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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6 ...

  •   夏天随着开学进入了和缓的尾声,天气依旧炎热,暴雨季即将过去,在缠绵的秋雨落下之前,将会有一段漫长的过渡时光。
      林译的转学手续是开学一周之后办好的,这期间他依旧正常上下学,只不过他中午不再回家吃饭,而是跟隋明远一起在学校食堂吃,下晚自习之后则由林曼华来接他回家。
      转学的事他谁都没说,哪怕是隋明远,因为他害怕,害怕秘密一脱口就会像离开笼子的飞鸟,再也追不回来。
      林译跟隋明远同桌了有小半个学期,关系却已经好得像认识了三年,所以当他要转学这个爆炸性的消息一经宣布,隋明远一时间差点昏厥过去。
      “你刚说谁要转学??”隋明远还没来得及送进嘴里的那颗鱼丸因为手抖又掉回盘子里,盘底的汤汁溅了出来,在他的蓝白校服上留下一个红油小点,林译因为躲得快而免遭一劫。
      “我。”他淡定地咽下嘴里那口饭菜,慢里斯条地端起碗喝了一口紫菜蛋花汤,面无表情地点评道:“咸了。”这是他在二中吃的最后一顿饭了,口味还是一如既往地没有改善,食堂厨师撒盐的手简直比打饭阿姨的手还抖。
      “你要转学?!什么时候??”隋明远不可置信地问。
      “今天下午,手续已经办得差不多了,下午拿到转学证明就能走。”
      隋明远突然不说话了,一阵诡异的沉默,林译抬头看他,才发现黑框眼镜后,这人眼圈竟然红了。
      他一时有些愧疚,又觉得自己瞒着对方过于冷漠,软声安慰:“又不是以后不能见了,你别这样啊。”
      “你什么时候决定的?”隋明远吸着鼻子问他。
      “暑假。”
      “真想把那个死变态狂扁一顿。”隋明远咬牙切齿。
      林译的表情变得严肃,他点头:“我也想,但你都说他是变态了,揍一顿应该没法根本解决问题,拿他当空气就好了。”
      “如果真能拿他当空气你也不用转学了啊!”隋明远声调陡然高了一个度。
      林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隋明远是学校里唯一知道这件事的人,他心里非常珍视这个朋友,只是很多时候他的感情不会外露,整个人在那段时间也变得沉默寡言,所以他内心很矛盾,他想提前告诉隋明远自己要转学,但巨大的不安堵住了他的喉咙,不到临门一脚的时候,他不敢把这件事说出口。
      他怕自己没法成功转学,怕自己没法真正远离这长达四个月的噩梦。
      “对不起,”林译放下筷子,“现在才告诉你。”
      “你对不起什么啊?”隋明远越想越气,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真是越想越憋屈,凭什么你要因为一个人的傻逼行为白白痛苦好几个月,那人指不定在心里暗自爽呢——通过他自己这种无耻低劣的偷窥加跟踪行为!我们就应该曝光他!让他班上的同学都知道他是个变态......”
      周围有学生往这边看过来,隋明远碍于这些目光声音越来越小,虽然全程咬牙切齿,气势却逐渐弱下来,林译被他的样子逗乐,冷静的脸上牵出一个春风化雨般的笑:“我的心理医生告诉我,不要轻易揣测和低估一个跟踪狂的心理扭曲程度,或许他是个心智健全的人,但这属于幸存者偏差,可以忽略不计,”他顿了一下,接着说:“所以,不要去引起他的注意,好吗?”
      隋明远一脸的苦大仇深,他十分不情愿地点了下头,勉强接受了好友因为跟踪困扰而转学的离谱事实。
      天杀的跟踪狂。

      下午大课间,班里同学都去跑操了,林译跟班主任提前打了招呼,打算趁大课间收拾好东西,去行政楼拿了转学证明就直接离校。
      他们班的班主任是个刚上任不久的年轻姑娘,这是她带的第一届学生,当这个学习成绩已经是年级第一,并以一种惊人的实力与年级第二拉开距离的学生在开学第一天跟她说自己要转学,并请她为此保密的时候,她非常惊讶,问为什么好端端的突然要转学,但对方却什么也不肯再说。
      二中的师资虽然算不上市里第一,但也名列前茅了,毕竟是重点高中,所以应该不是师资的原因。难道是因为学校出了名的严格管理模式让他觉得压力太大?年轻的班主任一头雾水,但还是在各种手续上给签了字。
      林译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收拾好书包,把装不进包里的书用一个手提袋装了起来,然后就去了行政楼。他不想大张旗鼓引人注意,得尽量赶在跑操的学生回来之前拿到转学证明,再回教室拿书包离开。
      九月的太阳带着一种老练的火辣晒在林译身上,校园里空荡荡的,远远能听见喊口号的声音从操场那边传过来。
      行政楼五楼最东侧办公室的门终于被他敲开,刚开学就忙得热火朝天的负责老师让他先坐,五分钟后才空出间隙把那张转学证明交到他手上。
      开门,出门,关门。
      楼梯间穿堂而过的热风吹起少年的黑发,光影在林译脸上忽明忽灭地抚过,在那张骨骼舒朗的脸上跳着自由欢快的舞。
      他就要去到一个完全新鲜的环境,开启一段崭新的生活了,虽然说不上有多么期待,但一想到自己就要摆脱被跟踪的境地,他紧绷很久的内心就忍不住隐隐激动起来。
      一步两阶很快下了楼,在看到立在一楼大厅楼梯一侧的那人时,林译脚步滞了一瞬。
      他是怎么跟到这里的。
      算了,反正自己都要走了。林译深吸一口气,忽视了那人径直向外走。
      可能是行政楼没什么人,那人有恃无恐地跟了上来:“我知道你看见我了。”
      林译不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他神色冷淡,心底的厌恶却已直冲头顶。
      “听说你要转学?”得不到回应,那人语气逐渐焦躁。
      手里的转学证明突然被身后的一只手抽走,林译瞬间被这一举动激怒了,他停住脚步,回头盯着那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出来,语气中带着几分警告:“还我。”
      那人先是将抢来的转学证明大致看了一眼,接着把目光落到林译那只好看的手上,他突然伸手握住了那只手。
      林译过电般抽回自己的手,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这个和自己穿着一样的校服,一脸人畜无害的男生。
      那人眉眼低垂,颇有些无辜的意思,说出来的话却如同火上浇油:“你不能转学。”
      林译眉头皱了皱,懒得再跟对方废话,伸手去抢那张转学证明,他个子高,反应敏捷,可那人看他来抢,不退反进,两人的身体几乎要贴在一起。
      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拧碎了,随着耳边响起的纸张撕裂声。
      林译被气笑了,生动的眉眼随着这笑容轻轻耸动起来,他看着纸片被那人挥手一扬,轻飘飘地落在了光滑的地板上。
      他没再后退半步,借着这无比亲昵的姿势附到那人耳边,嘴唇微启,轻声吐出一句:“这学,我非转不可。”
      下午炙热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大理石地板上形成一片刺眼的反光,林译站在大厅中央,脸被光影切开,分成明暗两部分。
      他在这样的割裂中笑了一下,然后转身,上楼。
      转学证明被撕重申一份就好了,幸运的话还能有备份,如果说之前他还在担心自己无法离开,那现在他无比清楚地知道,什么都无法再阻挡他离开。
      身后那人原地愣了几秒,随后不知死活地跟了上来,情绪转变地如同川剧变脸,语气带了一丝小心翼翼地试探:“你干嘛非要转学啊。”
      “你不要转学行不行啊。”
      “你转学了,我怎么办啊。”
      林译:“......”
      “我喜欢你,你能不能别走啊?我以后不再跟着你就是了。”
      林译在台阶上猛然转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人,轻飘飘道:“谁会相信一个跟踪狂的保证?你会吗?”
      等自己再次从办公室里出来,他发现那人还站在楼梯口等自己,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眼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红。
      “我说了你不能转学,你为什么不听?”
      “我求求你不要转学,我保证以后不再跟着你了。”
      “我不会让你转学的,我不会让你走的。”
      “你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你这辈子都别想离开我的视线。”
      林译步子越来越快,他沉默地听着一个疯子的自白,用所剩无几的耐心控制自己的拳头不会挥到那人脸上。
      “哦,”林译脚步不停,语速很快,“你跟踪了我四个月,还想继续跟多久?”
      “我说了,”那人咬牙切齿,“你这辈子都别想离开我的视线。”
      “是吗?”林译笑了一下,“不用说这辈子,我会立刻离开你的视线,还有你知道偷窥和偷盗是违法的吧?我希望你能在我临走前把之前偷我的校服书本水杯等个人物品归还。”
      “那怎么能叫偷?”那人争辩道,“我只是收藏你的东西,那怎么能叫偷呢,那不叫偷。”
      “不经别人允许私自拿走别人的东西,那就是偷。”
      听见他这样说,那人干脆不再伪装,恶狠狠道:“偷又怎样,你有证据吗?你怎么能证明那些东西就是你的?校服、书本,这些东西谁没有?”
      仿佛听到什么好笑的事一样,林译下楼的脚步一顿,转头,轻声对那人说道:“以前没有证据,现在有了。”
      手机录音还在继续,对面的人好像被噤了声一般沉默起来,面色也变得十分古怪。
      “你还有什么想说给警察听的吗?”林译轻声问,“还是说你想到警局说?”
      那人皱了皱眉,似乎是想说什么,但喉咙仿佛被人掐住一样只发出一声古怪的咕哝。
      闷热的风从楼梯间的窗子里灌进来,吹得林译有些心烦,有那么几秒钟他走神了,某个瞬间他竟然生出了一丝不忍,觉得自己好像才是那个反派。
      看着面前这张称得上是扭曲的面孔,他突然觉得十分疲惫,眼睛闭了闭,不再耗费时间,转身继续往下走。
      兴许是威胁起效了,那人终于没再跟上来。
      下到三楼时,楼梯间的窗外一道影子划下去,那个瞬间明明连一秒钟都不到,可事后反复回想起来却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样漫长。
      令人煎熬的漫长过后,一声巨响穿透林译的耳膜。
      那是□□与坚硬的水泥地面重重撞击下发出的恐怖声音,林译感到自己的左耳一阵耳鸣。
      他被那悲惨的响声震得钉在原地,不清楚到底愣了多久,他才后知后觉地冲到楼梯口,眼睛却不敢往下看。他强压着颤抖从兜里摸出手机打120,下楼时好几次差点站不稳从楼梯上滚下去。
      从大厅后门拐出去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连牙齿都在打颤。
      鲜血的颜色映进瞳孔,那是一片触目惊心的刺眼的红。
      意识像一个铅球被人从高空抛下,无数双手疯狂地拉扯着他的神经,说不清是恐惧还是什么别的东西侵占了他的内心,一种难言的痛苦勒紧了他的喉咙,他感觉胃里翻江倒海,难受得直想吐。
      刚才还在和自己对峙的人,现在却成了一滩大字型的血色肉泥,林译觉得那姿势十分滑稽,滑稽得他想哭,但没有眼泪流出来。

      那人被送到医院没多久就被宣告了死亡。
      后来的事林译已经记不清楚了,只记得现场乱糟糟的,很多人拉着他问各种各样的问题,他先是被叫到办公室,那些办公室都长得大同小异,以至于他忘记自己到底进了几间不同的办公室。
      监控室里,杨帆的母亲沈云哭得死去活来。
      杨帆,名字还挺好听的,当那位母亲的巴掌招呼到自己脸上时,林译正这样想着。
      杨帆这名字可真不像一个跟踪狂会有的名字。
      左脸火辣辣的疼,五道清晰可见的手指印立刻浮现出来。
      扬帆起航,这里面该饱含着多么美好的祝愿啊,可现在,一切对未来的展望都已化为海上的泡沫,杨帆再也无法启航了。
      林译无意识地笑了一下,那位可怜的母亲被这笑容彻底激怒了,嘶吼着,指着监控让他偿命。
      是啊,自己的儿子跳楼前只和他一人发生过纠缠,他自然是罪魁祸首。目睹死亡的冲击力太大,他当时甚至忘了自己有录音能证明是杨帆在纠缠他。
      几个拦在前面的男老师不知道被沈云乱挥的手臂中伤了多少次,后来这位家长直接哭晕了过去。
      再后来林译被警察带到警局做笔录,一直待到天色大暗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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