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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做不了主 三郎的侍妾 ...

  •   六月末,晴朗干燥,最适宜晒书。卢府藏书甚多,素练带着几名丫鬟、小厮搬书、摊晒,一连忙了几日。

      这日晴空万里,谁知到了酉时,狂风大作,天色忽变。素练忙央求多人,帮忙将书搬进屋内,终于在雨倾盆而落之前,统统收回。她取了私房钱,给每人分了十文,众人笑着接下,散去各忙各的。她留在书房,将堆得乱七八糟的书分门别类放回书架。

      “你果然躲在这儿!”

      闻声,素练抬头朝门口望去,碧罗收了伞,将伞放在门边,走了进来。

      “你怎么得空过来了?”碧罗负责府里衣帽鞋袜之类,过几日七夕,她应该忙着准备才是。

      “再忙也得喘口气不是”,碧罗走到素练身旁,趴在她耳边小声道:“我听说长公主府的人来报,三郎成人了,要给他安排侍妾。红绫她们都在老夫人面前争着表现呢,就你老实巴交,只知道埋头干活儿。”

      素练笑笑:“你呢?你不是很喜欢三郎?”

      碧罗脸上流露出落寞:“喜欢有什么用,三郎那样的人物,是天上的月亮,咱们够不到。就算成了他的侍妾,怕也是入不了他的眼,离他越近,越显出云泥之别,我宁愿远远瞧着他。你呢?还想回家吗?”

      “嗯”,素练离家九年,家乡的记忆日渐模糊,可她清楚记得,离家那日,弟弟、妹妹在驴车后面跌跌撞撞哭着跟了许久。她想娘,想弟弟、妹妹,想回家。“我想着明年求了老夫人出府,到那时赎身钱也攒得差不多了。”

      “你差多少告诉我。”碧罗十分慷慨,素练笑道:“好呀,那我就不客气了,你既然没事,帮我整理书吧。”

      “钱可以借,活儿我却不帮你干。走了,我忙自己的去啦。”碧罗起身,撑着伞消失在雨雾中。

      雨越下越大,素练怕水汽进来,书受潮,关上房门。雨依旧哗啦下个不停,电闪雷鸣。

      她忙到胳膊酸痛,随手取出一本《孟子》,坐下歇息,打开翻看。书页空白处密密麻麻记了一些字,字体是王羲之小楷,她认出是三郎的字迹。三郎喜欢在书上直接留笔记,原文晦涩难懂,多亏这些笔记,她受益颇多。

      手中的这本书她记得以前零零散散读过。“咦?”素练发现里面有张纸条,上面竟是她的字,读书过程中若有疑问,她习惯写下来。“以道观之,物无贵贱?所以人原本并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她不记得是何时写下的了。三郎在下面写了“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我便是你,你便是我。”

      素练心里有许多“狂言悖论”,她隐藏得很深,怕酒后吐真言,滴酒不沾。可如今,有人直视她的内心,哪怕一句话,也会将她置于险地。心脏砰砰乱跳,她将纸条揉成一团,塞进袖子,这时偏一道惊雷打下,吓她一跳。她瞥见那本书,反扣在桌子上,忙拿起来合上,放回书架。她继续整理,忙起来才不会胡思乱想,忙到深夜,将屋内各处检查一遍,关好门,撑伞回到卧房。

      府里上等侍女有单独的屋子,房间不大,床、桌椅、衣橱皆有。素练回房,鞋袜、裙摆全被雨水浸湿。刚才路过厨房,让人给她送热水,水很快来了,她除去一身行头,坐进浴桶,想着心事。

      她九岁进府,在老夫人跟前长大,老夫人待她极好。她很感念,去年已经攒够赎身钱,却想在老夫人面前多尽两年孝再走。

      碧罗今日的话让她犹豫了,不管是谁做了三郎的侍妾,下一步便是安排其他人的婚事,她们几个中最小的也有十六岁了。万一哪天老夫人让她嫁人,她那时才说要出府,那便真的是忘恩负义。

      素练下定决心,明日便找机会求老夫人,这样待春节一过,她便能南下归乡。

      穿好衣衫,刚从屏风后走出,敲门声响起。“谁?”

      “是我,蓝缎。”

      素练前去开门,混杂了土腥味儿的气息扑鼻而来,雨势比先前小了许多。

      蓝缎笑道:“我睡不着,找你说会儿话。”

      “快进来”,素练闪身,让她进屋,关上门,转身见蓝缎已坐在书桌旁。

      蓝缎问她:“你可听说了,老夫人要从咱们几个当中选出一个人去伺候三郎?”

      “未曾听说”,素练将床边椅子搬到蓝缎旁边坐下:“何时的事儿?我今早去给老夫人请安,没听人说起过,之后一直在书房忙,刚回来没多久。”

      “那我问你,你听了这消息,有何想法?”

      素练笑笑:“这事与我无关,我没想法。”

      蓝缎目光炯炯,盯着她:“如何与你无关?”

      素练坦荡回望:“我是说这事儿要看老夫人、长公主还有三郎的意见,岂是我们能做主的?”

      蓝缎一下被戳中心事,叹了一声:“是啊,别看我们吃穿用度比一般人家的小姐还好,可丫鬟终究是丫鬟,万般做不了主。”

      素练安慰她:“我们已经比大多数人好太多,老夫人疼我们,有什么要求,不太过分的,她都能答应。以前你想学琴,老夫人不就让你跟着小娘子们一起学吗?你若有想法,和老夫人讲,她会考虑的。”

      蓝缎恢复了以往的精明:“我能有什么想法,就像你说的,全看上面人的意思。好了,天不早了,不叨扰你了。”

      送走蓝缎,素练坐在桌前,将今日发生的事情记下来。她自从知道读书人要著书立说,便开始记录日常。她如蝼蚁,日子平淡,可一天天记下来,也有种没有白活的错觉。

      写完,头发还未干,翻看之前的记录,看到上次三郎来府时众人的表现,不由嘴角上扬。

      每次他来,蓝缎和红绫总是抢着到跟前侍奉,这些都是碧罗告诉她的。她很小便知道老夫人收养她们这些人,为的是将来给孙子们作妾用,从不往前凑。三郎每次来都会去书房找书,她让小丫鬟留那儿听使唤,自己则躲清闲。算下来,这些年她总共见过三郎几次,印象中还是那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至于三郎如今长成何模样,只是听说,貌美如仙。

      所有人都在猜,将来哪位小娘子会成为他的妻子,其中淑宁公主呼声最高。淑宁公主是三郎的表妹,又是皇帝的嫡长公主,亲上加亲。尚未正式定下婚事,许是淑宁公主还年幼,一两年后才及笄。

      素练忽然有了感慨,她在今日见闻之后加了一句:“男子婚前便可有侍妾、生子,女子哪怕贵为公主,也必须守贞、与其他人共享夫君。侍妾?”写到此,笔尖悬空许久,落下“玩物而已”四个字,她摇了摇头,立即将这些字句全部涂抹掉,合上本子,锁进抽屉。她想起那个纸团,从替换下来的衣裳袖中取出,展开重新看了一遍,暗下决心,以后一定要“谨言慎行”。

      她将纸团放到蜡烛上引燃,看着它烧成灰,才稍稍安心。

      当晚,做了一个梦,梦里蓝缎和红绫争抢三郎,三郎却追着她,要给她讲《孟子》,她不想听,他偏要讲。

      “素练,还没起?”

      素练猛地睁开眼,天色已大亮,她忙应声,下床去开门,走路时发觉小腿竟真像跑过许多路一样累。

      “怎么起这般晚?”碧罗收拾好,来叫她一起去给老夫人请安。

      “你先去吧,我收拾好马上过去。”

      “那好,你快点。”

      碧罗走后,素练立即梳洗,未施粉黛,穿好衣裙便疾步朝老夫人院中走去。等她到时,屋里站满了有头脸的侍女们。

      “平日就数素练最早,怎么今日来得这般晚?”红绫笑道,素练知道她对自己素来有敌意,虽然不知这敌意从何而来。论相貌,红绫最艳;论才学,蓝缎最佳;论能力,碧罗最强。而她,最平凡不过。

      所有人都瞧着她,素练往碧罗身后躲,碧罗对红绫不客气道:“她平日头一个来,就来晚一次,也值得你当众说她?都别看她了,她面皮最薄,一会儿脸该红了。”

      老夫人道:“你们呀,总是喜欢拿素练打趣。素练,你从碧罗身后出来,大大方方的,别等以后去了长公主府,教人说咱们卢府小家子气。”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素练紧握住帕子,不由蹙眉。

      红绫出声,打破沉默:“老夫人,您是说,三郎的侍妾定了素练?”

      “是啊”,众人目光再次齐刷刷盯着素练,碧罗闪到一旁,也侧身回头看着她。

      素练强忍住眼泪,身子不由发颤,老夫人的话她并未听进去多少,其他人却是听得一清二楚。“素练是三郎亲自相中的,你们别急,我一定给你们每个人都找到好归宿。素练,你过来。”

      “素练。”碧罗见她没反应,小声提醒,素练抬头,眨眼间,眼泪滴落。

      其他人神色各异,红绫最为愤恨,蓝缎晦涩不明。老夫人命众人退下,屋子里只剩她。

      素练双膝跪地:“老夫人,我自幼笨手笨脚,木讷寡言,实在照顾不好三郎,求您另安排一个人去伺候他吧。”

      “你起来,过来。”

      素练走到老夫人跟前,老夫人执起她的手,轻拍了下:“原本三郎的侍妾长公主早有安排,轮不到咱们府上出人,可是三郎亲口要你,长公主爱子心切,向我开口。三郎是我最疼爱的孙子,他从小很少主动要东西,我岂会拒绝他?你不乐意作三郎身边人,可是有了心仪之人?”

      素练赶紧摇头:“没有。”她抽手,再次下跪:“老夫人,我想赎身回家。”

      一旁的陈嫂子呵斥她:“你这孩子,怎么这般傻?就算回家,你不还得嫁人,嫁给谁能有嫁给三郎好?再说老夫人这么些年待你不薄,怎么用得着你的时候,你便推三阻四?”

      素练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今日,去年就该提出出府的。她不松口,“砰砰”磕头。老夫人给陈嫂子使了个眼色,陈嫂子强行将她拉起,看着她额头已通红一片,怒道:“你这副样子,三郎若是看了,会怎么想?莫要再抵抗,七夕那日便会将你送去公主府,这几日你跟着我好好学规矩。”

      “素练,来。”

      陈嫂子将她一把拽到老夫人身前,老夫人抚摸她的脸,慈祥和蔼,一如往常。“你好好侍候三郎,将来可以求着他带你回家乡看看,或者将你家人接来京城,岂不更好?不要再使性子,这事儿就这么定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做不了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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