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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化形四百周年纪念日 地府雷暴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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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不归从怨气疏导科出来的时候,步子轻快得不行。
崔判官那句“阎君让你早点回去”还在她耳朵边转,转得她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特地吩咐食堂做了好吃的。”她自言自语,脚步又快了三分,“肯定是想我了,想我就说嘛,偏要通过崔判官转达!”
她在偏殿门口停下,深吸一口气,摆出一副“我只是顺便回来吃个饭”的表情,伸手推开了门。
然后她的表情就绷不住了。
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蟹粉豆腐、桂花酒酿圆子。菜还在冒着热气,显然是算好了她回来的时间才端上来的。
晏清坐在桌子对面,垂着眼睫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不归把门关上,背着手踱到桌边。
“今天是什么日子?我们日理万机的阎君大人,居然舍得吩咐食堂做这么多菜?”
晏清端起茶杯,挡住自己的表情:“临时有空。”
“临时有空?”谢不归拖长了尾音,拉开椅子坐下来。
她的筷子在酒酿圆子上面停了一下,嘴角弯起来。
“这么丰盛。又是鱼又是排骨的,连桂花酒酿圆子都有。”谢不归歪着头看晏清,“我记得这道甜点不在食堂菜单上吧?”
晏清没有说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谢不归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
“这排骨不是食堂的手艺……是以前我带你去的鬼街那家私房菜馆吧?”
晏清放下茶杯,终于对上她的视线:“嗯。”
“他们家排队要排好久呢。”谢不归放下筷子,手肘撑在桌上,双手托腮,歪着头看晏清。
晏清沉默了片刻:“有人去排。”
“……谁?”
“钟馗。”
谢不归的表情精彩极了:“你让钟馗去排队买私房菜?”
“他……说顺路。”
“顺路?”谢不归差点笑出声来,“他顺的哪门子路?”
“就是顺路。”晏清面不改色,“捉鬼司去鬼街巡逻是常规路线。”
谢不归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晏清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乐了。
“捉鬼司的巡逻路线只到鬼街主巷,那家私房菜在鬼街深处的岔巷里,要多绕两条街。”谢不归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专门让他绕过去的,对不对?”
晏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回答。
谢不归看着她的样子,声音软了几分:“那你说说,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总不会是阎君大人心血来潮,想犒劳一下我这个编外人员吧?”
晏清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眼看着她。
“你化形,今日满四百年。“
谢不归嚼排骨的动作停了一下。
“四百年?”谢不归慢慢把筷子放下,靠回椅背上,“我自己都不记得了。”
“我记得。”
谢不归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软软地撞了一下。
“所以你让食堂做了这些菜,还让钟馗去排队买私房菜,还铺了这张不知道从哪个柜子里翻出来的桌布,是为了给我庆祝?”
晏清没有否认。
“也就四百年嘛……”谢不归夹起一颗圆子放进嘴里,“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日子呢。”
晏清安静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放进谢不归碗里。
谢不归愣了一下。
晏清收回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别处。
“你吃。”
谢不归轻笑一声,把鱼肉夹起来放进嘴里。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谢不归一边吃一边点评每道菜,晏清不接话,但嘴角始终带着一点极淡的弧度。
谢不归夹了一块排骨啃着,含含糊糊地说:“不过说真的,你今天怎么这么有闲心?轮回司的报表批完了?忘忧林的案子布置好了?崔判官今天去怨气疏导科发任务的时候可是一脸正事……”
“谢不归。”晏清的声音忽然沉了一分。
谢不归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又若无其事地伸出去夹菜。
“什么?”
“你拖不下去了。”
“你又来了!”
“你的仙力。”晏清放下茶杯,看着她的眼睛,“你留在这里,灵力只会越来越少。再过几百年,你连现在的样子都维持不住。”
“……”
“现在去轮回,还能以仙身转世。来世修行,事半功倍。”
谢不归放下筷子,靠回椅背上。
“又开始提这个了,每年都提,有意思吗?”
“谢不归。”
“我说了不去。”谢不归的语气硬了起来,“你赶我多少次了?四百年了,哪次赶成功了?上次、上上次、上上上次?你说不过我,就跟我冷战,冷战完了又不赶了。这次也一样,我不去。”
“这次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谢不归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不就是仙力弱了点吗?大不了再过几百年我变回小光团子,你养我就是了。”
她说得理直气壮,甚至带着一点撒娇的意思:“又不是没养过。”
偏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谢不归以为她又会像从前那样站起来甩袖子,说“我不想再跟你说话了”,然后单方面冷战七天。
但这次晏清没有动,她只是看着谢不归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你知道我想说的是什么。”
谢不归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桂花酒酿圆子,忽然觉得很可笑。
这么一大桌子菜,每一道都是她爱吃的,晏清肯定为了今天准备了很久,结果饭还没吃完,话题就转到了这里。
“我知道。”谢不归的声音也轻了下来。
她趴在桌上,侧着脸,歪着头,拿半只眼睛去看晏清。
“我知道你觉得我留在这里很可怜,仙力一年比一年弱,连戏台上的厉鬼都能把我的袖口扯破。桂花仙混成这个样子,说出去都没人信。”
晏清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谢不归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谢不归慢慢地说,“我只是后悔被你看见了,你本来可以有更好的结局的。”
晏清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值得吗?从第一次见我就缠着我,从一个好好的月宫桂花仙,变成现在这样一身伤,一身事,连——”
“有什么不值得。”谢不归轻松地笑了笑,“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追你,还是会去,还是会变成这样。”
“你拦不住我,我不会让你有事。”她的嘴角弯了一下,“所以,晏清,你不要再提投胎的事了。我不走,赶我也不走。”
晏清坐在那里看着她,脑子都里是那个义无反顾的身影。
“别想了。“谢不归的声音恢复了几分惯常的轻快,“今天是我化形四百周年,做这么一大桌子菜,气氛这么好,不能浪费了。“
她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晏清倒了一杯,桂花酿的香气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来。“谢不归举起杯子,冲晏清眨了眨眼,“喝一杯,庆祝我化形四百周年,庆祝我挨了打还活蹦乱跳……“
她举着杯子想了想,然后补了一句:
“庆祝我家阎君大人,终于肯承认她会担心我。“
晏清抬起眼,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我没有。”
“你有。”
“没有。”
“那你耳朵为什么红了?”
晏清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把杯子搁在桌上,站起来就往内殿走。玄色长袍的下摆扫过桌角,走得干脆利落。
“哎!别走啊!”谢不归在她身后喊,“酒还没喝完呢!这桂花酿是我去年埋的!不喝浪费!你听到没有?晏清!晏清你给我回来!”
回应她的是内殿门关上的声音。
谢不归趴在桌上,一个人对着满桌子菜,又笑了好一会儿,就着那杯桂花酿,把眼底涌上来的所有情绪一起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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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洛蘅醒了。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的左手臂搁在钟念的脖子上,而钟念正直挺挺地躺在床的另一侧,双眼圆睁,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那张英气逼人的脸上挂了两个硕大的黑眼圈。
洛蘅把手抽回来,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钟念?”
钟念缓缓转过头。
“……早。”
洛蘅盯着她眼眶下面那两团青黑,歪了歪头:“你昨晚没睡?”
“睡了。”
“那你眼睛下面那是什么?”
“眼袋。”
“那是黑眼圈,钟大人,而且是非常严重的黑眼圈。”洛蘅凑近了一点,认真地端详着她的脸,“我昨晚好像没有打呼噜吧?”
“没有。”
“那是我抢你被子了?”
“……没有。”
“那你怎么没睡着?”洛蘅一脸真诚的困惑,“我的床挺舒服的,枕头也是新换的……”
钟念深吸一口气,只说了三个字:“我认床。”
“哦对,你昨天说了。”洛蘅恍然大悟地点点头,然后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但是你这黑眼圈也太夸张了吧,钟大人。你不是地府武榜第一吗?连七百年大妖都面不改色,怎么就被区区一张床打败了?”
钟念坐起来:“……你还走不走?卯时出发,崔判官说的。”
“走走走,这就走。”洛蘅从床上跳下来。
等她洗漱好,发现钟念站在院子里正对着清单一样一样地清点崔判官派人送来的装备。
“这个怎么用?”洛蘅拿起怨气定位罗盘翻了个面,罗盘的指针立刻开始疯狂旋转。
钟念把罗盘从她手上拿走,转了半圈把正面朝外。指针瞬间稳定下来,指向忘忧林的方向。
“……不要对着自己测。”
“为什么?”
“你身上怨气也不轻。”
洛蘅想了想:“也是,经常被投诉,多多少少沾点。”
她又拿起便携式怨气值检测仪,对着钟念按了一下开关,检测仪滴了一声,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3」。
“你的怨气只有三点,属于‘心情平和,适合开展友好对话’的范畴。”
钟念也拿起一个,对着洛蘅按了一下。
检测仪发出短促的一声:“滴——”
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47」
钟念低头看了看屏幕,又抬头看了看洛蘅。
“……四十七?”
“基础值,基础值。”洛蘅面不改色,“说明我很有职业素养,天天跟怨气打交道还能保持这个水平,已经是文官中的楷模了。你知道我们科里那些厉鬼刚来的时候读数多少吗?九百起步,上不封顶。”
两人清点完,钟念把她那把玄铁锤的符文擦了一遍,捆魂索重新盘好,又在靴筒里多塞了一把短匕首。
“走吧。”她说。
“走着!”洛蘅跟在她身后,步子轻快得完全不像要去执行高危任务,倒像是去春游。
忘忧林在地府最西边,名字取得好听,实际上跟“忘忧”两个字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洛蘅刚踏进林子边缘,袖口里的检测仪就嗡地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读数,眉头皱起来:“这里怨气指数三百二十,比地府平均高出一倍。”
“这是外围。”钟念走在她前面,玄铁锤已经握在手上了,“越往里越高。你小心点。”
“小心什么?打不过就跑嘛。”洛蘅把罗盘掏出来低头看指针,脚步没停,一头撞在钟念后背上。
“……你停下来倒是说一声啊。”洛蘅揉了揉鼻子。
钟念没回头,只是微微偏过脸:“从现在开始,跟在我身后两尺以内,不要超过也不要落后。如果我说跑,你就跑,不要问为什么,不要回头看。”
“那如果我想问为什么……”
“跑完再问。”
“行吧。”
走了一刻钟左右,洛蘅忽然停下脚步。
罗盘的指针正稳稳地指向正北。
“等等。”
指针忽然开始轻微地颤动起来,先是小幅度的左右摇摆,然后越来越剧烈,最后开始缓缓地转圈。
“有情况?”钟念停下脚步。
“罗盘显示正北偏西的位置反应最强,那边应该有一个感染源。”她又低头看了一眼指针的摆动幅度,“西南方向也有反应,但强度不稳定,指针可能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
钟念从腰间拔出玄铁锤,握在手中:“走哪边?”
洛蘅想了想:“先去感染源看看,搞清楚是什么东西在扩散怨气。西南那片可以先标记一下,等正北查清楚了再绕过去。”
“行,接下来跟紧我。”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空气中的阴气也越来越重。
脚下的地面开始出现一道道裂缝,偶尔能从裂缝里瞥见底下一闪一闪的幽光。
洛蘅不得不从布袋里掏出便携式荧光石,调到中等亮度,举在手里照明。
她又从腰间解下便携式怨气值检测仪,举到半空中扫了一圈。读数从基数开始缓缓攀升,越往西南方向走,数字增长的速度就越快,屏幕上绿光跳了一下,变成了橙红色。
“九千七!钟念!九千七!差一点就破万了!”
钟念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超标了,走,往后退,这附近大概率有怨鬼。”
“等一下!”洛蘅指着检测仪上的数字,“我再看一眼峰值……啊,降下来了,现在七千。不对,又上去了……八千五?又下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钟念:“钟念,这个检测仪的反应模式说明附近不止一个感染源,它们在互相影响,怨气在彼此之间来回传递。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们应该跑了。”
“意味着这是一个完整的感染链!如果能把这个感染链的结构摸清楚,回去之后我可以写一篇案例分析!论文题目我都想好了——《忘忧林怨气交叉感染的传播路径与切断方法实证研究》,到时候放崔判官桌上一份,让她看看我们怨气疏导科的专业实力!”
钟念看着她那张眉飞色舞的脸,深吸一口气:“……你是来出任务的还是来搞科研的?”
“科研是顺便的,不冲突。”洛蘅把检测仪往怀里一揣,反手抓住钟念的手腕,“走走走,往正北方向去看看,那边应该是主源头。”
两人一路走一路标记了不少怨气点
钟念被她拽着往前走了两步,还没开口说话,头顶的岩壁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轰隆——
洛蘅抬起头,看见头顶的岩壁穹顶上,几道细碎的电流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然后其中一道猛地炸开,变成一道紫色的闪电,照亮了整个穹顶。
“……地府也打雷?”洛蘅转过脸看着钟念,表情里七分惊讶三分好奇,“我以为雷公电母只管人间的天气。”
“这是人间天气的映射。”钟念松开洛蘅的手腕,抬头看了一眼那道紫色闪电的走向,“地府的地形和人间是镜像关系。人间的某个地方在雷暴,这里就会同步出现雷暴的投影。看方位……”
她眯起眼睛判断了一下雷暴延伸的方向,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地图。
“……西南那片区域。”
洛蘅低头看了一眼罗盘,罗盘的指针正剧烈地抖动着,沿着那道紫色闪电的轨迹来回摇摆。
“西南方向的怨气值开始往上飙了。应该是雷暴触发了那边的怨气反应。”
“先标记,等雷暴过了再回来勘察。”洛蘅回过头冲钟念笑了一下:“走吧,先去正北,西南那边回头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