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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故人不识 谢扶鸢得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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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川的夜，从来不算安静。
更夫敲过三更，街边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远处照雪河上雾气弥漫，河水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偶尔有几片枯叶顺着水流漂向下游。
谢扶鸢坐在客栈窗前。
桌上摆着三样东西。
一卷旧命籍，一枚木牌，还有一张被她反复看过许多遍的纸。
纸上写着：
「第九位谢扶鸢，曾与裴照临结为道侣。」
她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最后还是将纸折起来，压在了茶盏下面。
她忽然想起一百年前的自己。
那个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她是否也像现在这样，喜欢在夜里坐着，喜欢喝微凉的茶，喜欢看雪？
她与裴照临初见时，是在春日还是冬日？
是她先动的心，还是他先？
这些问题，她一个也不知道。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如今这副身体里，究竟还有多少属于第九位谢扶鸢的东西。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谢扶鸢抬头。
一枚白色的纸鹤停在窗沿。
纸鹤的翅膀上沾着一点血。
她伸手将它取下。
纸鹤自行展开，露出一行字。
「子时，照雪河畔。」
没有署名。
谢扶鸢却知道是谁。
她将旧命籍收进袖中，提起照夜灯。
临出门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茶盏。
茶已经凉透了。
她没有再碰。
——
子时，照雪河。
裴照临已经等在那里。
他没有撑伞。
雪落在他的肩头，沿着玄色衣袍慢慢积起一层薄白。
谢扶鸢走近时，他正低头看着河水。
“你来了。”
“你不是让我来的吗？”
“我没有给你传信。”
谢扶鸢将那只纸鹤放在他面前。
“那它是谁送来的？”
裴照临看了一眼。
纸鹤上的血迹尚未干涸。
他的眉心微微一动。
“你不该来。”
谢扶鸢笑了一下。
“这句话，我已经听过很多遍了。”
她走到他面前。
“裴照临，我问你几个问题。”
“我未必会答。”
“那你便听着。”
她从袖中取出那卷命籍。
“第九位谢扶鸢，曾与你结为道侣。”
裴照临没有否认。
“九百九十九人，曾为你献祭。”
他依旧没有说话。
“而我，是第十位谢扶鸢。”
这一次，裴照临终于抬起了眼。
谢扶鸢看着他。
“这些都是真的吗？”
“是。”
“那我问你。”
她停顿了一下。
“百年前，你究竟用什么换来了自己的命？”
河面上吹来一阵冷风。
裴照临沉默良久。
“你不该知道。”
谢扶鸢点点头。
“好。”
她转身便走。
裴照临却忽然叫住她。
“谢扶鸢。”
她停下脚步。
“你既然已经查到这里，便应该知道，知道真相并不能改变什么。”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问？”
谢扶鸢没有回头。
“因为我不想再听别人告诉我，我曾经是谁。”
她缓缓转过身。
“我想自己知道。”
裴照临望着她。
许久，他终于开口。
“百年前，我本该死在归墟。”
谢扶鸢的指尖微微一颤。
“继续。”
“那年九溟天柱崩裂，归墟之门开启，十二州命脉同时断绝。天衡司与司命台合力封印归墟，却始终找不到能够承受封印的人。”
“后来呢？”
“后来有人提出，以九百九十九人的命格为引，重铸归墟封印。”
谢扶鸢问：“那九百九十九个人是谁？”
裴照临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着河面，仿佛看见了很久以前的一场雪。
“他们都是自愿入局的人。”
“自愿？”
谢扶鸢轻声重复。
“他们知道自己会死吗？”
“知道。”
“知道自己连轮回都没有，还愿意去？”
“是。”
“为什么？”
裴照临终于看向她。
“因为他们想救你。”
谢扶鸢愣住。
河水缓缓流过。
她忽然觉得这句话荒唐至极。
“救我？”
“是。”
“可你不是说，那些人是为了救你吗？”
裴照临没有说话。
谢扶鸢将命籍放在石栏上。
“你们究竟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裴照临低声道：“很多。”
“那你现在可以开始说了。”
他没有动。
谢扶鸢看着他，忽然笑了。
“裴照临，你有没有想过，我也许根本不想做第十位谢扶鸢？”
她的声音很轻。
“我不想替任何人活着，也不想替任何人死。”
“我只想知道，我自己的命究竟是谁的。”
裴照临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一瞬间，他似乎看见了另一个人。
百年前，归墟之门前，也有人这样问过他。
那人满身是血，手里握着一盏即将熄灭的灯。
她问：
“裴照临，我的命，究竟算不算我的？”
那时他没有回答。
如今，他仍然没有回答。
——
一百年前。
九溟三千五百二十一年，冬。
归墟之门开启的第七日。
司命台已经连续三日没有天光。
九重天的仙钟敲了九十九下，十二州的灵脉尽数枯竭。
所有人都知道，九溟快要撑不住了。
那时的谢扶鸢尚是司命台执灯使。
她站在归墟边缘，手里提着照夜灯。
灯火已经很弱。
她的身后是裴照临。
那时的裴照临还不是掌律仙君。
他只是天衡司一名普通的执剑者。
他的剑上有伤，肩头也有血。
可他仍然站在她身后。
“回去。”
他说。
谢扶鸢没有回头。
“回哪里？”
“司命台。”
“司命台已经没有了。”
“那便回天衡司。”
“天衡司也快没了。”
裴照临握紧剑柄。
“谢扶鸢。”
她终于转过头。
“你别这样看着我。”
“哪样？”
“像是我马上就要死了。”
裴照临没有说话。
谢扶鸢笑了笑。
“我还没死呢。”
她抬手，指了指归墟深处。
“我刚才看见了。”
“看见什么？”
“归墟里有一座城。”
裴照临的神色骤然变化。
“什么城？”
“没有名字。”
“还有呢？”
“里面有很多人。”
谢扶鸢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他们都在等一个人。”
裴照临问：“等谁？”
她看着他。
“等你。”
那一瞬间，裴照临忽然明白了。
归墟并不是单纯的死地。
它正在寻找一个能够承载全部因果的人。
而那个人，是他。
他是九溟命脉最后的承接者。
只要他踏入归墟，十二州便能暂时恢复。
可他也将成为归墟的一部分。
永远无法离开。
裴照临没有告诉她。
他只说：
“走吧。”
谢扶鸢却摇头。
“你先走。”
“我不走。”
“裴照临。”
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
“你听话。”
他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见我听过话？”
谢扶鸢笑了。
“也是。”
她低头看着照夜灯。
灯火摇摇欲坠。
“那你陪我再走一段。”
他们沿着归墟边缘走了很久。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
后来，谢扶鸢忽然问：
“长明。”
“嗯？”
“你说，人死之后，会去哪里？”
“轮回。”
“那如果没有轮回呢？”
裴照临没有回答。
她又问：
“如果有一天，我不记得你了，你会怎么办？”
他停下脚步。
“那我便重新让你记得。”
谢扶鸢看着他。
许久，她才笑着说：
“你总是这样。”
“怎样？”
“什么都敢答应。”
她伸出手，替他拂去肩上的雪。
“可你不知道，有些事情，连神明都做不到。”
——
照雪河畔。
谢扶鸢收回思绪。
她发现裴照临一直在看着她。
“你在想什么？”
“想你。”
他答得很快。
谢扶鸢怔住。
裴照临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他移开目光。
“我是在想百年前的事。”
谢扶鸢低下头。
“她很爱你吗？”
裴照临没有回答。
“第九位谢扶鸢。”
她看着河水。
“她很爱你吗？”
良久，裴照临才道：
“是。”
谢扶鸢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那你呢？”
裴照临望着她。
“我也爱她。”
谢扶鸢没有再问。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该问这个问题。
因为答案已经足够清楚。
她不是那个人。
至少现在不是。
她只是一个拥有相同名字、相同面容，却没有那段记忆的人。
裴照临爱的，是一百年前的谢扶鸢。
不是她。
这个认知并没有让她觉得轻松。
反而让她感到一种难以言明的悲哀。
她低声道：
“那你为什么不肯告诉她真相？”
裴照临没有说话。
“她是不是也问过你？”
“问过。”
“你怎么回答？”
“我骗了她。”
谢扶鸢看向他。
裴照临的声音很低。
“我告诉她，归墟之门可以被封印，九百九十九个人也能活下来。”
“可实际上呢？”
“他们都死了。”
“她呢？”
裴照临沉默。
谢扶鸢看着他。
“她也死了。”
“是。”
“你亲眼看着她死的吗？”
裴照临闭上眼。
“是。”
谢扶鸢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样的场景。
一个人亲眼看着自己深爱的人死去，之后又独自活了一百年。
这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失去。
这是往后每一个清晨，都必须重新承认一次的失去。
她忽然问：
“你后悔吗？”
裴照临睁开眼。
“后悔什么？”
“后悔让她救你。”
裴照临看着她。
许久，他说：
“我没有让她救我。”
“那她为什么要死？”
“因为她想救你。”
谢扶鸢的神色变了。
“我？”
裴照临点头。
“归墟之门开启时，九溟出现了两道命格。一道属于我，另一道属于你。”
“什么意思？”
“你本该是归墟的钥匙。”
谢扶鸢怔住。
“而我本该是封印。”
裴照临道：
“如果按照原本的天命，你会打开归墟，我会永远留在归墟之中。”
“她不愿意？”
“她不愿意。”
“所以她做了什么？”
裴照临望着她。
“她将自己的命格与归墟交换。”
谢扶鸢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她替我成为了钥匙？”
“是。”
“那我呢？”
“你活了下来。”
“那九百九十九个人呢？”
“他们为她献祭。”
谢扶鸢久久没有说话。
她终于明白，百年前那场献祭并不是为了让裴照临活下来。
至少，不全是。
第九位谢扶鸢才是真正的献祭者。
她以自己为代价，改变了归墟的因果。
而那九百九十九个人，是为了让这次改变能够成立。
裴照临只是最后一个被留下的人。
谢扶鸢忽然问：
“所以，你欠她一条命。”
裴照临道：
“是。”
“你欠那九百九十九个人一条命。”
“是。”
“那你为什么不去死？”
裴照临没有回答。
她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去归墟？”
“因为她不让我去。”
谢扶鸢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浅，却让人觉得比哭还难过。
“她都已经死了，还要管你去哪里吗？”
裴照临的声音微微发涩。
“她说，若我敢去，她便永远不会原谅我。”
“所以你就活着？”
“是。”
“活了一百年？”
“是。”
谢扶鸢垂下眼。
“裴照临，你真听话。”
这句话落下时，裴照临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他想起很多年前。
她也曾这样说过。
那时她坐在梨花树下，手里拿着一卷命籍。
他站在她身旁，替她挡住春日的风。
她忽然抬头。
“裴照临。”
“嗯？”
“你以后要听我的话。”
他说：“好。”
她笑着说：
“那你以后不许先死。”
他当时答应了。
后来，他确实没有先死。
可他也没有等到她。
——
“还有一件事。”
谢扶鸢忽然开口。
裴照临回过神。
“说。”
“第十位谢扶鸢，究竟是怎么来的？”
裴照临沉默。
谢扶鸢看着他。
“你知道，对吗？”
“知道。”
“那你告诉我。”
裴照临没有回答。
她忽然觉得有些烦了。
“你们所有人都这样。”
“我问一句，你们便藏三句。”
“裴照临，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不告诉我，我就永远不会受到伤害？”
裴照临看着她。
“是。”
“可你有没有想过，这样对我公平吗？”
“没有。”
“为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谢扶鸢怔住。
裴照临缓缓道：
“第十位谢扶鸢，不是轮回，也不是复生。”
“那是什么？”
“是命格的复制。”
谢扶鸢的手指微微发凉。
“谁复制的？”
“天道。”
“为什么？”
“因为第九位谢扶鸢死后，归墟封印并不完整。”
裴照临道：
“九溟需要一个新的钥匙。”
“所以天道制造了我？”
“是。”
“你知道？”
“是。”
“从一开始就知道？”
“是。”
谢扶鸢忽然想起第一章里，自己第一次见到裴照临时，他那一瞬间的失神。
原来如此。
他不是认出了她。
他是认出了那张脸。
一张与故人一模一样的脸。
她轻轻问：
“你看见我的第一眼，在想什么？”
裴照临没有回答。
她又问：
“你是不是以为她回来了？”
“是。”
“后来呢？”
“后来我知道，你不是她。”
谢扶鸢点点头。
“那就好。”
她将那卷命籍收起来。
“我也希望自己不是她。”
裴照临的神色微微一变。
谢扶鸢转身。
“我走了。”
“谢扶鸢。”
她停下脚步。
裴照临看着她。
“不要再查第九位的命籍。”
她问：
“为什么？”
“因为她留下的最后一道禁制，正在松动。”
“那又如何？”
裴照临沉默片刻。
“你会死。”
谢扶鸢没有回头。
“我本来就不是为了活得长久才查这些。”
她走了几步。
忽然又停下来。
“裴照临。”
“嗯？”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想起了她的一切。”
她声音很轻。
“你会不会把我当成她？”
裴照临看着她的背影。
很久以后，他才回答：
“不会。”
谢扶鸢没有再说话。
她走进风雪之中。
裴照临站在原地。
他没有追上去。
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犯过一次错误。
他不能再犯第二次。
——
子时过后，照雪河下游。
谢扶鸢独自走在河岸。
她的脑海里不断回响着裴照临的话。
你不是她。
你是命格的复制。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若自己只是第十位，那么第九位谢扶鸢留下的记忆，为什么会出现在她脑海中？
她伸手按住眉心。
那里隐隐作痛。
照夜灯忽然亮了。
蓝色的灯火中，浮现出一条极细的红线。
红线从她的指尖延伸出去，穿过河面，最终消失在河水深处。
她蹲下身。
河水中倒映出自己的脸。
可那张脸忽然变了。
镜中的人不是她。
而是一个穿白衣的女子。
女子坐在梨花树下，手里捧着一盏茶。
她抬头看向谢扶鸢。
“你终于来了。”
谢扶鸢怔住。
“你是谁？”
女子笑了笑。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第九位谢扶鸢？”
女子点头。
谢扶鸢看着她。
“你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命给我？”
女子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茶盏。
“你知道吗？”
“什么？”
“我曾经也问过一个人，为什么不肯告诉我真相。”
她轻轻笑了一声。
“他说，是为了我好。”
谢扶鸢没有说话。
女子又道：
“后来我才知道，他只是怕我难过。”
“那你后悔吗？”
女子抬起头。
她的眼睛里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后悔。”
谢扶鸢怔住。
“你后悔救他？”
“不是。”
女子说：
“我后悔没有早一点告诉他，我也想活。”
河水忽然起了波澜。
女子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
谢扶鸢急忙问：
“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女子看着她。
“阿鸢。”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称呼谢扶鸢。
“不要再相信裴照临了。”
谢扶鸢怔住。
“为什么？”
女子的声音越来越远。
“因为一百年前，他亲手——”
话音突然中断。
河面骤然炸开一道蓝光。
谢扶鸢被震得向后退去。
照夜灯脱手，落在雪地里。
她抬起头时，河水已经恢复平静。
只有一块石碑缓缓浮出水面。
石碑上的字迹清晰可见。
「第九位谢扶鸢。」
「死于九溟三千五百二十一年冬。」
「杀她者——」
最后三个字被一道黑色禁制封住。
谢扶鸢走近。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石碑。
禁制忽然碎裂。
被封存百年的名字终于显现。
那上面写着：
「裴照临。」
——
与此同时，九重天。
天衡司主殿。
命镜忽然全部熄灭。
闻止匆匆推门而入。
“仙君！”
裴照临正坐在案前。
听见声音，他抬起头。
“何事？”
“归墟封印裂开了。”
裴照临站起身。
“何处？”
“照雪河。”
闻止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说。”
“第九位谢扶鸢的命籍，刚才出现了新的记载。”
裴照临的神色骤然冷了下来。
“什么记载？”
闻止将玉简递过去。
玉简上只有一行字。
「第九位谢扶鸢，死于裴照临之手。」
殿内静得可怕。
裴照临盯着那行字。
许久，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里没有半分轻松。
“终于还是被她看见了。”
闻止不敢接话。
裴照临走到命镜前。
镜面重新亮起。
这一次，映出的不是临川。
而是一百年前的归墟。
漫天大雪中，一个白衣女子站在归墟之门前。
她手里握着照夜灯。
裴照临站在她身后。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血色的结界。
女子回过头。
对他说：
“长明。”
“我在。”
“若有来世，你还会认得我吗？”
裴照临伸出手。
“会。”
她笑了。
“那就好。”
下一刻，她将照夜灯推入归墟。
整座九重天的天光骤然熄灭。
镜面随之碎裂。
裴照临闭上眼睛。
闻止听见他极轻地说了一句话。
“扶鸢。”
“这一次，别恨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