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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堂前诘事棺下观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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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年前,府中有一婢女,年纪轻轻,性情却颇为执拗。彼时因府中规制、身份悬殊,生出许多不该有的妄念,屡教难驯,屡屡扰得内宅不宁。”
“嬷嬷管事规整规矩,恐她久留府中再生事端、坏了府中风气,于上月禀了内子,打算将她遣送出府,交付外头安置,给足银钱,令她自寻生路。”
“原是好聚好散、体面遣离,不曾想那婢女性气偏激,心胸狭隘。当夜本该随人离府去往城外庄子,她却趁夜私逃,一路折腾受伤,非要折返张府。”
张之正压低眉眼,字字斟酌。
“夜深府静,她偷偷从后墙小洞潜入,行踪鬼祟,形迹可疑。彼时府中戒守森严,那嬷嬷唯恐她心怀歹念,夜闯府邸生事,又念她屡教不改,执意纠缠,一时情急,唤了两名外院粗仆上前阻拦,并略使惩戒,望这婢女死了这条心。”
“可争执拉扯之间,下手失了分寸……竟不慎,闹出了人命。”
张之正说到这里停顿住,缓缓叹了口气。
“事已至此,木已成舟。一则是下人违规私闯府邸在先,二则是府中惩戒失手在后。我念到此事若是传扬出去,既损我张家教养名声,又落得个欺压下人的口舌,便一时糊涂,命府中人封口,悄悄将她葬了,只当从未有过此事。”
说到此处,张之正喉头干涩,流露出真切的惊惧。
“我本以为,不过是一桩意外,谁料那婢女心中积怨极深,执念不散,身死之后隐忍数年,暗中养出一身戾气,直至近日,终于化作厉祟回来寻仇。”
韩逸真静静听着,眸底已有几分了然,却未曾戳破。
张之正继续补全因果,道:“第一个遇害的,是当日提议打发她走,在她去而复返后又执意拦她回府的嬷嬷。第二、三个,便是上前动手,失手将她打死的两名下人。”
他抬眼看向二人,面色青白交加,又愧又怕。
“二位仙长……能说的,便只有这些了。当初只不过是府中一桩处置失当的私事,从未想过会酿出如此大祸。如今府中人心崩碎,阖府上下日日惶恐待死,只求仙长怜悯,救救我张氏满府之人。”
东方未白端坐椅上,眸光清浅沉静,一语不发。
这套话术未免太过漏洞百出,分明是刻意遮掩,避重就轻。
但他并未直接点出,只缓缓颔首,语声温润稳重,道:“原来如此。”
“惨案积怨一朝爆发,怨气横生入骨,才致府中接连惨祸。”他顺势接过话头,将张之正的半假说辞轻轻圆住,“她执念锁定旧年经手三人,如今三人尽数殒命,按理怨结当散。可宅邸阴气盘踞不散,可见执念未消,另有心结未解。”
张之正听闻此言,慌忙点头,连连附和:“正是!正是如此!我亦是日日惶恐,生怕她怨气不消,再害无辜!”
东方未白抬眸,目光淡淡扫过整座正堂。
富贵人家的光鲜亮丽之下,往往埋藏着最为不堪的往事。
他不动声色,收回目光,温声开口道:“既已知根源,便好着手化解。”
“烦请张员外带我二人先去后院库房,勘验两具新亡尸身,再带我等去往当年出事的后墙院角。怨气扎根之地,必有残留痕迹,查清始末,才好彻底安魂镇煞,得护府中安宁。”
张之正闻言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引路,神色恳切:“好好好!仙长所言极是!这就带二位前去!”
他匆匆往前引路,神色透露出一层喜色,以及夹杂在其中的一丝侥幸。
身后两名少年修士对视一眼,眼底皆是了然。
穿过层层回廊院落,越往后走,府中死气便越重。
白日里的庭院竟也晦暗沉沉,花木垂蔫,枝叶无风自颤,四下连虫鸣鸟啼都尽数消绝,整座偌大宅邸死寂得近乎诡异。
沿途仆役皆躲在厢房下房,不敢露头,偶有匆匆掠过的下人,也皆是垂头敛步,面色发白,步履仓皇,谁也不敢往深处院落多看一眼。
一路行至最僻静的后院废库房。
此处本是早年堆放旧物的闲院,后来久无人居,荒草漫阶,墙垣陈旧斑驳,如今又用作存放尸体之地,阴气比府中别处浓郁数倍。
尚未推门,便能嗅到一股阴冷潮湿的尸霉之气,沉沉压在鼻尖。
张之正立于阶下,面色越发难看,语声压低:“二位仙长,两名新亡仆役的棺木,便停在此处。”
他抬手示意身旁候着的家丁上前开门。
木门吱呀一声向内推开,一股刺骨寒意瞬间扑面而来,比堂中阴寒更烈,直侵人骨。
库房昏暗密闭,光线稀少,两具薄棺静静并置屋中,棺盖虚掩,不敢完全封死。
四下蛛网垂落,尘埃厚积,唯独棺木周遭,干净异常。
韩逸真缓步踏入,目光扫过两具棺木,眉头微蹙:“怨气缠棺,久久不散。亡者魂魄虽已离体,但因生前惊惧怨煞,被尽数锁在此地。”
东方未白步履从容走入库房,周身清气静定,仿佛不受周遭阴戾侵扰。他垂眸看向棺木,缓缓道:“她留着残气缠棺,不是为害死人,是记恨当日拳脚加身,冷眼相欺之人。”
话音落,他抬手轻挥,一缕灵气漫开,拂去周遭萦绕的浊阴雾气。
雾气散开一瞬,棺木表层隐隐浮出淡淡血痕虚影。
画面依稀是一雨夜,少女满身泥泞伤痕,踉跄扑墙,苦苦哀求,最后被数人按在暗处,生生打至气绝的模糊残影。
虚影转瞬即逝,快得如同错觉。
一旁张之正见此,瞳孔骤缩,心口猛地一窒,下意识后退半步,脸色瞬间褪尽血色。
下一刻又强行回正,装作无事发生一般。
东方未白余光尽收他方才那失态慌乱的模样,心中最后一点疑虑彻底落定。
张之正果然句句藏私,处处遮掩。
哪里是什么惩戒失手,争执误杀,分明是赶尽杀绝,蓄意灭口。
东方未白神色不变,依旧淡然开口:“劳烦员外,命人开棺,我二人要查验亡者尸身。”
张之正心底惶恐难安,却不敢违逆,只能咬牙点头,挥手命家丁上前。
两名家丁早已吓得腿软,战战兢兢上前,指尖发抖,一点点推开沉重棺盖。
棺盖落地的一刻,库房里的温度骤然再降,两名小厮尖叫出声,重心不稳跌倒在地。
里面尸首虽已收敛整齐,换了干净衣袍,却依旧遮不住尸身怪状。
那名粗使小厮下肢骨节错位,双臂更是不翼而飞,其余皮肉留有层层瘀紫色重击痕迹,本为常年苦力壮汉,筋骨强健之人,却死得极尽痛苦恐惧。
而那名门子面上血肉模糊一片,五官彻底消弭无痕,脖颈扭曲怪异,即使早有心理准备,一眼望去依旧令人背脊发凉。
韩逸真屏息细看,低声道:“死前极致惊惧,神魂被怨气压碎,连死后形貌都被怨念磨灭。这下手也太狠了,这是有多恨啊。”
东方未白颔首,目光落在尸身萦绕的缕缕黑气之上,道:“七日一索,循序复仇,分寸不乱。这邪祟心智极稳,执念极深,竟是一月之前才去世。”
“如今经手三人皆亡,按常理,寻常厉鬼怨结当解。”
他话锋微顿,眸色沉了几分。
“可此地阴气不散,怨气冲天,说明……真正的祸因,至今未消。”
张之正身子一僵,指尖死死攥紧,心底轰然一震。
祸因未消。
东方未白缓缓抬眼,看向身侧神色慌乱,眼底藏满畏缩之色的张之正,心中戏谑一声,但并未表现出来,面上依旧平淡,说道:“张员外,如今邪祟作祟规律已定,七日一轮,准时寻仇。在下认为,若想要彻底了结,无需四处搜捕,只需静候时机。今夜午夜子时,她必会再来府中巡宅结怨。”
张之正闻言一颤,慌忙追问:“仙长当真有法子……彻底镇住她?”
“可以。”
东方未白颔首,语气笃定从容,“我二人即刻于院中布锁阴困煞阵,子时引她自投罗网。届时当场诛杀邪祟,可保张府从此安宁。”
他刻意顿了顿,补了一句话:“布阵需清心聚灵,法术禁区生人勿近、勿扰、勿观,以免冲撞,此阵切忌活人气息入阵。从即刻起,布阵方圆两院,禁绝所有下人、家眷通行,以免冲撞灵阵、招致反噬。”
张之正似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哪里还敢有半分异议,当即厉声下令:“全府上下!今日午后至子夜,严禁靠近后院、西跨两院!任何人不得擅闯、不得窥看、不得喧哗!违令者重罚!”
家丁仆役本就人人惧鬼,闻言个个应声如逃,火速退离。
院落内闹腾一小番后又瞬间重归死静。
待张之正带着所有人彻底退离布阵区域,远远守在前院不敢靠近后,偌大的后院便彻底无人监视。
韩逸真抬眸看向东方未白,低声道:
“借口已妥,无人窥探。”
东方未白眸光微深,声线压得极轻:
“布阵是真,查案也是真。张之正遮掩太多,言辞虚浮,此案绝不止私闯惩戒,失手误杀那般简单。”
“小爷所见略同。”
二人极有默契,不再多言,借着“布法术、禁生人”的绝佳掩护,光明正大,无人敢拦,开始逐处探查整座张府内宅隐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