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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余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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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课间,手机屏幕弹出消息的时候,林忆秋正在草稿纸上画新短片的草图。笔尖顿在纸面,留下一道浅浅的、拖长的铅笔印。
是黄老师发来的私信,让他和江池南下课之后,去一趟办公室。
心脏猛地往下沉了一下。
昨夜他睡得极浅,一整晚都在断断续续的浅眠里打转。闭上眼睛,眼前就是办公室里骤然炸开的吼声,还有叶星朝他推过来的那只手,肩膀撞上江池南后背那一下钝钝的痛感,像刻在感官里,稍微一静下来就会重新浮现。他下意识攥紧手里的自动铅笔,指节微微泛白,呼吸也放轻了几分。
身侧的江池南很快注意到他骤然紧绷的模样。他没有出声问,只是手臂轻轻往林忆秋这边靠了靠,手肘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没有说话,只是一个很轻的触碰,像无声的安抚。林忆秋侧过头撞进他安静的视线里,紧绷的肩线,才稍稍松了一点点。
下课铃准时响起来,教室里瞬间涌开喧闹。周围同学收拾书本、说笑的声音落在耳朵里,隔着一层薄薄的隔膜,显得遥远又模糊。林忆秋把速写本抱在怀里,和江池南一起起身,顺着走廊往教师办公室走。
走廊的窗户开着,有风卷着樟树的味道吹进来,可林忆秋只觉得胸口闷闷的,一点都舒展不开。
黄老师的办公室门虚掩着,两人轻轻敲过门,得到应允之后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空调微弱的嗡鸣。黄老师的桌面上摊着几张打印纸,一张是谈话记录,另一张写着本次事件对应的处理要求,旁边还放着林忆秋之前交过来的速写本、存有采风素材的手机。
“整件事我反复核对过所有证据,也单独和叶星谈了很久。”黄老师抬眼看向他们,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动摇的严肃,“叶星抄袭你的分镜脚本,事实清楚。他自己承认了,根源就是长久的攀比和嫉妒,不甘心你的作业每次拿到比他更高的评价。”
林忆秋垂着眼,目光落在速写本卷起的边角上,安静听着。其实从周日宿舍对峙开始,他心里就隐隐猜到了缘由,可当这句话从老师口中清清楚楚说出来的时候,心口还是泛起一阵酸涩。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认真打磨的镜头构思,会引来这样沉重的敌意。
“最后的处理方案是这样的。”黄老师指尖轻轻点了点纸面,“第一,这次的编导作业,叶星成绩直接作废,一周之内,必须独立构思、自主采风拍摄,提交一份全新的短片,绝对不能再借鉴、参考你的任何想法和画面;第二,他要当着我的面,向你正式道歉。”
黄老师顿了顿,目光柔和下来,看向林忆秋:“忆秋,这件事给你造成了惊吓,如果你不愿意接受这份道歉,不用勉强自己,直接跟我说就好,我再另行安排。”
林忆秋沉默了好一会儿,指尖无意识摩挲速写本封面上粗糙的纸纹。他摇了摇头,声音轻轻的:“我听老师安排。”
他并不想要逼迫叶星,也不想抓住这件事不放。只是他心里明白,一句轻飘飘的道歉,消不掉那天突如其来的恐惧,也补不上已经在朋友圈子里裂开的缝隙。伤害已经落下,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
没过多久,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叶星走了进来。
他看上去状态很差,眼底铺着一层浓重的青黑,大概是昨夜也没有睡安稳。校服外套拉链拉得很高,整个人裹在里面,脸色发白,一进门视线就慌乱地避开林忆秋,死死盯着地面的瓷砖缝,不肯抬头看任何人。
在黄老师的注视之下,他僵硬地站在原地,嘴唇反复抿了又松开,很久,才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话。
“对不起,我不该抄你的分镜,也不该动手推你。”
语速很快,平平淡淡的,听不出半分愧疚,更像是背好的任务台词,只是为了应付老师的要求。
空气安静下来,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持续的低响。
林忆秋没有开口说“没关系”。他做不到违心说出原谅的话,那些被惊吓到的瞬间、心底翻涌的委屈都是真实的。他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算是听到了。
江池南站在林忆秋身侧半步的位置,安静地看着叶星。他没有开口刁难,也没有冷言嘲讽,只是目光淡淡的,带着一层清晰的疏离,不尖锐,却让人清楚感受到他的立场。
黄老师看向叶星,继续沉声道:“道歉不是这件事的终点。接下来这一周,你要自己去找取景地,自己一点点打磨镜头,所有脚本、素材全部要求原创,提交的时候我会仔细核查。你要明白,专业学习比的从来不是一次作业的分数,靠窃取别人的成果,永远得不到真正的进步,更不能因为嫉妒,做出伤害同学的事。”
叶星闷闷地应了一声“知道了”,自始至终,都没有抬眼看向林忆秋。
谈话到此结束,三人一同走出办公室。走廊上人来人往,不断有抱着画板、相机的同学经过。叶星脚步放得很快,刻意拉开距离,一个人走在前头,脊背绷得很紧,没有回头看他们一眼。
回到班里,处理结果很快就在他们熟悉的小圈子里悄悄传开。
课间的时候,断断续续有同学凑过来,小声安慰林忆秋。有人替他抱不平,说叶星做得太过分;也有人神色为难,犹豫着不知道之后该怎么和叶星相处。大家本来是常常约着一起采风、一起看片、互相提意见的一群人,现在硬生生被这件事隔成两半。
午休,教室里大半人都趴在桌上休息,朋友里的两个男生轻轻走到他们座位旁边,压低声音,脸上满是为难。
“我们想了很久,”其中一个人挠了挠后脑勺,语气带着无力,“之后采风约拍,我们可能没办法像以前那样,所有人凑在一起了。碰面真的太尴尬,两边我们都不想得罪。”
林忆秋看着他们,心里轻轻一沉,却还是温和地笑了笑,那笑意很浅,没落到眼底。
“我懂的。”他放轻声音,“你们不用为难自己,想和谁结伴都可以,不用特意顾及我们。”
话是这么说,心里还是空落落的。他很怀念从前,一群人背着相机,跑到郊外湖边,互相分享灵感,对着落日讨论镜头节奏的日子。那些轻松热闹的时光,好像随着这场风波,彻底停在了之前……
接下来的几天,宿舍里的氛围压抑到了极点。
叶星不再主动和他们搭一句话,每天早出晚归,大部分时间都揣着相机往外跑,找地方采风,忙着赶那份需要重新上交的短片。偶尔在宿舍里撞上,视线一旦对上,叶星就会立刻冷着脸移开目光,那股藏不住的不甘和抵触,清清楚楚落在空气里。
他没有再挑起争吵,也没有再来找他们的麻烦,可心底的不服气从来没有消散。有时候林忆秋坐在书桌前画草图,会无意间听见叶星和别的同学在微信语音聊天,语气里依旧带着怨气,隐隐还在觉得,自己只是运气不好,被抓到而已,并不觉得自己从根源上做错了。
每一次听见,林忆秋的心都会猛地收紧,熟悉的不安再次卷上来。他会不受控制地回放办公室里的画面,肩膀仿佛又一次撞上江池南的后背,耳边又响起那一声失控的怒吼。
他又开始陷入无休止的内耗。
是不是我当时不该坚持拿出证据?是不是我退让一点,事情就不会闹到这个地步,大家还能像从前一样?
这些念头反反复复盘旋在脑海里,搅得他心神不宁。他常常对着速写本发呆,铅笔停在纸上很久,画不出一根完整的线条。
江池南总能敏锐捕捉到他情绪往下坠的时候。
傍晚放学,他会主动提议绕开人多的主干道,走校园围墙边那条种满香樟的小道慢慢回去。夕阳斜斜垂在天边,橘红色的光穿过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影子,两个人的影子并排贴在一起,被拉得很长很长。
“别一直往心里去,反复琢磨他说的话。”江池南走在他身侧,语速平缓,“道歉只是老师要求他完成的任务,他心里的嫉妒不是短短一次谈话就能消解的。但这不是你的错,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林忆秋低头,轻轻踢着路边滚过来的小石子,声音闷闷的:“我知道道理是这样。只是以前大家关系那么好,一下子变成这样,我总是不习惯。”
“不习惯是正常的。”江池南侧过头看向他,暮色揉软了他的眉眼,“不用逼着自己快点释怀,也不用强迫自己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不想遇见他,避开就好,不用勉强去维持表面平和。”
林忆秋抬起头,望向江池南。落日的光落在对方眼底,温温的,稳稳接住了他所有摇摆不定的惶恐。
编导课照常推进,很快到了作业□□的环节。
轮到叶星上台展示重做的短片时,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投影幕布上的画面缓缓铺开,能看得出来,他花了不少心思取景、调光,镜头剪辑也算流畅。只是片子里没有南国桃园独有的湖面、松枝与水鸟,少了当初那版构思里,那种安静留白、风掠过水面的松弛感。
□□的过程里,叶星自始至终,目光没有往林忆秋和江池南这边落过半分。
下课之后,黄老师特意叫住林忆秋,轻声问他最近的状态,有没有再受到叶星的打扰。林忆秋轻轻摇了摇头,如实说暂时没有冲突了。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点傍晚微凉的气息。
林忆秋怀里抱着速写本,和江池南并肩慢慢往前走。他心里清楚,这件事不会再起激烈的冲突,可裂痕已经实实在在留在了圈子里。他们和叶星之间,那层朋友的关系,再也回不到从前。
小圈子慢慢形成一种微妙又僵硬的平衡。有人依旧愿意靠近他和江池南,一起讨论短片;有人选择继续和叶星来往;还有一部分人小心翼翼,两边都不想得罪,尽量避开所有容易尴尬的场合,不再组织大家一起的集体采风。
林忆秋慢慢学着接纳这份突如其来的变化。敏感的他,还是会在某个安静的瞬间,猝不及防想起那天的怒吼和那一推,心悸一瞬间涌上来。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独自扛着这份恐慌。
身侧有江池南陪着。
那一层久久散不去的余寒,不再能把他整个人裹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