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2 ...
-
当林译抱着那瓶芳香四溢的栀子花重新站到太阳底下时,他的心情竟有点不可思议地好转起来,怀里栀子花花瓣洁白、花朵硕大,馥郁的香气仿佛有种安抚人心的魔力。
从心理诊所到家步行要二十分钟,这座北方沿海城市的七月还尚且处在一种不算过分炎热的状态中,但正午的太阳分外烤人。他今天穿了一身吸热的黑,黑色棉t衬得他皮肤显露出一种泛着冷调的白,裸露在外的皮肤在太阳的照射下渐渐镀上一层浅淡的粉调。
实际上,暴露在充满热度的阳光下会给他一种难以言说的安全感,同时与此矛盾的是,躺在冰凉的地板上也会让他产生同样的安全感。
他本想就这么一路走回家,但怕炙热的阳光会把怀里的栀子晒得无精打采,他最终还是选择了乘坐交通工具。
正值中午,公交车上人满为患,一个扎马尾的姑娘看到他怀里抱着个花瓶,热情地要给他让座,林译再三婉拒对方才终于作罢。
车上空调开得很足,但他还是出了一身薄汗,他能感受到车上有很多人在盯着自己的脸看,盯着他怀里的栀子花看,他心底的那丝烦躁又开始冒出头来。
下车后他短暂地松了口气,不多时那种被人盯着的异样感又从心底漫上来,他猛然回头,把犹犹豫豫跟在他后面的女生吓了一跳,那女生见他面色不虞,便忙开口解释:“你好,刚才......刚才我们坐同一班公交车,我也在这一站下,我就觉得很巧,想问你方便加个微信吗?”可能是察觉到林译身上的低气压,女生的声音越来越小。
林译意识到自己有些反应过度了,面上紧绷的神情放松了一些,语气和缓地对那女生说:“不方便,别跟着我了。”
尽管语气和善,他话却说得很直接,那女生脸皮薄,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来搭讪,没想到反倒惹了人家不开心,听了林译的话之后一双杏眼顿时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林译朝那女生摇摇头,眉头下意识地皱了皱,很快又克制地舒展开,他看那女生一眼,低头从怀中的花瓶里拿出一支栀子花递到她跟前,语气更加轻缓了:“微信不能给你,但这支花可以送你。”
说完之后他便转身离开了,像一阵随风散去的烟,留女生一人拿着那支饱满的栀子呆愣地站在原地,盯着那匆匆离开的背影直到消失。
林译到家时林曼华正往烟灰缸里熄掉一支女士香烟,看到他回来,起身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回来啦。”
“不是要戒吗?”林译把花瓶放到桌上,看着桌子上的烟灰缸皱了皱眉。
“戒也需要过程嘛,”林曼华无所谓地摆了摆手,低头闻了闻那束栀子花,精致的长眉一挑,点头称赞:“这花不错。”
“买花瓶送的。”
“哦?”林曼华笑笑,“这花瓶看着可不比花贵。”她把烟灰缸拿去厨房清理,然后提议开瓶红酒来喝,被林译一口回绝:“大白天喝什么酒。”
“你妈喝酒什么时候看过天色,”林曼华漫不经心地笑,“反正假期,你不用上课我也不用备课,小酌一杯有益身心嘛。”
林译懒得在喝酒这件事上跟他妈深入辩论,于是沉默地去酒柜挑了一瓶红酒。
饭在林译到家之前就做好了,主食是被林译吐槽过很多次的黑椒牛肉意面,酱包是现成的,辣到人怀疑人生。林曼华看着他一脸的官司样,笑着解释道:“最后两盒,再不吃要过期了,多浪费。”
他掀起眼皮,没说话,内心的声音却很大:浪费你还买那么多。
酒过三巡,林曼华终于切入正题:“心理咨询做得还顺利吗?”
其实她上午看完话剧回来后就跟儿子的心理医生交流过了,她从医生十分具有发展性和前瞻性的言论中可以推断出:过程很不顺利。
林译放下筷子,平静地看着她。
又是这个眼神,林曼华心想,是每次儿子要拒绝什么时就会出现的眼神。
“心理咨询,以后不想做了。”
果然。
“咨询过程不愉快吗?”林曼华看着儿子,突然有些后悔自己上午跟好友去看了话剧,没有坚持陪他,她对孩子实在有点过于放养了。
“该看医生的不是我,”林译垂下眼睫,意有所指,接着说道:“我也不认为通过这种方式能够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最关键的原因是他能感觉到,心理咨询很大程度上放大了他的恐惧,如果没看心理医生,他可能都意识不到自己会因为被一个同龄男生跟踪而感到如此恐惧。
想到这里,林译又开始烦躁起来,上午医生的告诫在耳边回荡:避免与跟踪者发生正面冲突;避免以一切形式回应跟踪者,包括但不限于语言、眼神、肢体动作;避免激怒跟踪者;如有必要立刻报警......
立刻报警......被跟踪的后两个月里,当那种挥之不去的威胁感笼罩了他,他几乎是一周给警察局打一次电话。
可有什么用?
对方不构成犯罪,也并没有涉嫌侵犯自己的权力,他更没有证据去证明什么,所以就算他继续被跟踪,哪怕不是三个月是三年十年,只要没构成法律意义上的威胁,他就没办法以法律的形式去制裁对方。
林译安静喝完杯底度数不高的红酒,眼神晦暗不明,他感到内心有一种可怕的冲动,这冲动被他十几年来养成的顽固教养禁锢着,守着理智与疯狂之间那道最后的防线。
林曼华感到有些头疼,她单手撑在餐桌上,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开始跟儿子打苦情牌:“我很理解你的想法和心情,但是这位心理医生是你蒋阿姨之前的同事,不仅拥有丰富的临床经验,而且还去国外专门进修过心理学,妈妈是借了蒋阿姨的面子好不容易才这么快预约到她,你这才去了一次就打退堂鼓不太好吧?再说就算你不给这位心理医生机会,也得给自己个机会啊,不尝试一下怎么知道不会有任何改善呢?生活中任何不起眼的细节,都有可能成为转机。”
林曼华说得口干舌燥,她啜了一口红酒,保养极好的葱白手指一下下敲在桌子上,继续循循善诱:“我们可以慢慢来,任何事情都需要一个过程的,生活中碰到的问题,在无法从他处解决的时候,我们只能从自身着手。刚开始直面痛苦你可能不太愉快,但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以后心理咨询我陪你去,好吗?”
最终林译还是妥协了,他一向很自我,但此时却非常明白,如果不为这件事的改善去做点什么,不仅是他自己,连林曼华恐怕也会陷入一种持久的担忧,这种担忧是看不到希望的人心里的一座大山。
可希望,有时又是痛苦的开始。
每周一次的心理咨询安排在周五下午,林曼华看儿子状态还算平稳,渐渐放下心来,不再执意要陪儿子去心理诊所。
林译不想林曼华陪自己的主要原因是他怕,他怕每天盯着自己后背的那道目光有一天会盯上她。
这事简直不能细想......
“林译?”
听到自己的名字,林译猛然回过神来,手中的一次性纸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他捏成一团。
还好杯里的水已经被他喝完了。
“抱歉。”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手里皱皱巴巴的纸杯。
“没关系,”医生温柔地引导:“试着做几个深呼吸,你心里有什么想法和担忧,我们可以聊一聊,就像平常聊天一样,不用有什么负担。”
房间里栀子花的香气存在感依旧强烈,只是没有捧在怀里深吸一口时那样的馥郁。
“我最近总是做同一个梦。”他有些出神地说。
“什么样的梦?”
“我梦见......我杀人了。”
医生轻轻点了点头,神色如常,示意他继续说下去:“你杀了谁?”
“好像是那个跟踪狂,又好像不是,梦里他的样子跟现实中不一样。”
梦里那人的样子,是一只长着血盆大嘴的扭曲生物。
“你在梦中,是怎么杀掉他的?”
“我把他从楼上推下去......”仿佛这场景就在眼前一般,林译感到一阵反感和恶心,他蹙起好看的眉头,喃喃道:“地上好多血。”
医生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继续问道:“放假这两周以来,他还跟踪过你吗?”
林译摇摇头:“没有,除了每周步行来这里一次,我平时几乎不出门。”
每次来做咨询林译都会选择步行,而那人一次都没再出现过,无论是因为什么,那人的消失并没让他感到轻松,他甚至比放假之前更焦虑了,晚上难以入睡,半夜也常常会从噩梦中惊醒。
他的直觉告诉他,比起阳光下的对抗,躲在黑暗中的敌人往往更危险。
“嗯,有些跟踪者会因为某些原因停止跟踪行为,如果这个原因是心理原因,那大概率他以后不会再对同一个目标作出相同行为,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医生缓声说道,她顿了一下,又继续问:“不过你为什么不乘坐交通工具出行,而是选择走路?你家离这边应该有一段距离吧。”
林译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声音里透着一丝古怪:“因为......密闭的空间更危险。”
从心理诊所出来时天已经阴了下来,云积了厚厚的一层,压得很低,看上去又要下雨。
当林译推开沿街那家花店的门时,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这场雨来得很急。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光顾这家花店,每次心理咨询结束到这里来买一束栀子,对他来说已经成为一种心理安慰。
听到有客人进来,柜台后的男生立即抬头看了过来,木制收银台上依旧立着那本绿皮砖块书。
都两周了,怎么还没看完。
林译眼睛在那书的封皮上迅速扫了一眼,还没来得及看清上面的小字,就听见柜台后的男生跟他打招呼:“同学,你来啦!”声音干净明快。
面对这样的热情,林译还是有点不太适应,他沉默着点了点头,又觉得这样似乎不太礼貌,于是又补上一句:“你好。”
“栀子花,对吗?”男生冲他露出一个友好的笑,还有脸颊上那两个可爱的酒窝。
没等自己回答,对方就从身后的木制架子上搬下一个花瓶,跟第一次自己花二十块钱买的那个一模一样。
他包花的动作还不太熟练,是暑假工吗?林译下意识想着,都工作两周了,这业务水平还很堪忧啊。
“谢谢。”林译付了钱,从对方手里接过那一大束花,栀子馥郁的香气混合了某种令人安心的味道扑面而来。
一时间他意识上产生了一些愉悦的涣散。
正要离开,对面的男生又友好地开口:“同学,外面雨挺大的,坐会再走吧。”他说着从桌子底下搬出一只跟长桌配套的木质方凳。
不可名状的,林译内心那种焦躁感又隐隐冒出头来,他皱了下眉,像是在排斥陌生人对他的善意,又似乎在气自己的这种没来由的排斥,一双清亮漂亮的眼睛里写满了不耐烦。他抱着那束栀子站在原地犹豫一秒,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外面雨下得很大,雨声砸在地上悦耳有力,他站在室内都清晰可闻,这场雨好像老天爷的一场痛快淋漓的发泄。
“不用了。”林译丢下这句话,转身往外走。
就走到大雨里去吧,不能痛快淋漓地发泄,那就淋一场痛快淋漓的雨吧。
陈楚河看着匆匆离开的男生愣了愣,随即喊道:“等等!”
他从包里拿出一把黑伞追到门口,语调轻快地对匆匆离开的人说:“你怀里的栀子应该不太想被雨浇。”说着把伞塞到林译手里,转身回了店里。
林译看着手中的伞,突然在焦躁中生出了一股莫名其妙的懊恼。
做个正常人,用正常的思维去思考和交际,现在对他来说似乎成了一件很困难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