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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蛛丝方觅檄止穷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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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张府顷刻大乱。
廊下脚步声纷乱奔窜,仆婢的惊呼与女子压抑的啜泣混作一处,间或有瓷盏摔落在地的脆响四下炸开。
这一月以来勉强维持秩序的府邸彻底失了章法,各处厢房灯火次第亮起,人影往来穿梭,下人们个个面色惶然,谁也料不到祸事竟又落向了府中。
“出事的是后院那座废弃密院!”
“大夫人怎会去往那处?那地方平日里几乎无人踏足!”
“快,都过去瞧瞧!”
东方未白与韩逸真同时放下碗筷,站起身来。
“出事了。”东方未白眉头紧蹙,抬手二指伸出轻点,将方才布置的符箓撤去。
韩逸真脸上那点进食时的松弛尽数褪去,神色沉下来:“走,跟着人流过去。”
二人踏出偏厅,顺着涌动向宅院深处行去。
事发的密院藏在假山老树的合围之间,路径绕折幽深,是张府一处极为隐秘的角落。
还没走到院门口,外头已经围得水泄不通。
管家、护院、一众婢仆全都挤在石阶之外,没有一人敢抬脚跨进院内,只远远站着,交头接耳,声音止不住发颤。
“当真已经断气了?”
“是扫地小厮头一个撞进去的,出来就成那副模样。”
“莫非那厉鬼又回来索命了?”
“可亡魂不是已经被二位仙长收服了么!”
种种惶恐猜测此起彼伏,吵吵嚷嚷搅成一团。
人群当中,那名第一个发现尸体的小厮瘫坐在地。
少年发髻蓬乱,外衣扯得歪歪扭扭,一身冷汗把里衣浸得透湿,人已经吓得神魂恍惚。
他瞳孔散得大大的,死死盯住院内的方向,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嘴唇不停哆嗦,嘴里反反复复吐着零碎破碎的呓语,听不清完整话语,只来回念叨着“别过来”“太可怖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
眼见人群越聚越密,恐慌还在不断蔓延,东方未白跨步上前,声音沉稳,压过周遭嘈杂:“诸位稍安,尽数往后退,切莫踏入院中,当心自身沾染上怨气,在下与同门师弟会探查清楚的。”
韩逸真紧随而上,掌心浮起一层浅淡灵光,温和的灵力缓缓散开,稍稍抚平众人躁动不安的心绪。
“请诸位放心!”
府里上下本就对太华门弟子心存敬畏,闻言连忙向后退避,让出一条通往院门的路。
二人并肩,踏入这座死一般寂静的密院。
晚风穿过枝桠,沙沙作响,院内草木垂敛,一派凄冷。
大夫人倒在院心青石板上。
一身锦裙完好无损,发间珠钗大半还安在原处,体表不见刀伤绳痕,地上也没有大片血迹。
可那副情状,看得人脊背发凉。
皮肉没有破开,皮下却仿佛有无数虫豸游走,一层灰黑网状淤纹深深嵌在经脉之中。
四肢扭曲摊开,全然违背常人骨骼该有的姿态,脖颈未曾折断,头颅却硬生生扭转向背后。
双目圆睁,眼白暴起,瞳孔缩成针尖一点,表情凝结着极深的惊惧之色。
七窍不见鲜血,反倒不断渗出细碎如炭灰般的黑末。
身子尚且带着一丝余温,属于活人的生气却已经被抽吸得一干二净。
就算东方未白与韩逸真见惯各类诡案惨状,看见眼前一幕,也不由得心头一沉,脚步下意识顿住。
“好狠的术法。”韩逸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眉头拧得死紧,“这般死相太过罕见,绝非普通厉鬼能够办到。”
短暂的震惊过后,二人立刻聚精会神,分开勘验。
韩逸真握剑,脚步放得极轻,顺着院墙一点点排查,仔细搜寻任何遗留的痕迹。
东方未白屈膝蹲下,凑近尸身,指尖引一缕灵力,缓缓探向尸体周遭。
死者亡故才片刻,生机刚绝,还萦绕着一丝极薄,却阴冷异常的诡异气息。
这股感觉既不是鬼怨,也不是精怪,灵力刚一触碰,便转瞬消散,半点捕捉不住。
他心中疑虑,却认不出这是什么,只得默默记在心里。
不多时,假山那边传来韩逸真压得很低的声音。
“阿珩,过来。”
东方未白起身走过去。
韩逸真指给他看,原是假山石壁有一处接缝,纹理和周遭山石浑然一体,不细看根本分辨不出异样。
用手指按在一块凸起的石钮上轻轻一推,厚重石壁则无声向内滑开,露出一道幽深狭窄的通道,径直通向府外。
“是暗门密道。”韩逸真望向通道深处,“这真是做得极为隐蔽。”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一阵仓促纷乱的脚步声。
张之正终于赶来了。
衣衫歪斜,鬓发散乱,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双眼通红,脚步踉跄,跌跌撞撞冲到了院门口,而后目光扫过地上大夫人的躯体,身子猛地一晃。
东方未白急忙过去搀扶,这才没有倒在地上。
张之正满脸哀泣,喉头剧烈滚动,眼看就要躬身,恳切求二人留下来彻查凶案。
可就在嘴唇将要张开的刹那,他余光扫过暗门边缘一道浅浅刻痕。
那一瞬间,汹涌的哀痛如同被硬生生掐断。
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慌乱。
他胸口剧烈起伏,几番深呼吸,强行按捺住翻涌的情绪,再开口,已经变回家主客套疏离的冷静腔调。
“劳二位仙长费心。府中邪祟祸事,至此已然了结。酬礼我已经派人送往太华门,此处不必再勘察,还请二位仙长离府。”
话说得客气,实则是不容推辞的逐客令。
东方未白与韩逸真对视一眼,心底疑云丛生。
张之正转变太过突兀,分明是瞥见了什么,有意遮掩,不愿他们继续深挖密院与密道背后的内情。
可此处终究是张府,二人身为外客,没有凭据便不能强留查案,只能把满腹疑虑压下,微微颔首。
“既张员外已有吩咐,我二人就此告辞。”
二人不再多言,转身离开这座阴气沉沉的府邸,折返城内落脚的客栈。
客房烛火摇曳,窗外夜色浓稠。
韩逸真把佩剑搁在桌边,重重坐落凳上,不满道:“张之正心里定然有鬼。大夫人死得如此蹊跷又离奇,整桩事件也并未水落石出,哪里算得上祸事了结。”
东方未白立在窗边,方才密院之中的一幕幕在脑海里来回盘旋。诡异的死状、转瞬即逝的妖异气息、假山后的暗门,还有张之正骤然改口的神色,桩桩件件都悬而未决。
“今夜子时,我们悄悄折回张府,顺着密道往外追查,或许能摸到幕后之人的尾巴。”
韩逸真眼中亮起几分兴致,正要应声。
窗外沉沉夜色里,一道墨色影子悄无声息掠至。
天枢峰驯养的墨鸠收拢双翼,落上窗沿。
一身墨羽几乎融进暗夜,只有烛火晃过,周身才浮起一层淡淡的靛蓝色微光,它始终不发出半点声响,一双冷亮的眼珠静静打量屋内,鸟爪紧紧扣着峰主专属的传讯玉笺。
“不鸣?你怎么来了!”韩逸真连忙起身将它迎进屋内。
不鸣在屋中飞了一圈,才落至东方未白胳膊上。
东方未白伸手取下玉笺,灵力一扫,峰主口谕清晰传入二人耳中:阳城一案已然落幕,不必再行追查,整理行装,明日一早启程返回太华门。
一纸谕令,直接掐断了二人夜里再探的打算。
玉笺脱离爪缚,不鸣振翅而起,没有一声啼鸣,再度扎进沉沉夜幕,转瞬便消失不见。
烛火轻轻晃动,一室寂然。
二人被断了继续探查的路子,纵有万般不甘,也无可奈何,只得按捺下满心疑虑,和衣歇下。
这一夜谁都没有睡安稳,辗转反侧,断断续续浅眠到天光破晓。
第二日一早,天色刚蒙蒙泛开浅白,二人便起身收拾行囊,把随身的配剑锦囊一一携带妥当,捆好包袱,而后即下楼食用早饭。
客栈大堂里已经点起了灯火,早膳摆上木桌,中央一碗温热的七宝素粥,旁侧木盘摞着切好的酥油烧饼,一碟软糯糍糕薄薄撒了一层糖霜。
四枚浅碟分列一旁:一碟糟姜莹白透亮,一碟腌齑菜翠色细碎;另有一盘切得极薄的蜡猪舌,油光浅浅;末一小碟蜜渍青梅,酸甜相宜,甚为解腻。
这每日变着花样的早餐,在这样的客栈是极为少见的,老板娘实为热爱钻研美食之人。
只是二人心中尚悬着案子,面前食物再丰盛可口,却也只觉味同嚼蜡。
韩逸真尚且将每道菜都品尝了一口,而东方未白则拿着竹筷,有一搭没一搭拨弄碗中米粒,食不知味。
堂内寥寥几个早起的客商低声闲谈,碗筷碰撞轻响,衬得这一桌越发安静。
就在这时,一阵轻柔裙裾擦过地板的声响慢慢靠近。
是客栈老板娘。
只见老板娘手里端着一套影青碗筷,身着一件淡青色襦裙,鬓边银簪斜斜别着,眉眼依旧温软。
她没有问话,径直走到桌旁,微微侧身,便在空位上坐了下来。
东方未白与韩逸真皆是一怔,双双抬眼望向她。
“二位今日便要启程离开了吧。”老板娘先开口,语气平平淡淡,仿佛只是邻里闲谈。
她说完便抬手给自己盛了小半碗粥,夹了一筷子腌齑菜,慢悠悠嚼着,并不急着说话。
东方未白淡淡应道:“正是,多谢娘子这几日照拂了。”
老板娘浅浅一笑,目光扫过窗外朦胧的晨色,街上行人尚稀,晨雾还笼着整条长街。
“这阳城一地,近来风波不断,二位奔波劳碌,也着实辛苦。”她舀了一勺粥,小口饮下,话锋轻轻一转。
“我昨夜独坐灯下,偶然想起一则本地流传的古老传闻,不是什么志怪大谈,只是市井茶余饭后零碎讲起的小故事,我见二位胃口不佳,若是不嫌弃,不妨听一听,权作下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