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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所见虚妄所隐难明 ...

  •   “在下与友同游至此,在路上曾听闻一桩事,是关于,阳城张氏的。”
      老板娘并未立刻回应,而是移开木凳,坐到二人身旁,待坐稳之后,才慢慢开口道:“所闻何事?”
      “近一个月,那张氏宅邸中陆续惨死三人,不知娘子是否有听闻?”
      那老板娘并未表现出意外之色,回道:“当然,首富张氏家中之事,早已闹的沸沸扬扬,满城风雨。”
      韩逸真接道:“是了,但我们也只知死人了,不知死者何人,死状何样,又为何而死,想来这客栈往来人多,闲话传得广,不知娘子可听过些详情?”
      “我自然也只知这表面。死者,据说为大夫人薛氏贴身嬷嬷,及两位门子。死状十分可怖,有说是七窍流血,也有说是身首异处,更有甚者,说那贴身嬷嬷被发现时,五官缺失,头颅倒转,直把主家吓得昏死过去!”
      “不过,这些也都是坊间传言,至于为何而死,这便是官府衙门,至今也未有定论。”
      韩逸真听到那“五官缺失,头颅倒转”之时,不由骇了一惊。
      他蹙紧眉,低声说道:“这般惨烈,不像是寻常仇杀,倒像是……邪祟作祟。”
      “官府查不出头绪,张家财大势大,定然四处寻访过高人。”东方未白指尖轻轻摩挲着瓷碗边缘,目光平和地望着她,“以张家家底,应当不难请到修士入府镇煞。”
      “请了,怎么没请。”老板娘苦笑一声,“前前后后来过三四批修士,有游方散人,也有附近的宗门子弟。只是张府那股怨气根深,进去的人大多讨不了好。有的才入府半日便仓皇奔逃,言说术法在此地尽数失灵;有的通宵勘察一无所获,第二日便托辞告辞。”
      “更邪门的是,但凡踏进张府查探过的修士,不出三日,总要遭些无妄灾祸,或是染病高热,或是莫名受伤磕碰。几回下来,阳城周边,再无人敢接张家的重金邀约。”
      老板娘沉默片刻,望向窗外蒙蒙天光,街上行人往来,人声隐隐隔窗传进来。
      “世间妖祟,多半由执念冤屈而生。”她缓缓开口,语气模棱两可,“张家门第光鲜,可高墙大院底下,埋了多少陈年旧怨,外人又哪里知晓。人为藏贪,异术藏怨,如今接连出事,说不定,是旧日债业到了清偿的时候。”
      东方未白不紧不慢追问道:“娘子可听过这作祟的祟物,有什么习性?又或是,是否专挑特定之人下手?”
      老板娘闻言,当即收敛了话头,重新挂上那层市井妇人的疏离,摇了摇头。
      “二位郎君,我不过是开店营生的妇道人家。来往客人碎嘴闲话我听得不少,可妖邪祟物的底细,哪里是我能够窥探得知的。”
      她弯腰收起手边黑漆木盘,向后退开一步,打算抽身离开这张桌子。
      “该说的坊间传闻,我都尽数告知二位。张府之事如今人人避之不及,劝二位过路游人,也莫要过分深究,免得平白沾惹一身晦气相,得不偿失。”
      韩逸真身子一倾,还想再继续试探,胳膊却被东方未白悄然按住。
      东方未白微微颔首,神色淡然,一副只是好奇听闻、并不打算掺和的模样:“多谢娘子好心提点,我们也只是行路听闻,随口好奇一问罢了。”
      老板娘浅浅行了一礼,不再多言,捧着木盘转身离去,裙裾拂过地面,脚步轻盈。
      看着她走远,消失进后厨门帘之后,韩逸真立刻俯过身,压着极低的嗓音:“她绝不止是听过闲话。谈及妖祟、修士术法失效这些内情,说得太过通透,绝非寻常市井之人该有的见识。”
      东方未白拿起梅花汤饼的汤勺,轻轻搅动碗中清冽的汤水,眸色沉沉。
      “嗯。她心中藏了事,只是不肯当众吐露。”他抬眼望向那道晃动的后厨布帘,“昨夜客栈太过安静,今日她又言语闪烁。这个老板娘,和张氏旧案之间,说不定存有渊源。”
      韩逸真夹起一筷子茧包,眉头紧锁:“那我们怎么办?直接去张府?还是留下来继续试探她?”
      东方未白抬眸望向城外方向,张氏的偌大府邸便坐落在城池的内侧。
      “正事优先。我们身负门派委派,先要入张府实地勘察妖邪根源。”他放下汤勺,“至于这位老板娘,暂且记下。待府中查探完毕,我们再回头细细深究她的来历。”
      二人迅速用完桌上早点,带好随身物品便缓步踏出客栈大门。
      门外天光已经大亮,晨雾散尽,长街之上车马往来,挑担小贩沿街吆喝,烟火喧嚣扑面而来,虽是一方小城但也甚为热闹。
      抬眼遥遥望过去,城池腹地,一片飞檐重瓦高高凌驾于周遭屋舍之上,院墙绵延极远,便是那阳城首富张氏的宅邸。
      那宅邸粗看十分精致,形制壮观,但细看,便能发现原先光彩熠熠的瓦片上淡淡萦绕着一层黑气,整个宅邸为阴气所笼罩。
      未至张宅门前,隔了一两条巷道,便已不见行人往来,看来这张氏惨案名声颇大,旁人唯恐避之不及。
      张宅大门紧闭,唯有侧边一道狭小角门留有一条缝隙,四名家丁守在门前,个个神色紧绷,目光不停扫过街巷,戒备得如同临敌。
      走近后东方未白只觉阴气更盛,整个府邸压抑不堪。门口石狮子立在两侧,纵使雕饰威严,可细看狮身缝隙,仿佛蒙着一层洗不去的晦黯。
      韩逸真往东方未白身侧靠了半步,压低嗓音:“瞧这阵仗,果真是草木皆兵。”
      东方未白微微颔首,示意他暂且收敛神色,二人缓步朝角门走去。
      守门家丁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横臂拦住去路,面上带着几分不耐与警惕:“此地乃是张府,近日府中多事,不接待访客,二位速速离开。”
      东方未白抬手解开腰间绦绳交与一位家丁,道:“在下二人为太华门天枢峰弟子,受宗门委派而来,这是太华门人身份令牌,请看。”
      家丁接过令牌,见那令牌为半透的云纹白玉雕琢而成,上有斗云凝玉兰纹样,纹样下方以阴刻鎏银篆字镌“太华”二字,翻过背面,中刻“天枢峰玄宸真君座下 大弟子东方未白”。
      韩逸真也解下自己的令牌交与家丁查看,他的令牌与东方未白的如出一辙,只背刻字为“二弟子韩逸真”。
      家主张之正已提前交代过太华令牌纹样,家丁自然认得,瞬间神色一凛,方才那几分紧张与疲惫之色尽数敛去,双手捧着令牌恭谨奉还,躬身行礼:“原是太华门仙长莅临!小人有眼不识,方才多有冒犯,还望仙长恕罪!小人这便入内通报家主。”
      话音未落,便听见廊间一阵仓促脚步声,张之正听闻门上报讯,已亲自快步迎了出来,憔悴的面上浮起一丝希冀,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可是……太华门遣来勘察府中祸事的仙长?”
      “正是。”二人见到家主亲迎,规矩行了一礼。
      张之正欲向前来,却脚下虚浮,险些摔倒,他顿住身子,抬手引路,道:“二位仙长请进,随我至正堂说话吧。”又回头再次叮嘱看门小厮需分外留心,万不可懈怠。
      进了张宅,二人与张之正前后走着,身后还有些许家丁,一行人穿过小路来到前厅,再穿过前厅到达正堂。
      府中一路上安静异常,院中连洒扫仆人都未见一人。
      进入正堂,堂中大方棹两侧分设扶手椅,张之正抬手,侧身向西席虚引:“仙长请坐。”
      东方未白略一揖礼,依言落于西首客位,韩逸真便坐西侧旁侧的椅上。
      张之正于东侧主位落座,堂下仆役连忙上前,为三人置上茶盏,随后便退下至堂外看守。
      “二位仙长想必已听闻事情大致。此等惨案发生,府中人心惶惶,我也曾请过十里八方的道士高人,可却无人可解,我也实在无法,才不远千里求于太华门。”
      东方未白指尖轻轻搭在茶盏沿边,并未即刻举杯,神色温和,声音平稳道:“我二人此番前来,便是为查府中祸事。还望张员外将府里接连出事的始末,从头细说与我们。死者都是何人、事发时日、事发地点,还有事发前后有无异状,但凡记得的细节,都不妨一一告知。”
      韩逸真微微坐直身子,轻声补了一句:“不必有所隐瞒,些许细碎小事,或许才是关键。”
      张之正指尖攥紧,喉间滚动,眼底浮起连日积压的惊惧,缓缓开口,开始细说一桩桩怪事。
      “第一个死的,是大娘子身边的掌事嬷嬷,是她出嫁入门时娘家的人,在这宅中也有十几二十年了,素来稳妥细心,宅子里大小内务常托她打点。那日夜里还陪同大娘子和二丫头一起娱乐玩耍,谁知第二日清早,伺候的小丫鬟去她偏房唤她起身,竟发现人已惨死。”
      张之正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克制的沙哑,指尖死死攥着衣袖,指节泛白。
      “身上瞧不见刀伤,也没有中毒发黑的征象,可那张脸……”他顿了顿,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像是又想起那一幕可怖景象,“双目圆睁,神色满是惊惧,仿佛临死那一刻,亲眼撞见了什么叫人肝胆俱裂的东西。起初我们只当是夜里骤然染了急症,惊吓猝死,草草收敛入棺,谁都不曾多想。”
      他抬眼看向二人,眼底漫开一层惶然。
      “可谁能料到,那仅仅只是开端。没过多久,宅子里便接连出事。”
      “第二个死的,是一粗使小厮。死的时间是那嬷嬷死后第七日。平日里做些劈柴、挑水、搬运重物的活计。此人身强体壮,但死的时候却整双胳膊被卸了去!与那嬷嬷一般,怒目圆睁,嘴巴大张。”
      “第三个死的,是东角门的门子。同样是上一人死后第七日,那天夜里,角门门房突然传出一声尖叫,撕心裂肺!半个宅子的人都听见了,等到寻声音而去时,便看到那人……”
      张之正说到这里便停下了,几欲开口,喉咙却似塞住,身体止不住得颤抖。
      “五官消失,头颅倒转?”东方未白轻尝一口茶水,温声开口道。
      “……正是!”
      张之正似乎彻底撑不住了,身体一软靠在椅子上。
      “我从未见过,不,连听闻都不曾听闻过如此骇人的死相。仙君,你可知,这五官消失,是如何的?”
      东方未白缓缓放下茶盏,凝神说道:“便是整张脸皮肉消蚀,眼、鼻、口、耳尽数泯灭,只剩一片血肉,脖颈扭折,头颅反向垂在背后。”
      韩逸真闻言眉尖微蹙,指尖摩挲椅沿,低声补充:
      “寻常邪祟害人,多是攫取生魂或是骤然惊吓致死,这般刻意损毁形貌,是心中积怨极深,要叫死者连死后都留不下完整脸面。”
      张之正听着那描述,浑身一阵发冷,后背沁出一层冷汗,攥紧衣袖的手止不住发抖:“正是这般……那日我亲自去看过一眼,吓得好几日不能安睡。那门子素来老实本分,不曾与人结怨,不知究竟是何处招惹上这等邪物。仙长,这……这怨煞,可还能收服?府里余下的人,会不会接连遭难?”
      东方未白微微颔首,神色审慎:“现下尚且不好断言。需先勘验尸首、查探事发之处,理清这股怨念的来由。不知那些亡人的棺椁,如今还停放在何处?东角门那处门房,可否容我二人稍后前去一观?”
      “那嬷嬷早已入土,葬在城外后山。其余两人的棺椁暂且安置在后院一废弃库房,不敢随意下葬……”张之正声音发哑,连忙应下,“可以!自然可以!但凡仙长需要,府中各处都任凭二位查验!只求能止住这灾祸。”
      东方未白手里握着那建盏,问道:“劳员外再回忆回忆,事发前有没有什么异常之处。按员外所言,三人皆老实行事,无积怨结仇,但邪祟却先害死这三人,其中必有蹊跷。”
      张之正沉默半晌,细细思索良久,才缓缓开口:“异常之处,我仍旧想不出有何异常,但前段时间家中倒发生过一事……不知是否有关。”
      韩逸真道:“员外直说便是。”
      “唉,那还要从,一个月前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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