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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12 ...

  •   夜里又下起了暴雨,夏天降水最丰沛的暴雨时节早已过去,但大雨还是一场接一场的下个没完没了,林译觉得无比厌倦。
      他讨厌这样的暴雨,空气潮湿、大地变得黏黏腻腻。
      黑夜像一只面目狰狞的怪兽张开的血盆大口,雨水就是这怪兽恶心又黏腻的口水,密密麻麻地砸在身上,惹出一身的黏腻腥臭来。
      挥之不去的腐烂味道弥漫在四周,深切地刺激着林译脆弱的鼻腔,生理性的恶心直冲脑门,每一秒钟都比上一秒更加想吐。四周一片黢黑,每往前走一步,鞋底都会带起某种黏腻恶心的介质,事实上他没法辨清方向,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冲刷而下的暴雨快要将他的灵魂浇透。
      从黑暗深处响起的女人的歇斯底里的尖叫和绝望的哭声像是一只索命的手,紧紧地勒住了他的喉咙,他很想尖叫呐喊,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冰凉的雨无情地灌进他的嘴里,让他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不知道是谁的手从四面八方锁住他的喉咙,哭喊着叫他偿命。
      “是你害我儿子跳楼。”
      “杀人犯!”
      “还我儿子——”
      窒息的感觉从未如此清晰,这是在二中吗?他不是转学了吗?他再也不要回去了,这辈子,他都不会再回那个地方。
      那些无比戏剧的事件走向,那些看热闹的人,那些疯狂恶意的揣测和空口无凭的污蔑,还有杨帆母亲的眼泪和泣血的控诉,这一切都让他觉得疲惫不堪,对这个世界的厌倦情感曾一度像瓢泼而下的暴雨一样席卷了他,少年对这个世界所有意气风发的想象都在这一场疯魔般的戏剧中逐渐土崩瓦解。
      他看见二中门口沈云那张一夜之间苍老十岁的脸,她怀里抱着的是杨帆的遗照,这位母亲的不远处驻足了很多学生和家长,他们的眼睛里流露出光明正大的看热闹的神情,无论是避之不及的晦气还是好奇的窥探,这件新闻都将成为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那些如羊群一般的面孔渐渐消失了,大雨滂沱中不知何时混杂了丧乐声,那声音像是亡魂的声声叹息,撞击在他耳畔,让他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林译条件反射地捂住双耳,他惊恐地看向四周,可世界一片黑暗,只有那悲戚的音乐重重地敲上他的耳膜,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震碎。
      霎时间一道沉重的闷雷劈亮大地,他看见了满地泥泞的鲜红和自己沾满血的双手。
      他是那个杀了杨帆的刽子手吗?
      不......
      可世界就像一口积满血水的深井,他该往哪儿逃呢?

      他在哭,这一事实是他从陈楚河那里得知的。
      “林译,你做噩梦了。”陈楚河的声音很轻,却极具安抚力量,对方用手轻轻揩去自己脸上的泪水,但不断有新的眼泪涌出来,额头冒出的冷汗和眼泪混在一起,从太阳穴上一齐滚落到枕巾上。
      小幅度的抽泣一时难以自禁,身体因恐惧的余波而轻轻震颤着。
      是梦,只是梦而已。
      林译的脸如同被眼泪洗过一遍,陈楚河想去桌上拿纸巾,却被林译一把抓住手腕。
      抓他手腕的那只手轻轻颤抖着,昏暗中陈楚河皱了皱眉,心底涌上来一种微妙的痛楚。
      “我去拿纸巾。”陈楚河轻声说。
      对方还是没松手。
      “我不去了,我就在这里。”他伸手在林译头发上轻轻摸了两下,声音哄小孩一般温柔地呢喃着:“呼噜呼噜毛吓不着。”
      林译最终在那柔软的呢喃声中睡着了,意识昏沉前他还抓着陈楚河的手腕。
      第二天醒来后林译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梦中梦,但又没法十分确定陈楚河究竟是出现在了自己梦里还是出现在了现实中。
      但陈楚河之前一直都是朝南边睡的,林译早上醒来却发现对方换成了朝北睡,脑袋就在自己头顶上。
      正出神地想着,头顶陈楚河的闹钟响了,林译当时大脑还处在开机状态,就那么维持着用一只手臂撑着身体扭着腰的姿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在近在咫尺的那张脸上。他看见陈楚河那双清澈湖水一样的眼睛缓慢睁开,然后又闭上,对方伸手去摸旁边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三次,终于成功地关掉了闹钟。
      似乎是在积攒起床的勇气,又过了五秒钟,陈楚河的眼睛才完全睁开,目光已经没有了第一次睁眼时的朦胧和睡意。
      他温润好看的眉眼像是一副水墨画的倒影,林译一时看得入神,突然间陈楚河像是感知到了什么,目光朝头顶看过来。
      四目相对。
      林译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他开机缓慢的大脑在一瞬间彻底清醒过来,对面室友的闹钟也接连响了起来,在一片热闹之中,他有些慢半拍地收回自己的目光,打算装作眼瞎直接下床时,陈楚河声音带笑地跟他问了句“早”。

      吃早饭的时候林译觉得自己每一口饭都仿佛是从鼻子里送下去的,更要命的是由于今天是小休,学校不放假但要求全体上自习,老潘一般会在早自习之后才来学校,萧杨就顶风作案决定多睡会儿,早自习晚去个十分钟二十分钟的,于是现在只有他和陈楚河两个人一起吃早饭。
      他们每天都一起吃饭,可今早林译就是觉得格外别扭。
      他不知道昨晚那个场景是不是梦,又不想直接去问陈楚河,加上今天早上令人心虚的对视,他一时有点不敢直视对方。
      还有他们昨天在卫生间的那段谈话,一直像一根针一样刺着他。
      “喝这么快干嘛?”陈楚河漫不经心地问。
      林译不知是被他的话还是被最后一口豆浆呛了一下,这一呛就一发不可收拾,陈楚河被他惊天动地的咳嗽吓到,连忙起身想给他顺顺背,林译看他这架势呛得更厉害了,陈楚河又连忙坐下,着急道:“你别着急啊我说,我坐下就是了。”
      缓了一会,那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终于停了下来,林译咳得眉眼通红。
      他低头吸了一口豆浆,却吸出了空气的声音,豆浆已经见了底,陈楚河把自己那杯豆浆推到他跟前:“喝这个。”
      林译:“不用。”
      “我没喝过的。”
      林译抬头看他,想说不是因为他喝没喝过,最终却只摇了摇头。
      他知道陈楚河喜欢喝无糖豆浆,而他不加糖根本喝不下去。
      “加糖的,”陈楚河不再逗他:“喝吧。”

      吃完早饭,去教室的路上他们碰见了班上的几个男生,林译能感觉到陈楚河在班上人缘很好,因为那群人包括赵明宇在内都上来和陈楚河勾肩搭背地开着玩笑,好像昨天在食堂跟陈楚河对峙的不是赵明宇自己而是他的某个分身。
      陈楚河对赵明宇态度不冷不热,脸上挂着没完全展开的笑。
      林译被一群人挤到后边去,陈楚河停下脚步等他,那几个男生仿佛这时才注意到身后还有一个人,集体回头看。
      有几个男生那天在厕所和赵明宇一起背后议论过林译,他们脸上带着一丝遮羞布被挑起的尴尬,剩下的人其实也都听说了转学生身上的那件大新闻,早就在宿舍大肆讨论过,一个个此刻都心照不宣。
      尖子班岂是什么人都能进的,以为有关系就万事大吉了吗?等到大考成绩出来还不知道要到哪里哭去呢,除了长得帅点能撑撑门面,真不知道老潘为什么要接收这么一个转学生。
      赵明宇看了看陈楚河,又看看林译,欲言又止,他张了张嘴,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这么多人看着呢,他可不能当众倒戈,况且多说多错,他还是闭嘴吧。
      一个丹凤眼的寸头男生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的轻笑,陈楚河转头看那男生,那男生直愣愣对上陈楚河的目光,索性就抛出心中的疑问:“陈楚河,你还跟他玩干什么啊?”
      赵明宇在一旁疯狂对那男生使眼色,而丹凤眼却被这一行为激得更有勇气了,他比陈楚河矮半个头,只能扬起脸,用鼻孔看了林译一眼,话却是对陈楚河说的:“他在之前的学校干了什么事你没听说吗?他逼得一个男生跳楼,而且听说他还是同......”
      他的话没能说完就被一道蛮力截断了,陈楚河迅速抓住了他的校服领子,脸上的表情是一众人从未见过的直白的嫌弃和厌恶。
      “给我好好说话。”陈楚河一字一顿地说道。他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清晰感受着自己太阳穴那边的突突跳动。
      一只白皙干净的手抓住了他青筋暴起的手臂,明明还是穿短袖的时节,林译的手却很凉,贴在他温热皮肤上,激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没关系,”林译清冷的音线像一汪泉水,“他们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正值上早自习的点,周围全是吃过早饭往教学楼赶的学生,他们一帮男生聚在路中间太过惹眼,路过的学生纷纷侧目看热闹。
      那几个男生没想到陈楚河会这么生气,一股脑地上来劝说,陈楚河手臂被林译握着,最终卸力垂了下去,两秒钟后却又抬起来,众人以为他要动手,立刻一人抱住一个把他们往两边分,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打架要记处分的!”
      陈楚河有点哭笑不得:“谁说我要打架?”
      听他这么说几个男生才慢慢放开他,陈楚河往丹凤眼男生跟前走了两步,抬手抚平了对方被自己捏皱的校服领子,温和地开了口:“刚才我太激动了,态度不好,我向你道歉,”听了这话,丹凤眼不虞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只是脸色还未完全转晴,就又听对面的人说:“不过你刚才污蔑林译,态度很不好,你也得向他道歉。”
      四周围了一圈的几个男生都沉默了,让秦名恩跟别人道歉,就他那傲娇的性格,难度简直堪比登天。
      “我怎么污蔑他了?”秦名恩愤愤道,“不信你问大家,谁不知道那件事?”
      被提到的大家互相之间你看我我看你,一个个都开始装哑巴,他们背后议论得起劲是一回事,当着当事人的面揭人家伤疤就是另一回事了。
      “快别说了,早自习要迟到了。”赵明宇在一边难为情地劝解。他自己也背后也说过林译,还被当场撞见两次,现在林译又在现场,他觉得自己的良心实在有点难安。
      “你的意思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就是事实了?”陈楚河忽略了赵明宇的话,直白地盯着秦名恩,继续问道:“你亲眼看见了?你是站在什么角度什么立场去批判林译?”
      秦名恩被问得哑口无言,陈楚河继续说道:“对流言蜚语没有任何辨别能力并把其当成事实来传播讨论,本身就是一种先入为主的刻板印象,这种行为恶劣又无耻,但人都会犯错,如果你能及时意识到这些并改正,那还为时不晚。”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尴尬的气氛,谁都没有说话,陈楚河这番话说得无异于敲山震虎,他说得很直白,但又给出了台阶,只要秦名恩能顺着这个台阶下来......
      “我是没亲眼看见,但你就亲眼看见了?”秦名恩一脚踢翻了自己的台阶,反问道:“你怎么知道他就是无辜的?”
      “算了,我们去教室吧。”人群中终于有第三个人打破了他们之间剑拔弩张的对话,林译不想让陈楚河因为自己搞糟跟班上同学的关系,况且,跟这种逻辑无赖怎么可能说得通?陈楚河相信他,那其他一切都无所谓了。
      他现在内心甚至产生了一种称得上是喜悦的心情,这种坚定的信任和维护让他生出一种恍惚的幸福感。
      陈楚河没动,他递给林译一个安慰的眼神,突然问秦名恩:“你昨晚为什么偷吃赵明宇的零食?”
      赵明宇和秦名恩同时朝对方看了一眼,两脸的蒙圈,秦名恩皱起眉头,着急道:“你瞎说什么,我什么时候偷吃他的零食了!”
      “昨晚临睡前。”
      “我没偷吃!你看见了你就瞎说?!”
      “你说你没偷吃,那你怎么证明自己是清白的?”
      秦名恩的脸黑得像块碳,他扯了赵明宇一把,语气有些气急败坏:“赵明宇你说,我偷吃你零食了吗?”
      “没有啊,”赵明宇头摇得像只拨浪鼓,“我们有零食都是拿出来大家一起分享的,哪还需要偷吃啊!”
      陈楚河和林译同时笑了。
      秦名恩这才回过味来,不满道:“你什么意思啊陈楚河?我本来就是清白的,你还让我自证清白?你有事吗你?”
      “所以你的意思是清白的人是不需要进行自证和接受他人审判的,对吗?”陈楚河的话说得掷地有声,“因为清者自清。”
      秦名恩的脸色黑了又红、红了又白,他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要反驳,但却无从反驳,于是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把嘴闭上了。
      “所以林译也不需要自证什么,如果二中学生跳楼的事真的像传言里传的那样,那警察也不是吃闲饭的,用不着我们替他们判案。还有啊,不要再操心人家是喜欢男生还是女生了,更不用害怕他会对你们之中的任何人产生非分之想,”陈楚河看了林译一眼,笑道:“他应该不会对你们中的任何人感兴趣。”
      众人看看陈楚河,又看看林译,在大家的注视下,他竟然认真地点了点头,说:“是啊,真不知道你们在瞎担心些什么,同性恋又不吃人。”
      人群中爆出一声惊叹:“我靠,传闻居然是真的?你真是同啊?”
      林译看了陈楚河一眼,觉得现在并不是自踹柜门的好时机,幽幽开口道:“我可没说我是同性恋啊,”他话锋一转,打断了大家的想入非非:“不过我觉得恐同即深柜这就话还挺有道理的,所以......”
      “啥意思?”
      林译贴心解释:“排斥和讨厌同性恋的人很有可能自己就是同性恋而不自知。”
      “啊,那我不恐同。”
      “我也不恐啊。”
      “我本来就不恐。”
      “同性异性都是个人自由!”
      “自由万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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