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1 ...

  •   夜,万籁俱寂。
      街巷空无一人,路灯在暗夜的包裹下散出微弱的光。
      褪去白天蒸笼般的热度,深夜的热裹着一层潮湿水汽,闷得人喘不上气。
      风卷着闷热的空气从少年耳边呼啸而过,他如一个亡命天涯的囚徒,撞破夜晚的沉闷,逃命般狂奔在静谧的街上。
      时间被拉得无限漫长,不知这样跑了多久,直到自己的脚步因疲倦眩晕逐渐变得虚浮无力,身后那人却始终如鬼魅一般尾随。
      “呼—呼—”近在咫尺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令人毛骨悚然。
      “嘿嘿……就要抓到你了……”
      这句话如一道惊雷在少年耳边劈开,在这闷炉般的夜中他愣是听出了一身冷汗。
      怎么还没到家?
      怎么还没甩掉他?
      心脏跳得太快了,因为逃命般的奔跑,因为恐惧。
      穷途末路几近崩溃时,他恍然听到有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那声音像是隔着真空玻璃罩,从遥远的天际传来。
      耳边的鼓鼓风声和身后重重的喘息渐渐远去。

      “林译......林译......”一道温柔的女声越发清晰。
      林译猛然睁开眼,冷汗打湿他额前的碎发,顺着他光洁的额头流下来,一滴汗顺着眼角滴落,像一滴挣扎过后的眼泪。
      “喝点水吧。”一杯温水递到他面前。
      “谢谢。”修长的手指微微发颤,他缓慢地接过那杯水,嗓音带着余惊的颤抖,虽然只是进行催眠,但他却感觉自己像是从地狱走了一遭,生理性的抗拒令他浑身不适。
      旁边的心理医生细细观察着他的神情,等他情绪舒缓一些后邀他坐到窗边的沙发上。上午的阳光透过大扇的窗子洒进来,消弭了些梦魇中带出来的阴冷和恐惧。
      林译端坐在沙发上,单薄的脊背紧贴柔软而有支撑力的沙发靠背,他无声地深吸了几口气。空气中好像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很好闻,这气味也许早在他踏入这房间时就存在了,只是他那时太过紧张而忽略了,此刻才察觉到。
      他目光循着香味的来源,锁定在窗边的桌子上,那里放着一个奶白色花瓶,里面插了一束开得旺盛的栀子花。
      心理医生又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才慢慢切入正题。
      医生的声音非常温柔,像春日晴空中柔软的云,她询问的语调仿佛讨论今天的天气一样轻快松弛:“催眠过程中,你看见了什么?或者,发生了什么?”
      林译收回落在栀子花瓣上的视线,与医生对视一眼,神色又染上一股明显的焦躁,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吐字:“有人追我。”
      “你知道追你的那个人是谁吗?”
      林译思考了几秒,他点点头,又摇摇头,他们似乎是同一个人,又似乎不是,催眠过程中出现的人好像现实中那人的可怕翻版。可在现实中他从未觉得自己对那人有什么过分的恐惧感,更多的是一种日积月累的焦躁。
      医生给了他充足的思考时间,最终接受了他模棱两可的答案。有时犹豫不定,就已经是一种答案了。
      她接着问:“追你的那个人,出现在你生活中多久了?”
      少年的眼睛像被蒙上了一层晦暗不明的介质,幽然如一口一眼望不见底的古井。
      他有些厌恶地皱了皱眉,不知道是因为医生层出不穷的问句还是那段不得不进行的回忆,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抽象,像一滩混沌的死水。
      他的目光透过干净的窗子,落到远处一排高大的梧桐树上,阳光织就了一张炙热的网,覆盖在梧桐茂密的枝叶上,映射出闪闪金光。
      这些梧桐生得真好,枝干挺拔枝叶繁茂,整日沐浴着阳光,阳光晒在它们身上,它们会感到温暖吗?
      又或是像他现在一样,明明是七月艳阳天,身体却感受不到什么热度,阴郁的冷意因为糟糕的回忆开始一阵阵从心底涌上来,贯穿全身。

      林译发现自己被跟踪,要从高二下学期的某一天说起,事后细究起来,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生活中的怪异从自己在学校频频丢东西起就初露端倪了。起先是自己放在饮水机旁边桌子上的水杯不见了,饮水机每层楼的共用一个,饮水间跟卫生间挨在一起,学生下课后经常把水杯放到饮水间,上完厕所后接着打水,然后回教室。
      起初杯子不见了他以为是谁拿错了,就没放在心上,直到自己买的新水杯再次在饮水间凭空消失,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把水杯留在饮水间过。
      连丢两次水杯还有可能纯粹是巧合或意外,但学校春季运动会自己去比赛时扔在看台上的校服外套和第三个水杯接连丢失后,他开始察觉到怪异。
      他把坐在周围的同学挨个问了一遍,大家都说没注意,他又去问赵明宇他们最近有没有丢东西,大家都表示没有,大家还开玩笑说最近他是不是走霉运了水杯都丢了三次了。
      运动会人多眼杂,林译刚开始还觉得可能是有同学拿错了校服,发现之后也许会给他送回来,但他等了两天之后也没等到那个来还校服的人,于是就不再抱此希望,买了新的校服。
      在那之后,他好几次发现自己的作业本找不着了,新本子不知换了多少个。但学习上的事他一向不是十分上心,作业本能用到的次数也很少,他几乎不写老师布置在作业本上的作业,那种作业除了浪费他写卷子和研究课后拓展题的时间并没有什么其他作用,所以丢本子这件事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周五的一天下午,学校大休,上完第三节课之后无论走读生还是住校生都放假回家了,他跟赵明宇他们一起去吃火锅,那是一家刚开的新店,就位于学校对面的沿街上。
      饭后他背着书包溜达回家,到小区楼下时碰到出来丢垃圾的林曼华。
      他走进之后林曼华对他说:“儿子,怎么不叫你同学上来坐坐呀。”
      “嗯?哪个同学?同学都吃完饭回家了啊。”他回头看,茫茫夜色,身后空无一人。
      “刚刚还跟在你身后啊,奇怪,我丢完垃圾再看已经没影儿了,”林曼华向后张望,“跟你穿一样的校服,我以为你同学呢。”
      “可能人家也是二中的,也住这个小区吧。”这话说完林译心里就升起一丝疑惑,既然跟在他身后,为什么他丝毫没察觉?
      这事林译很快抛之脑后了,直到周一下晚自习之后,他路过一家正在装修的店铺,所有细思极恐的细节才连在了一起。
      为了走读方便,林曼华特意在二中附近租了房子,从学校到家只有不到十分钟的路程。
      从学校拐出来的沿街有很多商铺,大都是文具店小吃店一类的,最近这条街的拐角处有一家裁缝店正在装修,店门口立了一个爬高用的锈迹斑斑的铁架子,地面上躺着一个红色旧门头和一堆废木料,墙边还立了一面布满裂痕的镜子。店里放不开,店主就将这些破铜烂铁直接堆在了门口。
      二中以铁一般的严明纪律而在市内出名,在这种高压的环境之下,市里每年的高中生跳楼新闻也往往出自这所学校。在争分夺秒的高中生涯中,大部分学生都选择了住校,走读生只占极小一小部分比例,其他学校往往会派班车在早晚自习前后接送走读学生,而二中独树一帜,直接取消班车,这就导致二中走读的学生往往都是家住在附近,大大切断了家远的学生走读的想法。
      在附近的走读生中,女生下晚自习往往会有家长来接,男生则直接踩一辆自行车划破夜色,飞驰回家。
      林译算个例外,在理应争分夺秒的高中生涯里,他步行上下学。一是他家实在很近,二是他可以利用早晨和晚上的这二十分钟不到的时间来独处,这对他来说很重要,三是他喜欢清晨的熙攘和夜晚喧嚣后的静谧,而今夜的静谧,却被一道裂痕打破了。
      女装店门前那面布满裂痕的镜子里,有一道身影正不远不近地跟着自己。
      那人和自己一样穿着二中的蓝白校服,应该也是二中的学生。
      沿街的店铺都关了门,外侧的马路上零星还有些骑车回家的学生,马路上车很少,夜很静,静得林译无端有些烦躁。
      镜子的边缘,那人的眼神一直盯在自己身上。
      是跟着我的吗?林译心想。
      这样想完之后他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可笑,这条路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能走,也许只是放学回家的学生。
      可这学生自己以前怎么没见过?但全校两千多位同学,自己怎么可能全都见过呢。
      为了打消自己内心的疑虑,在走到裁缝店门前时,林译停了脚步,故意蹲下假装系鞋带,再起身时,镜子里那道影子居然也不远不近地停在了自己身后。他的直觉没错,那人就是在盯着自己看。
      春日温和的晚风里,一丝诡异感迅速窜上了林译的脊背。
      他没有回头,他假装毫无异常,脚下却生了风一般,走得比往常快很多,直到刷卡进了小区,他才松了一口气。
      等他坐上电梯,盯着楼层数渐渐升高时,他突然想起周五晚上林曼华问他的话。
      “怎么不叫你同学上来坐坐?”
      “刚才还跟在你身后啊。”
      林译心里那丝诡异感在电梯密闭的空间加持下瞬间化为恐惧,顿时浇了他满头。
      一切只是巧合吧?说不定只是住在这个小区的校友而已啊。况且他们又不认识,对方怎么会闲得没事跟着他呢?
      那一天正是林曼华去欧洲学校进修交流的第二天,林译回到空荡荡的房子里,感到一朵重重的疑云压在他的头顶,直到深夜他才沉沉睡去。
      而那一晚只是个开始罢了,这就像生活中人们从未发现的隐秘角落被暴露在太阳底下,让人再也无法忽视,那些平静生活中潜藏的不安从此开始冒出头来。

      从心理诊所出来时,林译缓缓松了口气,他站在这座装修风格简洁温馨的二层小楼前,觉得自己再也不想来看什么心理医生了。
      炽热的阳光把他紧绷了一个多小时的思绪晒得松软一些,他现在非常需要这种强烈的热度来使自己感到温暖,他呆立在太阳底下晒了一分钟,然后朝四周张望了一圈,才终于迈步离开原地。
      将要过第一个十字路口时他在路边停下,正是中午下班的点,周围车辆来来往往,行人神色匆匆,他在忙着赶路的人群中犹豫了一会,最终在红灯变成绿灯时转身,沿原路返回,进了刚才路过的一家沿街花店。
      一进门,层次饱满的花香立刻席卷了他的鼻腔,林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直到此刻,他那最后一根绷紧的神经才被轻柔地完全安抚下来。
      花店的装修十分典雅,一排排色彩饱满的喜光照的鲜花被摆放在落地窗前,沐浴着阳光。
      柜台位于店铺深处,周围围了一簇簇精心搭配过的鲜花,说是柜台,其实就是一张古色的木质长桌,长桌后后边坐着个男生,脸被一本立在桌上的绿皮砖块书挡住。大概是看书看得专注,有客人进来这男生也没什么反应。
      林译自行转了一圈,才把目光转向长桌后上班开小差的店员,问道:“你好,请问有栀子花吗?”
      砖块后面的人似乎才发现店里来了客人,把头从书后抬了起来,露出一双很亮的眼睛。
      四目相对。
      那男生愣了一下,下意识回了一句:“很少有人来买栀子。”
      谁会来花店买栀子花啊。
      陈楚河一时有些出神,他看着站在一排玫瑰前穿一身宽松黑t黑裤看上去一脸生人勿近的少年,脑海中突然冒出四个不合时宜的大字:人比花娇。
      什么乱七八糟的。
      林译看男生摇了摇头,又把手抬起来挥了挥,一时有点失望。
      “没有就算了。”林译懒于掩饰声音中的失望,正迈步打算离开,柜台后的男生却叫住他。
      “哎,”那人声音轻快地说:“等一下。”
      林译停下脚步,看着那个男生从身后的木制架子上变魔术般抱出一个瘦口瓷白花瓶,里边装了一束开得正旺盛的大叶栀子,白花绿叶,分外清爽。
      “这些,够吗?”对方爽朗地笑。
      “够,”林译点头,“多少钱?”
      只见男生用食指敲敲那个漂亮的奶白色花瓶,突然咧开嘴角一笑,脸颊上顿时露出两个漂亮的酒窝。林译看见对方摇了摇头,接着对他说道:“买花瓶,送栀子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