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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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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的时候林译睡得很不安宁,他难受地想翻身,又怕打扰到其他人睡觉,于是翻了几次之后就像条躺在砧板上待人宰割的鱼一样,面向天花板不动了。
从萧杨的床位上已经传来轻微的鼾声,头顶上方陈楚河的床却没什么动静,应该是睡着了。
他心里装着事情,睡不着觉,干脆从床上坐了起来,呆坐了几分钟之后又轻手轻脚地躺下了。
陈楚河也一直没睡,林译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他就第一时间注意到了,他本想午饭回来之后找他聊聊的,但看对方实在无精打采,就没浪费午休时间来说什么。
此刻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上午课间操回来之后老潘找他谈话的内容,而今天中午打饭时前边几个同学的议论更是加深了他的某种感受。
潘春华是一位对班级和学生尽心尽力的班主任,虽然明华高中应该没有哪个班主任不对自己的班级尽心尽力,但老潘看似心宽体胖实则心细如发,所以当陈楚河听他说了林译转学前的遭遇心里震惊的同时也感到合理,震惊的是林译之前竟卷入到了那样一场风波之中,合理的是老潘跟他讲这件事的动机,他总会以一种出其不意的细腻去关心学生。
潘春华在林译转学之前已经跟林译的家长进行了一次深入的沟通面谈,这不仅可以更好的了解学生转学的原因和学习情况,而且可以提前大致了解学生性格,为他更好的融入班级做准备。
没想到这一了解竟然得知了那么惊人的情况,潘春华知道新同学内心的创伤和阴影不是一件允许他拿到明面上讨论的事,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尽快适应新环境,并尊重一个人刚来到新环境可能产生的不适,但今天早上在办公室他听到有老师开始讨论二中学生跳楼那件事时,他深感不妙,之前这个话题已经在办公室里被探讨过了,一个话题沉寂一段时间后又被拿出来谈论,这意味着什么呢?
那些老师没有明说,但话里话外的指向性却十分明显,听说与死者跳楼之前跟一个学生发生过纠缠,而那个学生现在已经在二中待不下去转学了。
潘春华听了后背直冒冷汗,听说听说,听了一通瞎说!耳朵倒是也灵,之前看了林译的成绩单和转学测试得分后跟他们尖子班抢人都抢红了眼,现在逮着机会又说起风凉话了,真是吃不着葡萄倒嚷嚷起葡萄酸来。
好在陈楚河成了林译的室友加同桌,这孩子虽然有时候不让他省心,却是个值得信任内心温厚的孩子。
他连忙把陈楚河叫到办公室里的隔间谈话,跟他简要说了一下林译被卷入那场跳楼风波的情况和那件事在二中引发的关于林译的不利传言,以及知会他注意一下最近班上有没有同学瞎传些什么。做这些倒不是为了让陈楚河跟自己通风报信,而是通过这样的方式让新同学得到一些理解和关心。
尽快融入这个班集体吧,哪怕先从融入其中一个人开始也好。
陈楚河把两条手臂搭在脑后,看着林译在床上坐了一会后终于躺下。
他在想什么呢?他会在意那些流言吗?老潘说他不是因为那些流言而转学的,那会是因为什么呢?跳楼的那个学生在跳楼之前怎么会和他发生纠葛呢?陈楚河思索了很久都没有得到答案。
陈楚河叹了一口老气横秋的气,轻轻地翻了个身,微皱着眉头睡着了。
他起床的时候宿舍只剩了三个人,他下了床,先把萧杨床头的闹钟关掉,再把人拍醒,问刚从卫生间出来的周正:“周正,林译呢?”
“刚走有五分钟,”周正竖起五根手指,慢里斯条地回道,“他说他先去教室了。”
“他还说什么了吗?”
“没了,”周正说,随后又一本正经地补充道:“哦,感觉他的背影有点孤独。”
萧杨正在艰难地进行睡后大脑启动,听了周正的话一秒开机,麻溜地下了床,走过去拍拍周正的肩膀,调侃道:“正啊,你是不是又以己之孤独度人之孤独了?”
周正认真考虑了一下萧杨的问题,“好像是有点。”萧杨笑嘻嘻地勾上他的肩:“话说你今中午怎么又没跟我们一起吃饭?感觉孤独还天天自己一个人......”
“一个人吃饭更有效率,更专注,这就叫正念饮食。”
“啥整年饮食?”
“正念饮食。”
“哦哦,啥叫正念饮食?”萧杨挠挠头,接着没耐心地把手一挥,“哎呀别管那些了,你看啊,你搞那个什么正念饮食就免不了要孤独,不想孤独就跟我们一起吃饭,这样我们四个人最多可以吃到八种不同的菜,多好!”
“你吃饭时很健谈。”周正委婉地拒绝,就差把“你很吵”仨字写在那张清秀白净的脸上了。
萧杨:“你这是夸我吧?”
陈楚河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太阳底下无新事,短短一个中午过后,林译就再次感受到了人类对于八卦的热情和流言蜚语的威力。
令他不解的是竟然有人专门跑到自己班级门口来看他,那些明目张胆的目光像是挥不走的苍蝇,从二中跟来了这里。
某些曾经被理解为恐惧和自责的东西逐渐转变成一种愤恨,可造成这一切的对象已经不在了,他该将愤怒的拳头挥向哪里?
挥向那些羊群一样的人群吗?挥向判断力低下的浅薄思想吗?
烦死了。
哗啦啦的一声响,一罐糖被放到自己桌上,林译的思绪被拉回来,阴郁的目光清明了些,陈楚河明晃晃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低血糖必备应急颗粒。”
桌面下握紧的拳头骤然卸了劲,修长手臂上隆起的青筋渐渐平复下去。
他盯着眼前那罐包装纸五颜六色的糖果,某一瞬间突然觉得世界是值得被原谅的。
陈楚河在他身边坐下来,掀起一小阵风,跟他开着轻松的玩笑:“当然,不犯低血糖也可以吃。”
林译伸手去拿那罐糖,指尖刚触到透明罐子时突然想到了什么,收回了手。
陈楚河疑惑:“怎么了?”
这玻璃罐子是有电吗?
林译摇头,慢吞吞开口:“这糖......”
“来之前去超市买的。”
啊,去超市买的。
一颗悬空的心落到了实处,听说上午陈楚河给他的大白兔奶糖是隔壁班女生送的,知道之后他就把那把奶糖全都给了萧杨。
林译这才打开罐子,捏出两颗糖来,然后又将糖罐子推到了陈楚河桌上。
这人真是......陈楚河笑了。
他将那罐糖重新推回去,说:“全都给你。”
林译扭头,对上陈楚河的眼睛,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萧杨闻风而动,转过身来酸溜溜地控诉:“啧啧啧,可没见你对谁这么好过,林译你可要小心他无事献殷勤......”
陈楚河瞥了萧杨一样,幽幽截断了他的话:“初中我给你带的八百次早饭都吃到狗肚子里了。”
萧杨一副便秘的表情,瞬间无话可说了。
上初中时他经常因为赖床而来不及吃早餐,时间长了就导致低血糖加胃痛,那时候他和陈楚河是同桌,陈楚河看他那可怜巴巴的傻样,就每天早上从家里给他带一份早餐,伟大的友谊由此开端。
怪不得两人每天掐架互怼的相处模式中还带了一丝融洽,林译心想,原来认识这么久了,有些默契的确是老友身上才会存在的。
最终那罐水果糖归入了林译的桌洞,成了他未来短暂一段时间内的精神归属。
由于中午没睡着,整个下午林译都处在一种困倦之中,窗外送进来温热的风让人更加昏昏欲睡,旁边陈楚河身上有种让人心安的味道,那是洗衣液混合了某种草木味道的清香。
天黑得越来越早,下午第四节自习课已经能看到西边窗外映照的红霞。
天色渐晚,教室里只有笔在卷子上划出的唰唰声和翻书的声音,撑了一个下午,疲惫的感觉像是海水涨潮,逐渐从内心深处漫上来,他的意识最终在即将拉开帷幕的黑夜和那股草木清香中沉沦下去。
陈楚河写完一张卷子,发现旁边的人已经睡着了。
林译一只胳膊搭在桌上,左手从桌前垂下去,头朝向自己这边枕在左臂上,夕阳余光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在脸上投出一道利落的剪影,长而密的睫毛铺成一片温柔的羽翼,只是好看的眉头紧锁着,似乎睡得很不安宁。
陈楚河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在对方额心上空停留了几秒。
这样好看的眉眼,应当是舒展的。
“你在干什么?”
前桌的女生不知什么时候回过头来,正盯着自己看,陈楚河有些心虚地收回手,压低声音道:“没什么。”说完那女生还是张着一双大眼睛盯着他,把他盯得浑身不自在,那目光像是一盏刺眼的白炽灯,让他产生一种无所遁形的感受。
这么对峙了几秒钟,他才终于想起来问一句:“怎么了?”
话他是压低声音说的,林译却在这时候醒了,他睁开双眼,首先就对上了萧杨同桌考究的目光。
她看着林译,话却是对陈楚河说的:“萧杨说今晚跟游泳队的队员一起吃饭,他下午去训练之前你们不在,让我跟你们说一声。”
“好我们知道了谢谢你。”陈楚河迅速点点头。
女生看了看林译,又看了看陈楚河,转回去之前小声嘟囔了一句:“差点忘跟你们说了。”
陈楚河松了口气。
林译:“她看我干嘛?”
那口气又提了上来。
陈楚河结巴了一下:“看......看你好看。”
“你说话干嘛那么小声?”
“现在还没下课啊。”陈楚河声音稍微大了一下。
“哦。”林译无精打采地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开始盯着窗外发呆。
“怎么了?”陈楚河问他。
“没事。”
“不写作业吗?”
“晚自习写。”
“能写完吗?”
林译终于转头看他一眼,陈楚河总觉得他的眼神像是在说:你在问什么废话。
直到晚自习陈楚河才终于意识到林译写作业的效率有多高,三节晚自习,数学老师来讲题占去一节,剩下两节课的时间这人平均20分钟搞定一张理科卷子。
林译面无表情做卷子的状态,真的很像一台无情的作业粉碎机器。
但这台写作业时冰冷无情的机器似乎故障了,下晚自习后也依旧不发一言,沉默的状态从他们晚饭时间持续到现在。
面前的水龙头被拍上,镜子里出现了那张清冷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让陈楚河想起自己第一次见这人时的样子,也是现在这种表情:疲倦、不耐、心事重重。
“你洗手洗了一分钟。”林译说。
走廊里的学生基本上都走干净了,空荡的空间里他们说话都产生了回声。
“啊,”陈楚河往卫生间外看了一眼,“我刚走神了。”
林译点点头:“回宿舍吧。”
他迈步往外走,陈楚河却站在原地没动,“你不问我走神想什么了吗?”
林译站住脚步,回头看他,表情有些疑惑,迟疑了一会,问:“你想什么了?”
“我在想,没脑子的人似乎更快乐。”
林译愣了一下,没明白陈楚河话里的意思。
“老潘都跟我说了,”陈楚河温声道,“你转学之前发生的事,他很担心你,怕班里有人乱传,让我多关注一下。”
林译皱眉。
陈楚河相信自己,原因是老师提前打过招呼了。
所以是老潘让他关心自己,他才关心的吗?
他突然想起自己桌洞里那罐水果糖。陈楚河为什么要给自己买糖?只是因为他说自己低血糖吗?
陈楚河还想继续说什么,却被林译冷漠地打断:“知道了,谢谢。”接着他又笑了一下:“回宿舍吧,很晚了。”
他转身就走,陈楚河迈开长腿跟上去,说不上什么原因,他总感觉林译周围的气压变低了,一路上他几次开口,对方都没有回应。
本以为把这件事说出来会对林译产生一些就积极的影响,但积极影响没看到,陈楚河自己心里也感觉不上不下的,他怀疑对方是不是根本就不需要自己这种自以为是的关心。
回宿舍后两人都很沉默。萧杨下午训练结束后翘了晚自习,不知道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周正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他们之间微妙的气氛。
“你们吵架了吗?”周正洗完漱凑到陈楚河这边悄声问。当时林译正在卫生间,陈楚河往那边看了一眼,觉得自己有些心虚:“没有啊,怎么这么问?”
“那你们怎么不说话?”
陈楚河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萧杨边啃牛肉干边回过头来,大声问了一句:“你俩密谋什么呢还不让小爷听?”吓得决心守卫室友秘密的周正不敢再追问,默默爬上床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