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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悲言寄巷玄阵迎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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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逸真抬手拂过袖间,一点淡青色灵光悄然散开,贴着地面游走,扫过墙根和地砖缝隙,将府中隐匿的阴气流向尽数显形。
“先去何处?”他侧首低声问。
东方未白目光掠过重重屋宇,声音轻而稳:“先去大夫人的主院,再是家主张之正的书房,最后寻那婢女当年居住的偏舍。张家的异状,源头应就在这几处了。”
二人放轻脚步,不走主廊,沿着檐下阴影穿行。府里下人尽数避得远远的,偶有远远值守的侍婢,只当是仙长先行踏勘阵法地势,垂着头不敢多看一眼。
大夫人的院落名唤静棠院,院中栽着数株海棠,如今时节未到,枝桠光秃秃的,衬得院落冷清。
院门虚掩,没有上锁。
跨进院内,最先嗅到的不是脂粉香,而是一缕沉郁、异于寻常香料的气息,混着淡淡的檀香。
韩逸真捂了捂鼻子,道: “这什么味道啊,粗闻是香的,细闻却混着一股子霉味。”
东方未白缓步走到临窗的小几旁,指尖悬在香炉上方,没有触碰炉身。
“这香有问题。”他蹙眉,“不是寻常安神香,是驱阴香。用料偏门,长期焚烧,可压制近旁阴魂的感知,叫她难以靠近这处院落。”
韩逸真蹲下身,细看香炉底下垫着的青石座,青石边缘刻着极浅,一眼扫过绝不会留意的纹路。
“这是风水里锁气的符纹。”
东方未白肯定道:“大夫人在居所焚香,分明是心中忌惮,这门惨案定与她脱不开干系。”
“阵法布好了,”韩逸真起身说道。“走吧,去别处看看。”
离开静棠院,二人转往张之正的书房。
书房布置华丽,满架除经商书籍外还摆着各地收来的珍奇摆件,珊瑚、玛瑙、料器罐子应有尽有。
案头摆着山水砚台,装帧华丽的账册、货单,还摞着厚厚的商事契纸,一派商贾主事的模样。
韩逸真目光缓缓扫过摊在案边的几页废笺,都是写废的货账,唯有笺角一处淡墨残痕,是涂抹未尽的半行字迹,模糊零碎,辨不出完整意思,只隐约看得出“入府、安置、慎待”几字,其余都被浓墨团盖死。
“这几个词是什么意思啊。”
东方未白看完后也颇为不解。
“入府,安置,慎待。”他低声重复一遍,眉梢微敛,“如果这指的是那死去婢女,或许是当年这婢女入府,并非寻常买卖仆役,是有人特意安排,还特意叮嘱过要小心看待。”
东方未白收回目光,环视这满室琳琅的摆件与账册,语声压得很低:“可这‘慎待’是何用意,是善待,还是提防,这纸上一点痕迹都没有。墨团盖得严实,像是生怕旁人窥见。”
“线索到这里便断了。”韩逸真抬眼,看向书架“里头这些簿册,也许会有详细记载,只是属于张之正私藏,我们不便擅启。再耗下去,容易惹人疑心。”
东方未白微微颔首:“我先布置阵法,随后便离开此处吧。”
他说完便从随身锦囊里取出两枚素玉,置于整个主院两角,后将灵力聚于指尖,在院中画下一道符,完笔之时整个符亮了一下,随后隐去,看不出任何痕迹。
待布置完后,二人敛了气息,轻步退出主院,刚踏出廊下转角,还未站稳身形,一道单薄身影猝不及防从暗处撞了上来。
来人身形极瘦,肩背佝偻,一身锦袍宽大空荡,穿在身上全然撑不起来。
待三人站定,那人抬头看向东方未白两人,只见他面色惨白憔悴,眼下乌青深重,眼底布满血丝,显然是连日难眠、忧思太重所至心神耗损过度。
此人正是张家大公子。
他似是早已在此等候许久,双目泛红,几乎是踉跄扑上前,抬手便死死攥住二人袖角,力道虚弱却用死劲,声音嘶哑不堪。
“二位仙长……求求你们。”
“今夜若她现身,求你们放过她。”
突如其来的拦路,让二人皆有些无措。
韩逸真望着他攥紧衣袖,指节泛白的手,表情严肃。
东方未白看着眼前憔悴落魄的世家公子,目光似有些不忍。他并未挣开衣袖,只温声问道:“公子何出此言?”
大公子喉头剧烈滚动,眼眶瞬间通红,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得以发泄,他断断续续,尽数道出自己所见所知的事情始末。
“你们查府中旧案……查的是小婵,对不对?”
他指尖微微发抖,声音努力压低,生怕被远处下人听见。
“当年她入府,年纪尚幼,是府里最安分温顺的。爹娘将她安置在我院里近身伺候,说她手脚伶俐,性情活泼,是特意挑来的贴心婢子。”
“我与她自小一同长大,年龄相仿。她日日陪伴照料我,尽心尽力,又出落得越发水灵,时常与我谈天说地。我二人后来互生情愫,心意相通。”
“等前两月,母亲要为我说亲,我拒绝了,并执意要娶她,他们咬死不同意,我便以绝食相逼。后来母亲不忍我糟践自己,出面安抚我,说给她两条路,或是留府为妾,或是携银远走。”
说到此处,他语声狠狠发哽,声音也压不住得变大。
“所有人都告诉我,是她自己选了钱财,弃我而去。”
“可我不信。”
大公子说到此处情绪已轰然溃堤,几乎开始低吼。
“我与她相伴数年,我比谁都清楚她的心性。小婵她性子单纯温柔,对我全心全意,绝无半分贪财薄情的可能。那日她毫无征兆骤然消失,简直干净得过分、蹊跷得过分!我表面顺从母亲,可实际却日夜难安,心底从未真正信过那套说辞。”
“我暗暗发誓,一定要找回她,便开始动用自己的人手私查,避开爹娘,避开嬷嬷下人,一点点扒开藏匿的蛛丝马迹。”
他抬眼望向二人,腿脚近乎支撑不住,面色满是绝望与悲凉。
“我查到……她根本没有拿钱跑路。”
“当年夜里她被强行送出府,押去城外庄子。她不肯认命,连夜逃了出来,一身是伤拼命奔回张府。”
“可她回来之后,就没了踪迹。”
“府里所有人封口缄默,上下口径一致,人人都说她自愿远遁。我这一个月来查遍所有能查到的,最后只拼凑出一个结果——”
大公子彻底跌倒在地,手也松开了东方未白的衣袍,他望着后院的方向,字字泣血。
“她当年折返府中,那嬷嬷早料到她不会乖乖从命,便提前带了人手堵在唯一能进出的角门。她是被人捉住后活活打死,悄无声息扔在城郊乱葬岗的。”
“是我家人……亲手害了她。”
东方未白原想低下身去将他扶起,稍稍安慰几句,却不料对方突然攀上他的胳膊,语气癫狂道:“我知道她回来了!”
“那死的三个人,全是当初动手害死她的人。他们罪有应得,他们罪该万死,他们合该下无间地狱日日夜夜受刑,永世不得翻身!”
他双手用力,东方未白只觉胳膊定被掐出青紫,但又无法发作。韩逸真在一旁见此景,出手强硬地将对方拉开。
那大公子被甩开也不恼,跪趴着进到二人跟前,言辞恳切。
“仙长,我求你们。”他喘着粗气,声音低下去,裹着浓重的哀求,“今夜她若是循着气息赶来,求二位,放过她。不要收她,不要打散她的魂魄。”
“她没错,全是他们的错,我相信她只是想报仇,绝不会滥杀无辜的!”
韩逸真静静立在一旁,神色凝重,待他话音落定,才缓缓开口:“公子可明白,怨灵久留阳间,本就逆了阴阳规则。眼下她尚能守住心神,只寻当年害她之人复仇,可怨气如入骨之毒,日日侵蚀神魂。她已杀三人,且手段一次比一次残忍,再过些时日,戾气蒙心,她便分不清善恶亲疏,到时候无辜之人也会遭池鱼之殃,连踏入轮回的机缘,也会尽数磨灭。”
大公子身子猛地一震,像是被冷水浇头,可他很快又咬紧牙关,摇着头,不肯松口:“是我张家亏欠她在先。她被哄骗、被强送、被活活打死,死后还要背着贪财私奔的污名,孤零零躺在乱葬岗。这点恨意,本就是她该讨回来的。就算最后魂飞魄散,也是我们亏欠她的!我不怪她,让她来吧!”
东方未白垂眸看向他,出言安抚道:“我二人奉太华门之命到此,职责是勘断凶案,平息祸乱,并非一上来便除灭阴灵。刚才所布置这阵法,也不是杀阵,只是引她现身,听她亲口诉说冤屈,再定后续去处。”
“当真?”大公子猛地抬眼,黯淡的眸子里闪出一点微弱的光亮,“你们不会一见她,便直接出手?”
“不错。”东方未白颔首,“只是我们不能应允你,任由她继续害人。天道有衡,恩怨纠葛也该有边界。”
大公子怔怔望着他,许久,才慢慢撑着冰凉的青石板,费力地站起身,身形摇摇欲坠。
他往后退了两步,目光遥遥投向幽深的后院,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无颜见她。我不敢去。只盼你们,能好好听一听她的委屈。”
他不敢在此久留,唯恐被府里仆役撞见,深深看了二人一眼,便转身,沿着廊下浓重的阴影,失魂落魄地跌跌撞撞逃走了。
廊间一下子安静下来,二人这才发觉天色渐晚,周遭只剩夜风卷着枯叶,沙沙擦过阶石。
韩逸真侧过头,看向东方未白,低声道:“他所知,便到此为止了。表面上这恩怨仇杀已然完全,可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东方未白点点头,目光仍停留在大公子消失的方向,道:“我也觉得。寻常怨灵不会有这么大怨气,且成形如此之快,手段如此之残忍,这件事一定还有更深的隐情。”
“走吧,最后去仆役杂院看看,等看完后,子时也就快到了。”
二人踏着渐沉的暮色,顺着府里偏僻的夹道往仆役杂院走。
这一片和主院的富丽截然不同,墙皮斑驳剥落,瓦檐低矮挤凑,地上随处散落着干草、柴棍,墙角积着厚厚的霉尘。
这里是下人们起居、劳作的地方,白日里人声嘈杂,此刻正值黄昏,大多仆役各有所忙,院里只余下零星几间屋子还亮着昏黄的油灯,远远飘来粗茶淡饭的淡味。
来到院落深处,便能找到安置那名婢女的小屋。门扉虚掩,木板被岁月浸得发灰,边角朽坏,轻轻一碰,便发出吱呀的闷响。
他们没有贸然推门,而是先立在院门口静立片刻,散开灵力,细细查探四周。
院内阴气淡淡的,不算浓烈,却沉沉地缠在这间小屋的木梁、地面上,像是经年累月渗进去的,散不开。
“就是这里吧。”韩逸真放轻脚步,走到门边,目光扫过门框,“当年她便是自这屋中被带走的。”
东方未白缓步跟上,目光落在屋内侧那一张窄小的木板床,床板单薄,铺着一层发硬的旧草席,旁边一张矮木凳,案上还摆着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四下陈设简单寒酸,瞧不出半点特别,可一踏进来,心底莫名发闷。
“大公子说她性子温顺,入府之后便安置在此处,日日伺候他。”韩逸真环视屋内布置,用手挡住扬起的尘埃,疑惑道:“即是大公子身边贴身婢女,怎的住处如此寒酸破烂,我瞧着方才路过的仆役房虽谈不上多华丽,可比这里好得多。”
东方未白仔细观察这间小屋,视线落在窗下的泥地上,那里有一道浅浅、早已干涸的划痕,像是指甲用力抠出来的。
他叹了口气,道:“这位姑娘也太悲惨了,生前日子清苦,死后也不得长眠。”
“只希望今日能将事情速速了结,还她魂魄自由。”
二人在屋内静静站了片刻,没有翻动任何物件,只将屋内痕迹一一收在心底。
“该走了。”韩逸真抬眼望向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沉下来,天边最后一点余晖尽数湮灭,“时辰将近,该回后院布阵。”
二人轻轻带上屋门,悄无声息退出杂院,折返后院。
主院已布置完毕,只余东西两院。张宅人丁不旺,东院为大公子居住之处,整院空阔,种着几株老槐,枝桠虬曲,在夜色里投下纷乱可怖的黑影。西院为二小姐与侧室居住之地,二小姐已然出嫁,院落空荡,侧室也因家主下令躲在卧房。
韩逸真自袖中取出四枚素玉,按四方方位分别轻轻落于两院院角地砖的缝隙之间,东方未白垂手凝息,指尖引一缕淡青灵光,顺着地面缓缓游走,在玉块之间牵出几丝几乎看不见的微光,纹路浅淡,隐入土中。
整个阵法便已成形,七块素玉镇守休、开、伤、杜、景、死、惊七门,只余正南方向一生门可通,作为引小婵阴魂入阵的关口。
韩逸真后退半步,和东方未白并肩立在阵外,借着院中枯树掩藏身形。
夜风穿过槐树叶,沙沙作响,夜色越来越浓。
“阵成了。”韩逸真低声道,“只等她来。”
东方未白望着那道敞开的生门缺口,目光沉静:“但愿今夜,她愿意开口,把一切,都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