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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陆衍把 ...

  •   陆衍把手机往兜里揣,下楼溜达到院子里。

      太阳偏西了,不那么毒,花圃边上的月季开得正好,粉的白的挤成一堆。

      张姨蹲在花圃边上拔草,见他下来直起腰:“衍衍,你晚上想吃啥?”

      “随便做点,不饿。”

      “那熬个青菜粥,摊两张鸡蛋饼。”

      “行。”

      陆衍顺着车道走了一圈,走到车库门口又折回来,站在喷水池边上看了会儿睡莲。池子里的锦鲤游过来,嘴一张一合等着人喂,他想起原身记忆里头喂鱼都是拿手撒鱼食,撒一把扑通扑通抢成一片。他蹲下来,伸手探进水里头试了试,锦鲤凑过来嘬他手指头。

      他由着鱼嘬。

      脑子里想的是另外一桩事。姬家那会儿后宅里头养了一池子锦鲤,是父亲从南边带回来的,她每天早上起来头一件事就是端着瓷碗去喂鱼,撒一把食,鱼抢完了她拿小网子捞干净水面上的浮萍,再拿竹签子挑出池底沉下去的渣子。丫鬟说她养鱼比养人还精细,她说鱼不会说话,委屈了也没人知道,她得多看两眼。

      如今这池子鱼有人喂,张姨天天撒食,长膘长得快,肚子圆滚滚的。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水,往回走。晚饭喝了两碗青菜粥,吃了一张半鸡蛋饼,饼里卷了甜面酱和葱丝,张姨的拿手活儿,比外头卖的好吃。吃完了上楼,翻出来古装剧本,谢蕴后头十来场戏的批注补齐了,写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张定国发来一条:“日料局你推了?人家制片脸都绿了。”

      陆衍回:“当天约的我向来不去,他知道这规矩。”

      张定国:“行吧,我跟人说了你身体刚恢复不能吃生冷。下不为例。”

      手机扣桌上,他接着写批注。写到谢蕴跟男主在书房对质那场戏,笔尖顿住,想了会儿,在旁边批了一行:“这场谢蕴不能先开口,等男主把话说满了再接,接的时候音量往下压,越压越吓人。”

      写完搁笔,看了看窗外。

      天擦黑了。

      他合上剧本,拿手机拍了张批注页发朋友圈,配文就俩字:“磨刀。”

      发完,手机往床上一丢,起身去衣帽间翻睡衣。

      他这些天洗澡都跟做贼似的。姬家那会儿沐浴,丫鬟提热水进来灌满浴桶,撒上干花瓣,屏风挡得严严实实,衣裳脱在屏风后头,洗完了递帕子递中衣进来,层层叠叠穿妥当了才绕出来。如今浴室里就他一个人,花洒一开,热水浇下来,水汽腾得满屋子白蒙蒙的,镜子上全是雾。头一回进去他站了五分钟没动弹,手搁在衣摆上,半天没撩起来。后来咬着牙脱了,眼睛盯着墙砖看,墙砖缝擦得白,他数格子,一格两格三格,数到三十来格总算洗完了。后背搓没搓干净、腿弯洗没洗到位,压根没敢细想。

      这些天好赖是适应了些,至少脱衣裳不磨蹭了。可每次洗到下半截,手往下探的时候,他脑子里头自动就跟蒙了层纱似的,眼珠子恨不得长在脚面上。原身这身子确实生得好,一米八几的个头,肩宽胯窄,腰收得利索,两条腿又长又直,皮肤还白。他头一回瞧见的时候心里头还嘀咕了一句,一个大男人长这么白做什么。可嘀咕归嘀咕,该洗的地方还得洗,他这人打小爱干净,衣裳沾了油星子都得立马换,何况身上。

      他拿沐浴球搓了两遍,冲干净了,关水,扯过浴巾往腰上一围,从脖子往下擦。擦到小腿肚的时候弯腰费劲,原身腿太长,弯腰得撅起屁股,浴巾松了差点掉,他手忙脚乱拽住,对着墙嘟囔了一句:“这什么破身子,洗个澡跟打一套拳似的。”

      吹头发倒是不费劲。原身头发短,吹风机呼啦呼啦两分钟就干透了,他拿梳子划拉两下,碎发往额前拨了拨,回屋拿手机。

      屏幕一亮,微信图标上红点儿戳着。

      点开,备注“蔺老师”发来一条:“小衍,律师那个本子你真确定接了?本子看完了吗?”

      陆衍盯着屏幕看了半天,脑子有点懵。

      这什么意思?张定国那头合同都跟片方过了,蔺见素这会儿来问“真确定接了”,听着像是要拦他一道。可上回在公司走廊碰见,她明明还说“推得好”,又提了句律师那片子是平台码的大盘子,她团队签了意向约,听着是挺中意那个本子。这会儿又问这话,语气跟之前不太一样。他翻了翻原身跟蔺见素之前的聊天记录,往上滑了好几屏,稀稀拉拉就那么几条,全是过节群发的祝福,蔺见素回的也简单,“同乐”“收到”,连个表情包都没有。陆衍越看越拿不准。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打了又删。直接问“您什么意思”太生硬,回“确定接了”又显得没听出人家话里有话。他琢磨了一会儿,发过去一句:“本子前五集看完了,后头的没拿到。蔺老师您那边是不是听说什么了?”

      发完手机搁膝盖上,等回复。

      那头隔了三四分钟才回,打字慢,显示了好几回“对方正在输入”,最后发过来一段:“片方那边上周给我递了完整剧本,我看完了。律师这个角色后头戏份比前五集重,人设也复杂,跟你之前演过的路子不一样。你要是奔着露脸来的,我劝你再想想。你要是想好好演,周六我办公室,咱俩过一遍本子。”

      陆衍盯着这段话,一字一字读完,后脊梁靠回床头软包上。这话说得直,不绕弯子,不像客套,也不像试探。蔺见素这是把话挑明了,本子她看过了,觉得角色有分量,怕他接得轻率,进组了撑不起来拖累全组。搁原身那脾气,有人这么跟他说话,他准得回一句“您管得着吗”。可他在姬家当了那么多年家,太明白这种话的分量了。人家肯把丑话说前头,是真拿这片子当回事,也是真替他掂量过了。

      他回:“周六几点?”

      “下午两点,我办公室。”

      “行,我把前五集的人物线捋一遍带过去。”

      蔺见素回了个“好”字。

      陆衍搁下手机,仰在床头靠了一会儿,脑子里把律师那角色的前五集过了一遍。沈泊舟这人物表面油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法庭上嬉皮笑脸跟检方打太极,背地里往检方递证据的时候手稳得很,一点不含糊。后头戏份重了,估计得往深里挖他为什么两头吃,是图钱还是图别的。他翻了翻手边打印稿,后头几集片方还没给,光看前五集确实拿不准。

      他爬起来,从书桌抽屉里摸出个新本子,翻开第一页,拿笔写了“沈泊舟”三个字,底下开始列:第一集出场,帮谁打官司,表面态度什么样,背地做了什么。写到第三集法庭戏那场,笔尖停了停,在旁边注了一行:“他递证据给检方的时候手不抖,脸上还挂着笑,说明这事他干过不止一回,熟门熟路。后头得挖他图什么。”

      写完合上本子,搁在旁边。

      手机又亮了一下,周浩宇发的:“衍哥,张哥说蔺老师刚才打电话问他,问你律师那本子到底看没看全,张哥说你看的前五集。蔺老师说知道了。张哥让我问你,蔺老师是不是找你麻烦了?”

      陆衍回:“没找麻烦,她给我开小灶。”

      周浩宇秒回:“???”

      “周六下午我去她办公室过本子。”

      周浩宇发了个熊猫头竖大拇指的表情包,后头跟一句:“那不就是明天?蔺老师亲自给你讲戏,这待遇公司头一份。”

      陆衍关了微信,床头灯拧暗了些。

      他躺下去,被子拉到胸口,两只手搁在肚子上,闭眼之前脑子里过的是蔺见素那几句话。她这人说话办事跟他从前在姬家见过的那些个当家太太一个路数,面上不显山不露水,底下把事都捋得清清楚楚,连你后头几步该往哪儿踩都替你想好了。这种人要是搁在后宅里头,那是能把一大家子管得服服帖帖的主母,搁在片场,那就是压得住场子的角儿。

      他翻了个身。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想起来,周六去她办公室过本子,后头她讲什么他记什么,回头跟张定国说一声,律师那本子让片方把完整剧本发过来,别挤牙膏似的给五集。

      周六下午一点半。

      天阴着,云层压得低,空气里全是潮乎乎的闷。

      陆衍今天没叫老赵,自己坐进驾驶座调了调后视镜,擦了擦挡风玻璃内侧。车从翡翠湾地库开出来,上三环辅路往北,过十里河桥盘上东三环,一路往北扎。周末下午车不多,大G车身宽,他靠着最右道慢慢悠,后头有车嫌他肉,从左边窜过去别了他一下,他点了脚刹车,没追没骂,稳了方向盘接着走。

      公司楼底下空了大半,周末不上班,旋转门只开了一扇,前台值班的是个新来的小姑娘,正低头刷手机,听见脚步声抬头,愣了两秒才认出来:“陆老师!您怎么来了?今天没排通告吧?”

      “约了人。”他抬抬下巴示意六楼方向,直接奔电梯去了。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电梯抱闸松开的咔嗒声。

      蔺见素办公室的门虚掩着,缝里漏出一线暖光,他曲起指节敲了两下门板,里头一道不高不低的声音:“进来。”

      蔺见素窝在会客区墨绿丝绒单人沙发里,腿盘着,帆布袋搁脚边,膝头摊着厚厚一摞剧本,上头拿各色荧光笔涂得花花绿绿。茶几上搁着两只白瓷杯,一杯剩半杯茶,茶叶沉在杯底立着,另一只倒扣在茶巾上。她今天穿一件浅灰绿棉麻衬衫,领口松了一粒扣,脖子底下皮肤白得匀净。头发拿鲨鱼夹胡乱夹在脑后,碎发从夹子缝里翘出来好几缕,耳垂上没戴东西,干干净净的。没化妆,嘴唇有点干,抿着的时候能看见唇纹,眼圈底下透出一点青来,昨晚大概没睡好。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沙发,“杯子自己倒,壶里是刚沏的。”

      陆衍坐下去,沙发太软,人往下陷,他腰挺了挺,抽出帆布袋里的剧本。

      蔺见素等他摊开本子,才搁下手里的笔,身子往前倾了倾,胳膊肘支在膝盖上:“前五集捋出什么了?”

      “沈泊舟这个人物,”陆衍翻开本子,上头列了密密麻麻的条目,“前五集他办了俩案子,头一个帮富二代脱罪,第二个把杀人嫌疑犯送进去。两件事面上看是自打嘴巴,实际上他办的其实是一桩事,头一个案子里富二代他爹手里攥着第二个案子真凶的把柄,沈泊舟拿脱罪当饵,把柄钓出来,反手把真凶摁了。”

      蔺见素没接话,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眼珠子定定看着他,眼神像在过秤。

      “可他图什么?”陆衍翻到第三集法庭戏那页,指给她看自己批注的地方,“片方给的前五集里没交代他这么干的好处。要钱,他没多收一毛律师费;要名,这俩案子赢了他连个采访都没接。到第五集末尾他蹲在法院台阶上啃三明治,镜头给到他手,手指头上有墨渍,说明他前头签字画押用了复写纸。镜头给这个细节,肯定后头有用。”

      蔺见素嗯了一声,敲了敲剧本边角:“你看得够细。我手头有完整剧本,后头十五集里写了,沈泊舟他爹当年也是干这行的,替人辩了一辈子,到头来被人做局背了黑锅,跳了楼。沈泊舟办这俩案子,一个是当年害他爹那伙人里头的,另一个是知情人。他两头吃就是在挖那条线。”

      陆衍在本子上记,写到“父仇”俩字的时候顿了一下。

      蔺见素看见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搁回去的时候杯底磕在茶碟上当啷一响:“你这反应对。这设定搁十年前是套路,搁现在拍不好容易烂尾,编剧敢这么写,后头就得圆得回来。你看第五集末尾那场戏,他啃三明治那个镜头,台词就一句,‘这面包过期了’,可表情跟面包没关系,那是他想起他爹了。编剧写的是‘过期’,演的时候得让观众品出‘过不去’。”

      “所以前五集他那个油滑劲儿全在装。”

      “全在装。”蔺见素翻到剧本第七集,递过来,“你看这场,他头一回见着当年做局的人,脸上还在笑,手里打火机咔嗒咔嗒摁了七八下。剧本写的是‘点烟’,可你要是真点着了就把人物演浅了。他点不着,手在抖,他自己压着。后头整场戏他烟没抽上,一直在摁打火机,对面说话他搭茬,搭得轻松,可打火机摁得越来越快。”

      陆衍读了两遍这场戏,拿笔在台词行间批注:“打火机摁快的时候停半拍再搭茬,让对面看出来他在忍,但忍得很费劲。观众看得见,对面看不出来,才有戏。”

      蔺见素探过身子看了一眼他写的批注,嘴角动了动:“你这字好看,练过?”

      “小时候描红模子。”

      “描的什么体?”

      “先颜后柳,后来改卫夫人小楷。”

      蔺见素坐回去,歪着头看了他两眼:“你小时候不是净在片场疯跑吗?你妈还跟我抱怨过,说你六岁拿剧组道具剑把人家场务裤子捅了个洞。”

      陆衍:“……后来大了,自己知道要好了。”

      蔺见素点了点头,也没多想,抽出手边那摞剧本里一沓订好的纸,推过来:“后头十五集的梗概我整理了一版,人物线按集数捋的,你拿回去看。重点看第十集到第十四集,沈泊舟跟他爹当年那个搭档对戏,这五集是他的底牌全翻出来的段落,演砸了前面白搭。”

      陆衍接过来翻了翻,蔺见素整理得细,每集旁边拿铅笔批了注,字迹潦草但能认,有些地方画了人物情绪曲线,从“收”到“放”标得明明白白。这种活儿是真正把本子吃透了才做得出来的,搁姬家那会儿,她理账本也是这个路数,先粗翻一遍看大数,再逐笔过,有出入的拿朱笔圈出来,旁边注上查证方向。

      “您这功课做得比片方给的还全。”他说。

      “接了本子就得下这功夫。不然进组了现翻剧本,演出来全是水词儿。”蔺见素放下腿,脚伸进搁在地上的平底布鞋里,“你那个古装男二的本子,谢蕴那个,我也扫了两眼。片方递过来邀我演女主的,档期撞了没接。”

      “您要是接了,谢蕴这角色跟您对戏就舒服了。”

      “别拍马屁。”她嘴上这么说,眼尾弯了弯,“谢蕴这个人物写得不差,前期温润后期狠辣,反差给的足,适合你眼下这个阶段。你头几年演戏凭直觉,高兴了演得好,不高兴了就糊弄。这回别糊弄。”

      “不糊弄。”

      蔺见素站起来,走到窗边拨开百叶帘往外看了看,天色沉了。她回头看了陆衍一眼:“还有件事。片方那边下个月初官宣阵容,你这头粉丝先别透风。律师这角色原定的是另一个演员,临开机前人家档期黄了,片方才找的你。传出去粉丝容易掐,你先憋着。”

      “明白。”

      她松开百叶帘,走回来拎起茶壶给自己续了半杯,顿了顿又给陆衍那杯也添上了:“你妈昨天给我发微信,问你最近怎么回事,说你连打游戏都少了。她让我在公司多盯着你。”

      “您怎么回的?”

      “我说小衍大了,自己有数。”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其实我也觉得你跟以前不太一样。你要是摔了一跤摔开窍了,那这跤摔得值。”

      茶是正山小种,汤色红亮,闻着有股松烟香,陆衍喝了一口,舌头底下一甜。

      蔺见素坐回沙发里,码齐散开的剧本,拿燕尾夹夹好,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对了,周年庆那个开场节目,你带那几个孩子排得怎么样?”

      “王毅跟吴橙底子好,编舞快。刘维嗓子调了两天,比头一回强。周屿那个说唱我让他攒词,下回排的时候看能上不能上。”

      “王毅那头绿毛你爸嫌扎眼,让你给染回去?”

      “没染。上台好看就行,个人风格。”

      蔺见素笑了一声,不大,嘴角一撇:“你爸那个老脑筋,当年我染个黄毛他念叨了仨月。王毅顶着绿毛上台,他在台下坐着得把脸绷成鼓面。”

      “绷着呗,又不耽误鼓掌。”

      她摆摆手:“行,你有数就行。周六下午我一般都在,你要过了本子有拿不准的,提前微信说一声,我等你。”

      东西收进帆布袋,陆衍站起来道了谢往外走。走到门口蔺见素在后头叫住他:“小衍。”

      他回头。

      “沈泊舟那个角色,你得把头发剪了。剧本里写他‘短发利落,鬓角推上去’。你现在这个长度不够短。”

      “下礼拜就去剪。”

      “剪的时候带张剧照给发型师看,别让人随便推,推成劳改犯了粉丝得炸。”

      陆衍应了一声,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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