礼数周全：
　　“老奴知晓了。少爷好生休养、静心备考，府中一应琐事老奴自会打理，绝不打扰少爷清修。”
　　言罢，管家缓缓躬身退离正堂。
　　厚重的堂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院的喧嚣，正堂之内，终于恢复静谧。
　　午后暖煦的日光，穿过层层雕花窗棂，穿透轻薄的檀香雾气，斜斜洒落进来。
　　细碎的金辉铺陈在光洁的青石板地面上，点点斑驳、温柔细碎，落在梁柱桌椅、落在三人肩头，本该是静好温柔的午后，却因一场迫在眉睫的文试，始终萦绕着淡淡的紧绷感。
　　慕清清依旧满心忧虑，小脸皱成一团，忧心忡忡地望着魏临渊。
　　她总觉得兄长太过笃定，笃定得让人心慌。
　　在她认知里，文试拼的就是经年累月的读书积累、烂熟于心的经文诗赋，没有捷径、没有侥幸、没有旁门左道。
　　失忆空白之人，凭什么赢？
　　她想不通，却又无条件信任自家兄长。
　　片刻后，小姑娘轻轻拽着他的衣袖，软软开口：“哥，我陪你回院子。我把你所有藏书、旧文稿、从前的考卷，全都帮你翻出来整理好了。”
　　说完，她便拽着魏临渊缓步离开正堂，一路穿过回廊月洞门，踏过青石小径，往魏临渊居住的清渊院走去。
　　一路春风拂枝，落英轻飘，庭院景致清雅秀丽，可慕清清半点赏景的心思也无，满心满眼都是三日之后的文试危机。
　　回到清渊院，入目便是满满一桌厚重书卷。
　　层层叠叠的古籍整齐堆叠在宽大的书案上，高高的一摞，沉甸甸压得木质桌案微微下沉，轻轻发出细微的承压声响。
　　泛黄纸页、古朴装帧、密密麻麻的古人注解，皆是原主十五年来寒窗苦读的积累。
　　《论语》《孟子》《大学》《中庸》，五经正本、历代策论精选、京都历年文试真题、原主亲手誊写的诗集文稿、名师批注典籍……琳琅满目，堆满整桌。
　　慕清清小跑上前，伸出小手轻轻扶着书卷，仰脸望着魏临渊，语气焦急又认真：
　　“哥，你快看！我把你所有的书都搬来了！文试一共考三样——经义填空、临场诗赋、时政策论，还有附加的时事问答。”
　　“三天，真的太短了！正常人三年都未必能吃透这些，你三天怎么可能补得完啊……”
　　少女声音越说越低，满是无力与焦灼，小小的眉头死死皱着，满心都是替兄长担忧。
　　魏临渊缓步走到书案前，垂眸看向眼前堆积如山的古籍书卷。
　　他随手抬手，抽出最上方一卷原主亲手书写的诗文手稿。
　　纸页泛黄柔软，其上字迹清隽飘逸、笔锋凌厉雅致，字字皆是世家才子的功底，辞藻华丽雕琢、对仗工整精巧、引经据典娴熟无比，文风雅致古韵十足。
　　通篇读下来，唯美、工整、古韵浓郁，无可挑剔。
　　可魏临渊越看，越是头大、越是了然。
　　这是古人的文风、古人的思维、古人的套路。
　　满篇之乎者也、通篇圣人道理、满纸虚谈雅论，字字精致，却大多空洞浮于表面，不接地气、不涉实务、不解民苦、不治世道。
　　这些东西，是原主的强项，却是他的绝对弱项。
　　他根本模仿不来，也不想模仿。
　　魏临渊轻轻合上手中文稿，指尖轻轻叩击着微凉的实木桌面，眸色沉静，心底思路愈发清晰笃定。
　　慕清清站在一旁，眼巴巴望着他，满脸茫然无措：“哥，怎么办呀？真的来不及的……要不我们还是认了吧，考不好也没关系，我们不考了行不行？”
　　看着小姑娘急得快要发愁落泪的模样，魏临渊心底一软，微微勾唇，露出一抹从容淡然的浅笑。
　　他侧首看向满脸焦虑的少女，语气轻松笃定，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狡黠与自信。
　　“清清，别慌。”
　　“世人皆以为，文试唯有读古书、学古言、循古理、仿古文，方能得分、方能出彩、方能高中。”
　　“可我未必，非要走所有人都走的老路。”
　　慕清清瞬间愣住，圆圆的杏眼瞪得大大的，满脸懵懂不解：“啊？不走老路？可是文试考题就是固定的呀！所有人都是这么考、这么学、这么写的，不走老路，还能怎么走？”
　　她完全听不懂兄长话中的深意，只觉得此刻的魏临渊，神秘又奇怪。
　　魏临渊没有过多解释其中玄妙。
　　时代认知的差距、千年思维的碾压，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跟一个古代小姑娘讲清。
　　他只是垂眸，目光透过窗棂，望向远处安稳静好的府中庭院，心底默默复盘当下大靖的国情时局。
　　如今大靖立国百年有余，朝堂整体安稳，无大乱、无大争，边境虽偶有小摩擦，但不足以撼动国本。
　　可盛世之下，暗藏无数积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