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夫日记》辛巽

2、第二章 自知之明 为何我不可

　　素练浑浑噩噩回到房内，她呆坐在书桌前，胸口像压了块巨石，喘不上气。轻轻推开窗，夜风吹进来，闭上眼，深深吸了两口，渐渐找回清明。

　　她打开抽屉，拿出本子，提笔却是无言，最终只写下“不愿做妾”四个字。她在“愿”字上打了个叉，“不做妾”，自嘲地笑了笑，又将“不”字划掉。盯着“做妾”二字，枯坐一夜。

　　天蒙蒙亮，府里有了响动，她起身合上窗户，洗脸更衣后，清点自己全部的家当，装在一口小箱子里。

　　碧罗没来叫她一起去给老夫人请安，她去找碧罗，没见着人。待她到老夫人屋里时，人到了大半，碧罗已在其中。

　　红绫一见面便嘲讽她：“这妾还没做上，架子倒先摆起来了，天天来晚。”

　　素练只当听不见，目视前方，不多久老夫人由陈嫂子等人搀着走出来，坐下说了两句，便命其他人离开。素练留下，跟着陈嫂子去了偏房一间闲置的屋子里。

　　陈嫂子拿出一本春宫图，翻开后立即羞得面红耳赤，素练没有心情装娇羞，反正都要作侍妾了，害羞便是矫情。陈嫂子看她的眼神古怪，她也不在意，这府里已没有她在意的人和物了。

　　陈嫂子讲得甚是无趣：“你就这样，那样……”

　　听她讲还不如自己回去看书。二郎没少在书房里偷藏“珍本”，素练也没少看，比陈嫂子手里的精致多了。可陈嫂子很尽责，说得口干舌燥，才肯放她回房休息。

　　天气燥热，素练喜欢开着窗子，刺耳的话三五不时飘进来。红绫声音最大，说得最多，什么“装清高”、“还以为是株含羞草，原来没羞没臊”……

　　素练很想跟红绫商量，七夕那日她能不能代自己去长公主府。就算红绫同意，她也得想想，长公主会不会把她家人杀了。

　　长公主是亲手杀过人的，比如三郎的父亲卢续。先是他原配妻子被逼得上吊自杀，卢续被迫娶长公主，后来凡是和他有染的丫鬟、舞女、娼妓，都被长公主杀了。最后卢续气得吐血而亡。

　　长公主敢如此草菅人命，因她有太后和皇上两人撑腰。她只有三郎一个孩子，又没有再嫁，可想而知，谁当了三郎的妾都不好过。

　　素练并未打算在长公主府做一辈子妾，哪怕只有一线生机，她也要抓住，远走高飞。

　　一转眼，十天过去，明天便是七夕，她要被送去长公主府。碧罗终于来看她，神色不似以往自然：“三郎既然亲自选了你，定是你身上有他喜欢的地方。你好好服侍他，总比跟着别人强。”

　　“如今连你也说这样的话，你明知我是不愿意的。”素练内心悲凉。“三郎、三郎”，她已经听烦了这个称呼，连带着这个随口一句话便能让她无法回家的人，一同厌恶不已。

　　碧罗叹道：“你不愿意，有人愿意，可结果还不是这样？认命吧。”

　　素练看着她起身离开，没有相送。

　　“认命？”她重复着，冷笑出声：“得看怎么个认法。”

　　七月初七，天空湛蓝如洗，阳光灿烂。素练去给老夫人请安，老夫人将一对白玉镯套在她手上，她本能地想抽手甩开。她不喜欢冷硬的触感，她讨厌被套牢的感觉。

　　“这是我从嫁妆里挑出来的，白净质朴，最是配你。我这心情啊，就像嫁女一般。素练，到了那边，若有委屈，别忘了还有府里给你撑腰。”

　　众人艳羡的目光能将她盯穿，老夫人说得情深意切，素练内心毫无波澜，她连亲生儿子都保不住，又能为自己这个毫无分量的侍女做些什么。说得好听，听听罢了。她跪在地上，给老夫人郑重磕了三个响头：“嫁出去的闺女如同泼出去的水，日后恐不能时常回府，在您面前尽孝，您多保重。”

　　“你不必记挂我，照顾好三郎，便是对我最大的孝敬。”老夫人抱着她依依不舍，其他人也敷衍地说几句祝福的话。

　　素练回房，将镯子摘下，放进箱内。全部家当，不过一口大箱子，衣物首饰都是府里赏赐的，工钱她只攒不花，在府里是有名的抠唆节俭。别人怎么看她，她从不放在心上，钱实打实握在自己手里才重要。方才她趁机求了老夫人，在去长公主府之前，出府一趟。

　　她拿着装财物的一口小箱子和一捆字画，在陈嫂子陪同下，到了一家书画店。她负责府里书画采买，结交了一些人，这家掌柜老邓，是她一位老友。

　　她将箱子交给老邓：“这些东西先放你这儿，我以后再来取。”

　　老邓二话没说应下，问她：“最近可有新作？”

　　素练笑着将字画给他：“送你的。”

　　素练的书画都很不错，可在人才济济的京城算不上佼佼者，不过胜在有新意。就比如她将《金刚经》写成宝塔的形状，扇面的图案也别出心裁，画风清新可爱，很受小娘子们喜欢。

　　邓掌柜没多推辞，开心收下。

　　素练离开后，回去的路上，给了陈嫂子一支金钗。“嫂子近日来教导我，着实辛苦，一点小心意，还请笑纳。”

　　陈嫂子接下，塞进袖中，笑道：“你放心，我知道怎么回老夫人，府里上下谁还没点赚钱的门路。”

　　回府后不久，夕阳西下，她要走了，走前环视屋子，虽是下人房间，好歹有自己一方小小天地，关起门窗，她在里面做什么，都没人管。如果没有这屋子，她怕是活不到现在。

　　送她到门外的人，只有碧罗和几名丫鬟、小厮，除了“恭喜”，也没有其他话可说，素练笑着朝他们挥挥手，上了马车。

　　卢府离长公主府很近，一刻钟便到，她没做好准备，便被带到了长公主面前。

　　“抬起头来！”

　　素练抬头，垂眼。

　　“大喜的日子，穿得跟出殡一样，卢家竟是这般没有规矩吗？”长公主对卢续那个短命鬼的恨延续到了卢家每一个人身上，三郎偏点名要卢府里一个如此平平无奇的丫头，而她又拿三郎没有办法。

　　“回公主，奴婢名素练，府里丫头都是根据名字，着不同颜色衣裙。奴婢是来伺候三郎的，所以仍穿了平日的衣裳。”

　　长公主冷笑：“你倒是有自知之明。纪嬷嬷，带她下去查验身子。”

　　素练被人带到一间屋子里，两名丫鬟上前要脱她的衣裳，她忙道：“不敢劳烦两位姐姐，我自己来。”

　　她背过身，咬牙除去一件件衣衫，双手不由遮挡胸前和下方。纪嬷嬷却命她将手放在身体两侧，围着她从头到脚，从前往后细细看了一遍又一遍，让张嘴数她有几颗牙齿，拉开她的胳膊闻腋下味道，还扒开了私密部位。素练觉得自己像一头待卖的畜牲，她的全部价值，就在于这具身体能给男人在床上带来多少快乐。

　　偏纪嬷嬷还挑三拣四：“可惜了这身肌肤，没有一样可取之处。”

　　素练胸中已是烈火燎原，可纪嬷嬷看她，仍是那副傻呆呆、好拿捏的样子，板着脸教训她：“不要使些上不了台面的狐媚手段，三郎还年少，要养精蓄锐。若是耽误了三郎成长、读书，有你好下场，记住了吗？”

　　“谨记嬷嬷教诲。我可以穿衣裳了吧？”

　　“给她换上新衣，就算是妾，也得穿得喜庆些。”两名丫鬟帮她换上一套桃红色衣裙，衣裳宽大，并不合身。重新梳发、上妆，纪嬷嬷带她回去跟长公主复命。

　　长公主端详着她：“这样看还有点人样，日后莫要穿白，像个女鬼，丧气。”

　　素练确定，再待下去，自己会气吐血。长公主还要再说两句，下人来报：“三郎来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来人停在她身侧，他身上有股令人安心的香味，素练暗自深吸两口气，慢慢放开拳头。

　　“阿娘，今日七夕，不去外面拜月祷祝吗？”

　　长公主见他与那名侍妾并肩站在一起很刺眼，可终究不舍得说他，嗔道：“我都多大年纪了。三郎，人给你要来了，可你要记得，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

　　“阿娘放心。阿娘，我先将人带走了，明日再带她来跟您请安。”

　　长公主见他这么快便走，大失所望，她死盯着那道桃红色身影，对纪嬷嬷道：“派人看住她。越是这种小白花长相，越不安分。”

　　素练安安分分跟在三郎身后，见前面的人站定，立即停下脚步。

　　一只手伸过来，手指纤长，掌心纹路干净浅淡。这样的手相，操心少，身体算不得太好。

　　素练看得认真，这只手忽然一动，握住了她的手。

　　她脑子从未反应这么慢过，竟不知他要做什么，下意识抽回。

　　“不喜欢这样？”三郎的声音如夏日溪流，素练压下心底的排斥，柔声道：“我的手容易出汗，怕弄脏三郎。”

　　一声轻快的笑声传来，三郎的手收紧：“我不介意。”

　　素练终于抬眼看他，一看，怔住，暗叹果然名不虚传。

　　三郎端的是一副好相貌，眉目如画，长眉下双眸比星子还明亮，只不过好看的凤眼里满是戏谑。

　　“玩物而已”四个字再次浮现脑海，正是眼前这个人害得她如此凄惨。

　　为何我不可以玩弄他？

　　一个大胆的念头冒出来，素练上前，踮脚在他唇上一点，倒退回去，笑着看他。

　　三郎眼里戏谑全无，一双眸子幽幽，似有一枚石子击在湖面，荡开一池春水。

　　“你们退下。”

　　“是。”

　　素练这才意识到，身后站了一大群人，为自己刚才的冲动懊恼，三郎却大步上前，捧着她的脸，吻了下来。他吻得毫无章法，唇齿相碰，素练不舒服，伸手推开他。

　　三郎一脸不可置信，“玩弄他”三个字犹在耳边，素练上前去挽他的胳膊：“我们回房去。”

　　“好。”三郎声音沙哑，他想抱着素练回房，又怕万一抱不动，太没面子，依旧牵着她的手，越走越快，最后问她：“你可能跑？”

　　“可以。”

　　话音一落，他带着素练跑起来，他们穿过夜风，发丝和裙摆飞扬。素练不知道要跑向何方，可奔跑这件事情本身，让她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自由。

　　三郎时不时回头看她两眼，素练不接他的目光，只看前方的路。

　　可惜路很短，很快到了三郎的院子。黄粱一梦，终要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