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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故纸藏春 谢扶鸢发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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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川的雪，下了一整夜。
谢扶鸢坐在窗边，直到天色将明，也没有再合过眼。
那盏红灯还放在桌上。
灯芯早已熄灭，灯罩上却留着一圈淡淡的蓝色光痕。她试着用灵力探查，什么也没有发现。
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一场过分真实的梦。
可她记得那个人的声音。
也记得那句——
别再让他替你死一次。
谢扶鸢垂下眼，指尖轻轻抚过桌上的纸条。
长明未归。
她忽然想起第二章中那枚银簪。
簪尾刻着裴照临的名字。
如果那枚簪子真是他送的，那么一百年前，他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她曾经爱过裴照临吗？
裴照临又是否爱过她？
最重要的是，为什么所有人都在阻止她想起来？
窗外传来更夫敲响晨钟的声音。
谢扶鸢将纸条收进袖中，提起照夜灯。
她决定再去一次临川。
这一次，她不去照雪河。
她要去找那位老妇人。
——
老妇人的屋子在临川最偏僻的巷子里。
谢扶鸢到时，门没有关。
院子里摆着一张小木桌，桌上放着两只碗。
其中一只碗里盛着已经凉透的糖糕。
老妇人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件红色的小棉袄。
她低着头，像是在缝补什么。
“您还记得我吗？”
老妇人抬起头。
“姑娘？”
“昨日我来过。”
“我记得。”
老妇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灯。
“你找到小满了吗？”
谢扶鸢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老妇人对面坐下。
“您昨日说，小满七岁那年去了照雪河。”
“是。”
“那她有没有回来过？”
老妇人摇头。
“没有。”
“您确定？”
老妇人怔了一下。
“姑娘为什么这么问？”
谢扶鸢将那枚木牌放在桌上。
“因为有人告诉我，她昨天晚上还在河边。”
老妇人看着木牌，半晌没有说话。
良久，她才轻轻道：
“她回来过。”
谢扶鸢抬眸。
“什么时候？”
“很多年前。”
老妇人的声音很轻。
“那天也下着雪。我听见有人敲门，开门时，看见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姑娘站在外面。”
她说着，眼眶渐渐红了。
“她手里提着糖糕，问我还认不认识她。”
谢扶鸢问：“您怎么回答？”
老妇人低下头。
“我说不认识。”
“为什么？”
“因为我真的不认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看见她的时候，心里明明很难过，可我就是想不起她是谁。”
“后来呢？”
“她站了很久。”
老妇人伸手摸了摸那件红色棉袄。
“最后，她把糖糕放在门口，说了一句……”
她停了下来。
“说了什么？”
“她说，娘，对不起。”
谢扶鸢的心忽然沉了下去。
老妇人继续道：
“然后她就走了。”
屋内安静得只剩下窗纸被风吹动的声音。
谢扶鸢问：“您为什么会记得这件事？”
老妇人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那件小棉袄递给谢扶鸢。
“姑娘，你看看这个。”
棉袄的内侧缝着一块很小的布。
布上绣着两行字。
第一行是：
小满。
第二行却是：
谢扶鸢。
谢扶鸢的手指停住了。
“这是……”
老妇人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
“这件衣服是谁做的？”
“我。”
“您什么时候做的？”
老妇人想了很久。
“记不得了。”
谢扶鸢抬起头。
“您女儿叫什么？”
“小满。”
“全名呢？”
老妇人张了张嘴。
她忽然愣住。
“全名……”
她的神色逐渐茫然。
“我不知道。”
谢扶鸢没有再问。
她终于意识到，临川发生的事情并不只是命籍被删除那么简单。
有人正在一点一点地夺走这些人的记忆。
他们忘记了自己的亲人。
忘记了曾经发生的事情。
甚至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难过。
而那些被遗忘的人，却仍然以某种形式留在世间。
谢扶鸢收起棉袄。
“我会查清楚。”
老妇人看着她。
忽然问：
“姑娘，你是不是也有一个很重要的人？”
谢扶鸢一怔。
老妇人笑了笑。
“你看起来，像是丢了一个人。”
谢扶鸢没有回答。
老妇人又道：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忘记。”
“是什么？”
“是有一天，你连自己曾经忘记过什么，都不知道了。”
——
巳时，临川旧藏书阁。
这里原本属于前任司命台，百年前曾经存放过大量古籍。
后来司命台迁址，藏书阁便被废弃。
门口的匾额已经掉了一半。
谢扶鸢推门进去时，灰尘从梁上落下。
她抬手挥开。
阁内摆着十余排书架。
最里面有一扇封闭的石门。
门上刻着一道旧式禁制。
谢扶鸢看了一眼，指尖凝出灵力。
禁制没有阻拦她。
石门自行打开。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密室。
密室中央摆着一张长桌。
桌上放着一只木匣。
木匣上没有锁，只有一道被反复修补过的裂痕。
谢扶鸢打开木匣。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三十七卷旧档。
每一卷都以年份排列。
她随手取出最上面的一卷。
卷首写着：
九溟三千五百二十年。
执灯使谢扶鸢。
她的手微微一顿。
打开之后，里面记录的却不是她的生平。
而是一个陌生女子的命籍。
姓名：谢扶鸢。
出生：九溟三千四百九十九年。
身份：司命台执灯使。
结局：九溟三千五百二十一年冬，身陨于归墟。
谢扶鸢盯着最后四个字。
身陨于归墟。
这与她手中那枚命符的记载一模一样。
可她明明还活着。
她继续往下翻。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
「此命籍已于九溟三千五百二十二年重新修订。」
谢扶鸢皱眉。
重新修订？
她迅速取出第二卷。
第二卷的年份是九溟三千五百二十二年。
姓名：谢扶鸢。
身份：无。
命格：空。
结局：未定。
这一次，命籍上没有出生日期，也没有死亡日期。
只有一个被朱砂圈起来的字。
「归。」
谢扶鸢忽然觉得，自己似乎触碰到了某种极其重要的秘密。
她继续翻找。
第三卷。
第四卷。
第五卷。
直到第九卷，她终于发现了异常。
九卷命籍的名字全部相同。
谢扶鸢。
可每一卷所记载的生平，都截然不同。
第一卷的谢扶鸢是司命台执灯使。
第二卷的谢扶鸢是凡间医女。
第三卷的谢扶鸢出生于北境，未曾踏入九重天。
第四卷的谢扶鸢没有出生记录。
第五卷的谢扶鸢……
只活了三日。
谢扶鸢慢慢放下手中的命籍。
她忽然明白了。
那些命籍并不是同一个人的不同人生。
它们是不同的人。
她们有着相同的名字。
却被写进了同一份命运。
是谁做的？
为什么要这样做？
谢扶鸢取出最后一卷。
这一卷没有年份。
卷轴外侧只有一行字。
「勿启。」
她没有犹豫，直接打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
纸上写着：
「第九位谢扶鸢，已完成归墟献祭。」
「第十位谢扶鸢，尚未觉醒。」
谢扶鸢的呼吸停了一瞬。
第十位。
她是第十位。
她忽然想起裴照临。
想起那枚发簪。
想起自己一百年前的死亡命符。
一个荒唐的猜测逐渐浮现。
如果她并不是死而复生。
如果她只是一个被重新安排了命籍的人呢？
那么一百年前死去的谢扶鸢，又是谁？
她还没有来得及细想，身后的石门忽然响了一声。
有人进来了。
“姑娘果然在这里。”
谢扶鸢回头。
沈惊澜站在门口。
他今日没有穿天衍宗的宗服，只着一身浅灰色长衣。
手中仍旧拿着那卷书。
“你跟踪我？”
“算不上跟踪。”
“那是什么？”
“奉人之命，来阻止姑娘继续查下去。”
谢扶鸢看着他。
“谁的命令？”
沈惊澜没有回答。
谢扶鸢将那卷写着第十位谢扶鸢的命籍收进袖中。
“你早就知道这些？”
沈惊澜看见她手中的卷轴，脸上的笑意终于消失了。
“你打开了？”
“是。”
“看见第十位了？”
“是。”
沈惊澜闭了闭眼。
“那就麻烦了。”
谢扶鸢问：“为什么？”
“因为从你看见这卷命籍开始，天衡司就会知道，你已经不再是一个可以被轻易控制的人了。”
谢扶鸢笑了。
“他们什么时候控制过我？”
沈惊澜没有说话。
他走到桌边，拿起另一卷命籍。
“谢姑娘，你知道九溟为什么有十殿司命吗？”
“不知道。”
“因为每一任司命，都负责记录一种不同的因果。”
沈惊澜将命籍放回原处。
“其中有一殿，专门负责记录被天道舍弃的人。”
谢扶鸢问：“叫什么？”
沈惊澜看着她。
“无归殿。”
“它在哪里？”
“归墟。”
谢扶鸢沉默。
沈惊澜又道：
“九溟三千五百二十一年冬，无归殿曾经发生过一次大规模献祭。”
“献祭了多少人？”
“九百九十九人。”
“目的呢？”
“让一个本不该存在的人，继续活下去。”
谢扶鸢的指尖一点点收紧。
“那个人是谁？”
沈惊澜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
那眼神里有同情，也有恐惧。
许久，他才说：
“谢姑娘，你真的想知道吗？”
谢扶鸢点头。
“想。”
“即使知道以后，你可能再也无法回到现在的生活？”
“是。”
沈惊澜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我告诉你。”
他俯身，从桌下取出一卷已经发黑的旧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
「九百九十九人，换裴照临一命。」
谢扶鸢怔在原地。
她看了很久。
然后问：
“你说什么？”
沈惊澜没有重复。
谢扶鸢却像是没有听见似的，又问了一遍：
“你刚才说，换谁一命？”
沈惊澜低声道：
“裴照临。”
——
同一时刻，九重天。
天衡司正殿。
裴照临正在整理临川的命籍。
闻止忽然匆匆进殿。
“仙君。”
“何事？”
“旧藏书阁的禁制被人触动了。”
裴照临手中的笔停了一下。
“谁去了？”
“谢姑娘。”
“还有谁？”
“沈惊澜。”
裴照临没有说话。
闻止迟疑道：“是否需要属下前去拦截？”
“不必。”
“可谢姑娘已经查到了无归殿。”
裴照临抬起头。
“你说什么？”
闻止将一枚碎裂的玉简递过去。
“这是旧藏书阁传回来的消息。”
玉简上只剩下几个字。
第十位。
裴照临闭了闭眼。
“她看见了？”
“应该是。”
殿内陷入沉默。
闻止看着他。
“仙君，既然已经瞒不住了，为何不直接告诉谢姑娘？”
裴照临将玉简放在桌上。
“告诉她什么？”
“告诉她百年前发生的一切。”
裴照临看向命镜。
镜中的临川正下着雪。
许久，他才道：
“她若知道自己是谁，就会想起那个人。”
“那个人是谁？”
裴照临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手，轻轻拂过镜面。
镜中忽然出现一行血色文字。
「献祭之人，不得再入轮回。」
裴照临的指尖停住。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
无归殿的封印，已经开始松动了。
——
旧藏书阁。
谢扶鸢仍然站在原地。
九百九十九人。
换裴照临一命。
她忽然想起第二章里，那枚发簪下的刻字。
愿与扶鸢，共看人间四季。
原来那个人曾经想活着。
也曾经想与她一起去人间。
可后来，他活了下来。
她却死了。
谢扶鸢缓缓抬起头。
“那九百九十九个人呢？”
沈惊澜道：“没有轮回。”
“魂魄呢？”
“被归墟吞噬。”
“一个都没有留下？”
沈惊澜沉默。
谢扶鸢忽然觉得有些冷。
“那我呢？”
沈惊澜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
“我是不是也在那九百九十九个人里面？”
沈惊澜的神色变了。
很久，他才轻声道：
“你不在。”
谢扶鸢没有松一口气。
反而问：
“为什么？”
沈惊澜看着她。
“因为你是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什么？”
“最后一个被留下的人。”
谢扶鸢忽然想笑。
可她笑不出来。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命籍。
第十位谢扶鸢。
原来所谓的死而复生，并不是有人救了她。
而是有人替她承担了代价。
她抬起头。
“那第九位呢？”
沈惊澜道：
“死了。”
“第八位呢？”
“也死了。”
“前面的八位，全都死了吗？”
“是。”
谢扶鸢闭上眼睛。
“那裴照临呢？”
沈惊澜没有回答。
她却已经知道了。
因为这一次，终于有人替她说出了那个名字。
而那个人，或许从来都不该活下来。
——
入夜。
临川的雪停了。
谢扶鸢独自坐在客栈里，将十卷命籍一一摊开。
她想找到第九位谢扶鸢的记录。
可所有与第九位有关的文字，都被人刻意抹去了。
只剩下最后一行。
「归墟献祭完成，旧因果终止。」
她盯着那行字。
忽然发现，字迹下方还有一道极浅的刻痕。
像是有人曾经用指甲，一笔一画地写过什么。
她取出照夜灯。
蓝色灯火落在纸面上。
那些被抹去的字，终于一点点显现。
「第九位谢扶鸢，生于九溟三千四百九十九年。」
「曾与裴照临结为道侣。」
「于九溟三千五百二十一年冬，主动献祭。」
「遗愿：愿裴照临长明不灭。」
谢扶鸢久久没有动。
她看着最后那句话。
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原来那枚簪子，原来那句长明未归，原来那些被所有人藏起来的过往……
竟然都是真的。
她曾经与裴照临结为道侣。
而她亲手将他留在了这个世上。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那里没有伤。
也没有任何异常。
可她却觉得疼。
疼得像是有一场雪，已经在她心里下了一百年。
她轻轻念出那个名字。
“裴照临。”
没有人回答。
她又念了一遍。
“裴照临。”
这一次，照夜灯忽然剧烈摇晃。
灯火中浮现出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那是一个穿着白衣的女子。
她与谢扶鸢长得一模一样。
只是眉眼之间，比谢扶鸢多了一分温柔。
女子站在漫天大雪中，朝她轻轻笑了笑。
“你好。”
谢扶鸢怔住。
“你是谁？”
女子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
掌心里躺着一枚银色发簪。
正是那枚刻着长明二字的簪子。
女子说：
“如果你见到了裴照临，替我问他一句话。”
“什么话？”
“他有没有后悔？”
灯火骤然熄灭。
屋内重新归于黑暗。
谢扶鸢坐在原地。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将手伸向那卷命籍。
卷轴最后，还有一行此前未曾显现的文字。
「第十位谢扶鸢，若恢复全部记忆，将自动继承第九位谢扶鸢的死亡因果。」
她终于明白。
所谓的第十位，并不是一个新的开始。
而是第九次失败之后，天道留下的最后一次尝试。
她可以活着。
也可以想起过去。
但一旦想起全部真相，她便会重新走向一百年前的结局。
窗外，远处的照雪河忽然亮起一道蓝光。
有人在河边点燃了一盏灯。
那盏灯没有照亮河面。
却照亮了河底一块古老的石碑。
石碑上刻着两个名字。
谢扶鸢。
裴照临。
名字之间，是一道已经断裂的同心契。
而石碑最下方，刻着一行无人知晓的字。
「此生不渡，来世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