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里有人》Jus1

16、最后的选择 第十五

　　第十五天夜里，雾来了。

　　这次不是慢慢变厚的。我正睡着，忽然觉得空气闷了，像有人把窗户关上又加了一层棉被。我坐起来，喘了一口气，胸口发紧。客厅那边有光，比上次更亮，白得刺眼。

　　我推开门。迟野站在客厅中间，没穿拖鞋，就穿了件薄T恤，身上在发光。比第一晚亮得多，那层白色微光裹着他整个人，把客厅照出一个淡淡的轮廓。他仰着头，脸朝着天花板，眼睛睁着，但没看任何东西。

　　“迟野。”

　　他没反应。

　　我往前走了两步。他身上那层光在动，从肩膀往手腕那边涌，又涌回去。他右手攥着，左手搭在右手手腕上，指尖压着那道疤。

　　“迟野。”我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点。

　　他肩膀动了一下，光暗了一点，又亮了一下，反复了两三次，才慢慢降下去，最后变成第一晚那种很淡的白。

　　他转过头看我，眼神还有点散，过了两秒才聚上焦。

　　“你怎么出来了。”他声音有点哑。

　　“你这边太亮了。”我说，“刚才怎么回事？”

　　他没回答，走到窗边，把脸凑近玻璃。雾贴着窗户，比昨天更厚，窗框边缘的密封胶条在微微动。

　　“雾在动。”他说。

　　“什么意思？”

　　“之前是停在原地。现在它在动，从外面往这边挤。”他转过身，“雾在找东西。”

　　“找什么？”

　　“不知道。但快到了。”

　　他走到茶几旁边，拿起那个小黑盒子，拧开，听了两秒，脸色变了。他把收音机关了，放到架子上，然后转头看我。

　　“陈昼，今晚你别回次卧了，在客厅待着。”

　　“为什么？”

　　“雾近了。次卧那扇窗离外墙近，胶条老化了，我还没来得及换。”

　　“那你房间呢？”

　　“我房间我自己守着。你在这儿。”他指了指沙发，“坐这儿，别开灯。”

　　我把客厅灯关了，坐沙发上。迟野没回房间，搬了把椅子坐在窗边，面对着窗户。他身上的光暗下去了，但没完全消失，在肩头和手腕那边还剩一点，淡淡的。

　　我坐在沙发上，往窗外看了一眼。楼下路灯还亮着，光晕里站着一个人，仰着头，脸朝着这栋楼，看不清五官。

　　“迟野。”我压低声音，“楼下有人。”

　　他转过头，站起来，走过来，往窗外看。就在他看的这几秒里，那个人没了。

　　迟野退了一步，把窗帘拉上了。

　　“以后晚上别看窗户。”他说。

　　“看了会怎么样？”

　　“看了它会知道你看见它了。”他转过头看我，“雾里的东西，你不看它，它不一定找你。你看见它了，它就知道你在看。”

　　我后背有点凉。过了一会儿，外面的声音慢慢远了。迟野的肩膀松下来。

　　“过了？”

　　“过了。”他走到茶几旁边，把收音机拿起来听了一下，关了，“今晚应该不会再来了。”

　　“你怎么知道？”

　　“听声。它走了就是走了。”

　　他走到沙发边，看着我。

　　“你回房间睡吧。”

　　“你确定？”

　　“确定。它走了，不会折回来。”

　　我站起来，往次卧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客厅里，没回房间。窗帘拉上了，他站在窗帘旁边，离得很远。

　　“迟野。”

　　“嗯。”

　　“你刚才发光的时候，我看见了。”

　　“嗯。”

　　“比第一晚亮。”

　　“雾厚了，压不住。”

　　“那以后雾再厚，你还压得住吗？”

　　他没回答。黑暗里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知道。”

　　我进了次卧，关上门。躺下之后，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脑子里那个轮廓还在，站着，仰着头，看这边。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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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雾没散，反而更厚了。我站在次卧窗前往外看，什么都看不见。

　　迟野在厨房做早饭，我走出来的时候他正把粥盛进碗里。

　　“今天雾比昨天厚。”我说。

　　“嗯。”

　　“厚了多少？”

　　“比昨天多了一倍。”他把碗放我面前，“所以今天什么都别干，待在屋里。”

　　我坐下来喝粥，喝了两口，放下勺子。

　　“迟野。”

　　“嗯。”

　　“我想出去看看。”

　　他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搅粥。

　　“不行。”

　　“我就到楼下，不走远。”

　　“不行。”

　　“你听我说完。”我把碗往前推了推，“新闻说第五个人失踪了。你跟我说雾里有东西，我信。昨晚我也看见了。但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你说‘别出门’。万一哪天你压不住了，或者雾进来了，我连外面什么情况都不知道，怎么跑？”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不是不信你，”我说，“但我不能什么都靠你。”

　　他把勺子放下来，声音比刚才重了：“你出去，走几步，雾上来了，你看见什么，跟着走了，我怎么办。”

　　“所以我只到楼下，不走远。”

　　“楼下跟走远有区别吗？”他声音大了一点，“雾不认距离，它只认你走没走出去。”

　　我也有点火了：“那你让我怎么办？天天坐这儿等着？等你压不住了，或者等那几个人再来敲门？我连外面现在什么样都不知道，你让我怎么待？”

　　“你不需要知道外面什么样。”他说，“你只需要待在屋里。”

　　“我不是来坐牢的。”

　　“你以为我想让你待着？”他站在厨房门口，声音比平时高，“你以为我不想出门？我不想下楼看看那棵是什么树？我不想自己去买绿豆？我在这屋里待了一年，一年没出去过，你以为我乐意？”

　　他没停，接着说：“我出去过一次，差一点没回来。你出去，你什么都不懂，你连雾什么时候上来都看不出来，你看见什么跟着走了，我怎么跟你妈交代。”

　　他说“怎么跟你妈交代”的时候，声音忽然低下来了。

　　客厅安静了。

　　我看着他。他站在厨房门口，手攥着围裙的边，攥得指节发白。

　　“所以你是因为我妈才管我的？”我问。

　　他没说话。

　　“我妈让你管我，你才管我的？”

　　“不是。”他说，声音又低回去了，“你妈打电话的时候我答应了，但那是另一回事。”

　　“那是什么？”

　　他松开围裙，把手放下来，看着我。

　　“你要是出去了没回来，”他说，“这屋子就又只剩我一个人了。”

　　我愣了一下。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厨房，把锅端到水池那边开始洗。水声很大，他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

　　我坐在那儿，粥凉了。过了一会儿，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迟野。”

　　他没回头，水还在响。

　　“我不出去了。”

　　他关了水，转过头。

　　“但你得告诉我外面到底是什么情况。”我说，“你听到的、看到的、收音机里收到的，你告诉我。我不出门，但你得让我知道。我昨晚看见那个东西了，你总得让我知道我看见了什么。”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锅放回架子上，擦了擦手。

　　“行。”

　　他走回客厅，坐到沙发上，想了一会儿。

　　“最近敲门的那几个人，”他说，“以前在学校的时候，跟传我不是人的是同一拨。但他们不是冲我来的。”

　　“什么意思？”

　　“他们敲门的时候，问的是‘你爸妈在不在’。”他说，“我一开始以为他们是来找我爸妈的，后来发现他们每次来，都在看屋里。看有没有别人。”

　　“别人？”

　　“不知道。但他们不是在找我。他们在找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只是顺便来看看我还在不在。”

　　我看着他：“那你怕他们干嘛？”

　　“因为他们每次来，雾都比前一天厚。”他说，“我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什么。你昨晚看见楼下那个东西，以前没有过。之前雾再厚，东西也没到楼下来过。”

　　“所以你觉得跟那几个人有关？”

　　“不知道。”他说，“但他们每次来，雾就厚一点。昨晚那个东西，可能是被他们引过来的。”

　　我坐在那儿，把这些话过了一遍。敲门的人、雾变厚、楼下的人形，一条线串起来了。

　　“那怎么办？”我问。

　　“不怎么办。”他说，“他们敲门我不开，雾来了我堵着。”

　　“然后呢？”

　　他没回答。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有人敲门。不是之前那几个人，敲门声更急。

　　迟野走到门边，把耳朵贴上去。

　　“谁？”

　　外面有人说话，声音闷，听不清。迟野听了几秒，脸色变了，转身朝我摆手，让我别出声。

　　“他们不是之前那几个人。”他压低声音，“是新的。”

　　“新的？”

　　“不知道是谁。但他们在说你的名字。”

　　我愣了一下。敲门声更急了，外面的人开始拍门：“我们知道里面有人！开门，有事说清楚！”

　　迟野站在门后，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进次卧，把门锁上。”他说。

　　“那你呢？”

　　“别管我。”

　　“不行。”

　　“陈昼。”

　　“我说不行。”我走过去，站到他旁边，“我留下来不是因为你妈托我妈，是因为我不想走。”

　　他看着我，光暗了一下，又亮了一下。

　　“我不会打架。”他说。

　　“我也不会。”我说，“但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敲门声更重了，像有人在撞。迟野抬起手，光从手心涌出去，贴着门板漫开。敲门声还在，但门没动。

　　“这层能撑多久？”我问。

　　“不知道。几分钟，可能更短。”

　　我四下看了一眼，忽然想起他之前说的雾在找有人味的地方。

　　“迟野。”我说，“雾是被他们引来的，对吧。”

　　“嗯。”

　　“那你把门上的光撤了。”

　　他转头看我：“什么？”

　　“把光撤了，让雾进来。雾进来先碰到的是他们。”

　　“你疯了？”

　　“雾从门缝进来，第一个碰到的是站在门外的人。”我说，“你觉得他们扛得住雾吗？”

　　他看着我，没立刻说话。他手上的光暗了一下，又亮了一下。

　　“撤了光，雾进来，我可能来不及重新堵上。”他说，“如果雾比他们快，进到屋里来，你跟我都扛不住。”

　　“所以你动作得快。”我说，“等他们开始跑，雾散了一点，你就重新堵上。”

　　他看了我几秒，然后把手从门上收回来，转身走向门口。

　　“你退到沙发那边去。”他说，“别靠门。”

　　我退到沙发后面。他站到门边，抬起手，光贴着门板漫开，一层薄薄的膜。外面的敲门声还在，有人在撞。

　　然后他把那层光撤了。

　　门缝底下涌进来一股灰白色的雾，很快，像水灌进来一样。门外传来惊叫声，脚步声乱了，有人喊“什么东西”，有人往楼下跑，撞到了什么，发出一声闷响。

　　雾贴着地面往屋里铺。迟野转身，两只手张开，光从身体里涌出来，压在地板上，像一道墙挡在雾前面。雾碰到光，往回缩了一点，没再往里进。

　　但雾没停。它从门缝、窗缝、所有有缝的地方往里挤。迟野一个人堵不过来，光在闪，暗了一下，又亮了一下，然后“啪”地灭了。

　　他整个人晃了一下，靠着墙才没倒下去。

　　“迟野！”

　　“门缝！”他咬着牙，指着门口。雾正从门缝底下往屋里灌，没有光挡着了。

　　我冲过去，抓起茶几上的胶带，蹲下来往门缝上贴。贴不齐，歪歪扭扭的，胶带粘手，我手在抖，第一截没粘住，掉了。我骂了一声，重新撕了一截，按上去。第二截好一点，第三截贴上了，第四截贴上了。雾从胶带边缘渗进来一点，但没刚才那么猛了。

　　迟野撑着墙站起来，走到窗边，把手按在窗缝上，光又亮起来，很弱，但还在。他靠着窗，肩膀在抖。

　　过了大概有十几秒，外面的脚步声远了，尖叫声没了。雾慢慢退了，不是一下子退的，是贴着门缝和窗缝往回缩，像被什么东西吸回去了。

　　迟野靠着墙滑下来，坐在地上。

　　“雾退了。”他说，声音很虚。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他。脸上没血色，嘴唇发白，手腕上那道疤比之前明显，像是刚被什么东西从里面蹭了一下。

　　“你怎么样？”

　　“没事。”他喘着气，“过会儿就好。”

　　“你刚才光灭了。”

　　“嗯。”

　　“以前灭过吗？”

　　他没回答，过了一会儿说：“没这么用过。”

　　那天晚上他没回房间，在沙发上躺了一夜。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喝了两口，手还在抖。

　　第二天早上他没起来。我走进客厅的时候他还躺在沙发上，眼睛睁着，但没动。

　　“几点了？”他问，声音很哑。

　　“九点多。”

　　“我起不来。”他说得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过两天就好。”

　　“多久？”

　　“不知道。以前没这么用过。”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他躺在沙发上，身上一点光都没有，脸白得像纸，手搁在毯子外面，手腕上那道疤清清楚楚。

　　“你昨天说的‘过两天就好’，”我说，“上次你也说过。”

　　他没接话，把眼睛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