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身不由己心有不甘 ...
-
时辰已将近子时,后院凉风阵阵,槐影沉沉,四下安静。
东方未白倚在那颗老槐树上,目光落在敞开的生门缺口,指尖轻抵剑柄,语气审慎:“时辰已至,怨气也该至了。”
韩逸真侧身靠在院墙上,掌心凝着一层薄光,道:“寻常沉冤怨灵,阴气拖沓滞重。此地……戾气浮动极躁,恐怕来者不善。”
“不对……阿珩!”
他话音刚落,整片阵域的灵息骤然剧烈一震!
这凶灵现身竟没有半点征兆。
阵心猛地向内塌陷一寸,一道黑影瞬间钉入人间,凝形扎实如活人,周身滚滚黑煞缠绕,即刻便要冲破阵法气场,直扑二人要害而来!
速度之快,煞气之凶,远超短期冤魂应有之态。
“她不对劲!当心了!”韩逸真语声骤厉。
东方未白反应极快,长剑铮然破鞘,剑光锃亮。
趁邪物尚未反应过来,那剑已飞出,直击要害而去。
只听“嗡”的一声轰鸣,剑气与怨气相撞,对冲产生的余波炸开形成劲风,满地枯枝碎草尽数席卷腾空。
两方都没有讨到优势,那剑被震开后又极快地飞回了东方未白手中。
这邪祟毫不受阻,借冲击力诡异旋身,指尖凝滔天怨气成刃,翻身再袭,竟招招都直奔心口咽喉,打法悍不畏死,全然无半点亡魂畏缩之态。
“戾气被外力催涨,她神智被封,只剩杀念!”东方未白踏步旋身卸力,剑势一转,剑光层层叠落,“阿真,封她走位!”
“明白!”
韩逸真配剑倏然出鞘,白色剑光翻飞成网,丝丝缕缕劈向黑影四肢轨迹,暂且锁住那邪祟身法。
那邪祟骤然受限,却丝毫不见颓势,周身怨气瞬间暴涨数分,硬生生震开层层剑丝,抬手一拍,浓郁怨气直轰阵眼而去。
她竟想强行击碎玉阵!
“她要破阵!”韩逸真眸色一凛,足下急掠,剑势陡然转锐,“我压其煞体,你补阵锁域!”
东方未白颔首,指尖掐诀如飞:“正合我意!”
他长剑竖劈落地,雪亮灵光顺着地砖纹路极速蔓延,联通整个阵法。
同时右手汇聚灵力虚空连点,三道四重镇煞符凌空成型,朱纹炽亮,依次落于阵内三处薄弱死角。
符印入地瞬即自燃,与四枚素玉阵眼首尾串联,原本温和的引阴阵瞬间层层收紧,化作镇煞阵。
整座院落的压制力骤然翻倍。
邪祟被困阵中,暴怒狂冲,怨气一次次狠狠砸在光纹壁垒之上,每一次撞击都震得符阵剧烈震颤,阵法灵光忽明忽暗,地砖寸寸龟裂开来。
她攻势愈发癫狂,招式毫无章法,只凭杀意本能横冲直撞,寻常术法根本难以桎梏。
“普通镇煞阵压不住她!”东方未白见状立刻冲韩逸真喝道。
随即他手腕翻转,剑花绽开,“叠阵!”
韩逸真即刻变招,剑锋凌空挽出圆满弧光,束斗封山!
整片白色剑光垂落如帘,从上方封死阵域出口,自上而下死死镇压到处乱窜的海量怨气:“你引阵枢收束戾气,我锁外域,断她退路!”
东方未白立阵中宫,长剑直指天顶,剑身灵光炽盛到极致,将剑息尽数灌入阵眼:“收!”
刹那间,锁阴阵,镇煞阵,束斗封山术层层叠叠,一并合拢!
那邪祟剧烈挣扎的身形猛然一僵,狂乱扑击的动作寸寸停滞。
铺天盖地的怨气被彻底收束,翻腾出的黑雾也缓缓散去。
片刻间,漫天劲风寂灭,飞尘落定,院心即刻恢复寂静。
东方未白二人持剑慢慢走近,那邪祟周身的怨气消失,露出一个身形矮小单薄的少女。
少女那双漆黑空洞,毫无神采的眼眸中杀戾缓缓褪去,终于透出一缕清明。
韩逸真收敛剑气,待气息稍稳,道:“小婵姑娘,这桩冤案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可否请你一一据实道来。”
东方未白确认周遭再无异常后,也收了剑,补充道:“我二人会尽量为你作主的。”
小婵低垂着头,长久不发一语。
散乱的发丝垂落,遮住大半张脸,单薄的身子微微发颤,空气中只剩一股沉沉的悲戚漫开。
良久,她才缓缓抬起头,眼瞳空洞,声音干涩沙哑,像是隔着厚厚的黄土,从乱葬岗的地底飘上来:
“我不是自愿入府的。”
她的语速很慢,每一字都格外费力。
“当年,有人寻到我家中,拿我爹娘的性命相逼,让我隐去身份,入张家做婢。”
“他们同我说,只需要好好待在大少爷身侧,哄他开心,别的不必多做。事成之后,便放我安稳回家。”
韩逸真轻声道:“逼你入府之人是谁,你可有印象?”
“我不知道他的样貌。”小婵轻轻摇头,指尖蜷缩,“他总是隐在阴影里,只传话语,不现身。”
“入府后,我便只依吩咐,陪着大少爷,待他温柔和顺。日子久了,他却动了心。”
“我一开始只暗暗回避,可他却得寸进尺……我只得假意配合,我以为,只要我乖乖听话,熬到约定时日,就能和爹娘团聚。”
东方未白立在一旁,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可我慢慢察觉到了不对。”小婵语声微颤,手指深深扣入泥土。
“日常我并没有找到什么异常,只当是自己的错觉。直到一次出门采买的时候,我偶然遇见了从前住在隔壁的刘娘子。我向她打听爹娘的情况。她……她却和我说……”
讲到这里,小婵再也抑制不住眼泪。
“在我被带走离开的当晚,夜里就来了一伙人将爹娘……害死了!”
韩逸真见她哭得伤心,想要安慰又不知如何开口,双手无措地摆来摆去,最后递出自己的衣襟一角,示意小婵擦一擦。
小婵并没有接过,只说了一句“多谢公子”。
“这家人怎的如此恶毒残忍,简直畜生不如!”东方未白在一旁不忍道。
韩逸真收回衣角,温声道:“你继续说吧。”
小婵点点头,继续开口。
“我回来后想找他们对峙,可想到自己人微言轻,只能忍下。可大夫人却知道了大少爷的事情,她并没有当场发作,只与那神秘人又开始来往。”
“后来,他们定下计策,要把我灭口,对外放话,说我贪财私奔。”
“那夜,他们把我强行押往城外庄子,准备过两个时辰便悄无声息地杀掉。我不肯认命,拼死逃回来。我想,拼上自己的命,也至少要换张府一条命。”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陡然发紧,眼底又掠过一丝极淡的戾气,转瞬又被残存的清明压下去。
“我刚从角门翻进去,就被嬷嬷带人堵住了。棍棒落在身上的时候,我才明白,从头到尾,都是他们计划好的。”
韩逸真沉默良久,手悄然攥紧。
东方未白追问道:“那将你催生为厉鬼之人,你又有印象吗?”
“……没有。埋在乱葬岗这些年,我魂魄困在土里,浑浑噩噩,直到一股力量裹住我,催我成形,教我寻仇。”
“这段时间我只记得我的冤屈和我要复仇的对象,直到刚刚两位公子的阵法将我压住,我才回想起一切。”
韩逸真望着她单薄孤凄的虚影,轻声道:“如今仇已经报了,那股牵制你的力量,也暂时被阵气压制。往后,你打算如何?”
这句话落下,院里一时静了,唯有老槐枝叶簌簌作响。
小婵沉默许久,缓缓抬起头,眼底的清明里掺杂着茫然。
支撑魂魄不散的,本就只有复仇一念,此刻仇人已死,执念一空,反倒不知该去往何处。
“我……”她语声滞涩,“我只想让大夫人,还有那个逼我入府的人,也偿还这份罪孽。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只有下人偿命。”
“原本作恶的,归根到底都是那些大人,不是吗。”
东方未白与韩逸真相视一眼。
“此事棘手。”东方未白开口,“没有实据,贸然去寻大夫人对峙,只会打草惊蛇,反倒给那幕后之人可乘之机。”
“还有那股催你复仇的力量,他既能暗中炼化你的魂魄,手段定然诡谲,若是贸然行事,恐怕还会生出别的祸事。”
韩逸真微微点头,接话道:“我们可以先暗中查证,摸清那神秘人的来路,收集大夫人串通外人的凭据。只是你魂魄本就不稳,神智又被浸染,若是再被那股力量裹挟,很容易再度失智,重蹈方才的覆辙。”
他顿了顿,从腰间锦囊里翻出一个精致的小束口袋,目光落在小婵身上:“这是存魂安魄囊,可以暂时护住你的神魂。你若是愿意,可先进去待一会,跟着我们一起查探消息。”
小婵静静听着,点点头,说道:“好的。”
韩逸真聚气画了一道符,举起那小束口袋对着小婵的方向,小婵便化作一道灵光飘入袋中。
“把人家带好了,小心一些,她魂魄本就不稳。”东方未白提醒道。
韩逸真将她仔细揣于随身锦囊中,束好开口,应道:“那必须!叫她舒舒服服得歇息一会。”
两人正准备清理阵法中的怨气残留,却听到不远处传来树枝折断的声音。
“谁在那!”
东方未白先反应过来,快步追了过去。
韩逸真迅速收完手底下的活,朝他离开的方向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