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楚案中道归山陈情 ...
-
不等二人应答,她便缓缓叙讲起来,声音轻柔,语调舒缓,刚好只有这一桌能够听见。
“说从前有一户人家,世代只是普通商贾,家底微薄,勉强糊口而已。后来不知从何处攀到一位隐在暗处的异士,得了一门捷径。”
“不必垦田,不必行商吃苦,只需要借旁人的命数气运,填进自家宅的财星位里,便可换得滚滚金银,门庭煊赫。”
她顿了顿,夹起一点糍糕,慢慢放在口中。
“可这般得来的荣华,终究是借别人血肉堆起来的。暗中做事,总要有中间人来回传话,内外牵线,替两边传递消息。”
“那中间人自以为手握秘密,地位牢靠,既能守住家族富贵,又能同那异士做交易,两边得利。她以为只要谨守口风,便可安安稳稳坐享这份泼天的好处。”
“可那暗处之人,最是狡诈。交易之时,能用你,一旦风声走漏,事情快要遮掩不住,第一个要除去的,便是这往来传话的人。”
“那暗处之人修为高深,只消一缕看不见摸不着的暗法,便可叫人悄无声息殒命。外人看去,只当是宅中厉鬼寻仇,谁也想不到祸根藏在更深处。”
“世人都羡那高门大院雕梁画栋,满库金玉。”
“却少有人愿意低头看一看,那高楼地基之下,埋了多少含冤难伸的魂魄。富贵繁花开得越是艳丽,底下腐烂的泥,也就越是深重。”
故事说到这里便停住,老板娘不再往下续,低头安静喝起碗里的粥,仿佛方才讲的,真的只是一桩平常远古传闻。
一席话说完,桌上气氛静了几分。
韩逸真停下筷子,思考这话里深意,虽说桌上饭食已不剩一半了。
东方未白垂着眼,手指轻轻抵在瓷碗边缘,心底波澜翻涌。
这些内情,全是他们深入张府密院之后经调查才窥见的隐秘之事,还有这昨夜才发生的命案,张之正一直以来将宅中之事压得死死的,一个客栈老板娘,何以知晓得如此透彻?
她这番话,定然不是随口的传闻,是特意讲来点拨他们的?她知道多少,又是什么身份?
无数疑问堵在心口,可她既然以这种方式告诉他们,就算想要追问,也无从开口。
韩逸真眉头微敛,几次想要开口探问,又强行按捺下来。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见了疑惑与警惕。
老板娘吃完碗中最后一口粥,放下竹筷,拿出绢帕轻轻拭了拭唇角。
她当然看见了二人挤眉弄眼的样子,只轻轻笑了笑。
“故事讲完了,倒起反作用,叫二位听着沉闷了。”她抬眼望向二人,“路途遥远,尚在早春,山路多风,二位路上千万当心。”
东方未白收敛心绪,微微欠身,语气诚恳:“多谢娘子提点教诲。这份情谊,我二人记下了。”
“哪里谈得上教诲,不过是些道听途说的老故事罢了。”
老板娘摆了摆手,从袖中取出一方小小的油布包裹,轻轻推到桌子中央。
“一点路上吃的零嘴,梅脯、脆姜,赶路途中口干舌燥,含上几颗,略可解乏,不成敬意。”
韩逸真伸手接过那小包吃食,连忙道谢。
老板娘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襦裙下摆。
“我便不耽误二位动身了。盼来日江湖相逢,还能再有机会听二位讲讲外头的见闻。”
说罢,她微微屈膝行过一礼,便转身缓步离去,裙裾扫过地面,脚步声渐渐远去,重新回到柜台之后,低头拨弄起算盘。
二人坐在原位,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向桌上那包梅脯,心中疑云只增不减,却也明白,再留在此处,也问不出更多东西。
片刻之后,他们背起行囊,向客栈作别,踏出店门。
城外旷野开阔,四下无人。
东方未白、韩逸真各自掐动剑诀,两声清越铮鸣,长剑自鞘中飞掠而出,悬浮于身前半空。
二人足尖轻点,分别踏上各自剑身,乘风而起。
长风扑面而来,衣襟猎猎翻飞,城镇一点点缩小。
东方未白催动剑身,靠近韩逸真身侧,唇角稍稍扬起,开口道:“说起回峰,还记得我们刚拜入天枢峰,年纪尚幼那回么?”
“你听闻后山崖边生了几株朱果,说吃了可以助长修为,半夜撺掇我同你偷溜过去采摘。”
一提此事,韩逸真顿时有些窘迫,控剑的手都微微一晃,飞剑在云里轻轻打了个旋。
“哎,都多少年前的旧事了,怎么又提这个!”
“怎么不能提。”东方未白笑声混在风里,“那日我们不识后山护山星阵的厉害,误闯阵中,云气翻涌,困在里面整整大半日。”
“你还嘴硬,跟师傅争辩,说是阵法主动刁难你,不是自己看错了阵位。最后害我与你一起被抓,满身沾着草屑,带回峰上,被罚抄三遍《太华经》。”
韩逸真哭笑不得:“年少轻狂!谁年少的时候没犯过几回蠢。不过说实在,那朱果最后一口也没吃到,平白挨罚,想想还是亏。”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往日修行嬉闹的片段随口提起,冲淡了几分心头的沉郁,可只要一静下来,阳城张府那桩悬案,依旧沉甸甸压在心底。
二人御剑飞驰整整一日,穿过重重云海,终于抵达太华山门地界。
抬眼望去,重重青峰拔地而起,直刺云天。悬崖峭壁之上古松盘虬,白练一般的飞瀑自高空垂落,水雾蒸腾。
一座座琼楼殿宇半隐在云涛之间,琉璃瓦在天光下泛出温润清辉,仙鹤三两成群,掠过高空。
二人御剑飞驰整整一日,穿过重重云海,终于抵达到太华山门地界。
抬眼望去,重重青峰拔地而起,直刺云天。
悬崖峭壁之上古松盘虬,白练一般的飞瀑自高空垂落,水雾蒸腾。
一座座琼楼殿宇半隐在云涛之间,琉璃瓦在天光下泛出温润清辉,仙鹤三两成群,掠过高空。
山门之前,一条青石古道顺着陡峭山壁盘旋往复,层层叠叠扶摇向云海深处延伸,是整整三千六百阶石阶。
山道回环曲折,大半隐入缭绕云雾之中,站在山脚下抬眼,竟望不见石阶的尽头。
若要入太华门中,则必须得脚踏实地,走完这漫漫长阶,冯虚御风的法术是不作用的。
二人收了剑,剑身灵光敛去,稳稳归入剑鞘。拾级迈步,一步一级,缓缓向上攀登。
山风穿松呼啸,云雾时而漫过脚踝,石阶缝隙生着经年浸润出来的苍绿苔痕。
“我说……到底是为何……要修这一段……路啊……”
韩逸真双手扶着一旁的石壁,气喘吁吁地抱怨着。
“什么‘此数应周天历数,象征涤尽世间三千六百尘烦,扫去凡俗桎梏,凡踏此阶,便要一步步褪去世间带来的俗念与业扰。’我看就是闲得……”
“平常只有我们下山,修山道的自己又不下山!”
东方未白笑他出言不逊,当心被人听了去告状,又要被罚抄《太华经》。
二人一路往上,不时遇见往来同门:有背负药篓的玉衡峰弟子弯腰采摘崖边灵草,也有入门未久的小弟子走得气喘吁吁,扶着石壁大口喘息,却咬着牙不肯放弃。
待踏完三千六百阶长阶,到达七星台,越过那雕栏玉砌,形制为六柱三门,正中鎏金牌匾阴刻着“太华门”三字的汉白玉山门,才算真正踏入太华门。
复又转道,往天枢峰行去。
太华七峰,地面山体与天上北斗的斗形排布一致,也正因如此,开创山门的老祖便使用北斗七星来为山峰命名。
天枢峰位于整座太华山脉的东北方位,对应天上北斗朝向北极的方位。
二人不多时便上了天枢峰,路旁开阔石坪上,一群入门不久的师弟正挥剑习练斩邪基础剑式。
剑光泠泠起落,有人招式稳当,一招一式一丝不苟;也有新入门的少年脚下步伐慌乱,剑穗甩得乱飞,被一旁的督导师兄低声提点几句,涨红着脸重新扎稳马步。
不远处临崖的石案铺开长长绢纸,数名弟子围着青铜星盘俯身推演星轨,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时而为一处星象变化低声争辩几句。
古松荫下,另有几人围坐石墩,手中传阅泛黄的符箓卷宗,手指点着书页,互相探讨各地记载的术法,时不时抛出疑问,各抒己见。
“大师兄!二师兄!”
一道清亮的声音自松树下跳了出来。
来人正是天枢峰三弟子李果稻。
他年岁比二人稍幼,一身黛蓝色窄袖直裾,袖口挽得老高,鬓角还沾着一点松针,手里半卷心法都还没来得及合上,就快步迎了上来。
他性子跳脱,是峰上出了名的闲不住,平日里既要跟着韩逸真胡闹,一有空还爱往演武坪凑热闹。
“你们总算回来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四日不见隔了十二秋!峰里大伙都在念叨。”李果稻眼睛亮晶晶,上下打量二人,“瞧这风尘仆仆,眼下乌青,外头案子定然棘手吧?有没有遇上什么厉害的凶煞?”
韩逸真被他问得一笑:“凶煞是见着了,也确实特别厉害。不过嘛……都被你师兄我拿下了!”
他托了托锦囊,道:“喏!在这里!”
李果稻配合地“哇哦”一声。
韩逸真非常受用,挑挑眉,又假装叹气:“只是案子波折颇多,一两句话说不完,我们正要上峰顶向师傅复命。”
李果稻闻言略有失落,却也懂事,把手里心法往胳膊底下一夹:“行,那我便不耽搁你们复命。等你们忙完,记得来演武坪那边寻我,给我细细道来!正巧我近日练成一套驱邪小剑招,也请二位师兄帮我瞧瞧破绽!”
东方未白微微颔首,眉眼柔和:“好,得空便过去。推演莫要太过贪晚,夜里山风露重,当心受寒。”
“晓得晓得!”李果稻摆了摆手,又转头冲着韩逸真挤挤眼,便一溜烟跑回松树下的同门堆里,远远还能听见他和旁人叽叽喳喳说起二位师兄归来的消息。
沿途余下往来弟子见到东方未白和韩逸真,也纷纷停下手中事,躬身行礼。
“东方师兄,韩师兄,差事回来了。”
“诸位师弟不必多礼。”东方未白身为天枢峰大弟子,行事素来持重,抬手轻轻回礼。“我二人正要上峰顶面见峰主复命。”
韩逸真也对着相熟众人含笑点头,不多做逗留。
二人沿着盘旋向上的山道,继续往峰顶行进。
一路走过,随处可见峰中弟子各自忙碌:有的在擦拭封存法器,有的蹲在圃前照料灵草,还有人捧着丹瓶匆匆赶路。
一路行至天枢峰顶。
天枢主殿巍峨矗立在云海之上,殿宇梁柱皆为古木,飞檐高翘,殿门大开,淡淡的沉香从殿内缓缓飘散出来,漫入云海。
殿外廊下,还有值守的两名弟子垂手肃立,目不斜视。
峰主玄宸真君端坐殿上高位,一身素色道袍,神色沉静肃穆,目光落向踏入殿门的两人。
东方未白与韩逸真整了整身上沾染尘土的衣袍,上前一步,依天枢峰门规深深躬身下拜。
“弟子东方未白。”
“弟子韩逸真。”
“自阳城归山,特来复命。”
二人齐声道。直起身来,东方未白便将阳城此行,从头至尾细细禀明。
从初到阳城听闻张氏传闻,入府之后所见所闻,张家十年骤然暴富的隐情,小婵被当作阵眼、以命养运的整套邪局;再到大夫人深夜离奇惨死,假山石壁之后连通外界的密道,张之正瞥见刻痕之后骤然翻脸逐客。
桩桩件件一一道来,不过东方未白却提前考量过,将那客栈老板娘之事隐去了。
韩逸真为他补充其间细节,听他未提及之事,虽不解,也默契地盖过。
“弟子心中尚有多处未解的疑惑。”
东方未白在阐述完办案始末后提问道。
“哦?你且道来。”
“其一,弟子在检查大夫人尸身时曾发现一缕术法残留,这术法气息诡秘,不在门中典籍记载常见邪术之列,不知属于何方来路;其二,张宅背后之人尚且成谜,张氏一案此人才是作案重点;其三,张宅中作祟的怨灵为人为炼化,这炼化之人也神秘莫测,未有半分线索留下。”
“依弟子拙见,此案凶犯幕后之人并未揪出,诸多因果隐埋,算不上真正了结,阳城之患并未根除,百姓仍有性命之忧。”
“可师傅,您为何不惜动用不鸣,也要千里传信让弟子停手?”
殿中香烟袅袅盘旋上升,四下一片安静,只余下二人话音落下之后的沉沉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