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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落天衡司 谢扶鸢前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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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天的雪，与人间不同。
人间的雪落在屋檐、山川与行人的肩头，落久了，会积成厚厚一层，待到春日，便化作一滩清水。
九重天的雪却不会融化。
它们从天穹深处飘落，穿过云海，落在天衡司数千年不曾更换的青玉石阶上，积年累月，竟将整座仙府都染成了近乎透明的白色。
有人说，天衡司从不曾有过春天。
也有人说，天衡司本就不该有春天。
因为这里存放着九溟所有不该被记住的事情。
寅时三刻，天衡司正殿。
掌律仙君裴照临已经在命镜前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镜面上的裂痕尚未消失。
那道裂痕极细，像一根被人强行拉开的丝线，从镜心一直延伸到边缘。每当镜面中的白光闪烁，裂痕便会跟着亮起，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镜子另一端敲击。
裴照临抬手，指尖凝出一道灵力。
银光落在镜面上。
镜中的裂痕却没有丝毫愈合的迹象。
他收回手。
“仙君。”
殿门外传来声音。
来人是天衡司执事，姓闻，名止。
闻止在天衡司任职一百七十余年，平日里负责整理十二州命籍，性情谨慎，极少在这个时辰打扰裴照临。
今日却不一样。
“进来。”
闻止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卷玉简。
“十二州的命籍又有异动。”
裴照临没有回头。
“说。”
“昨夜子时，临川照雪河附近又有二十七道命线中断。其中十二人已经确认身亡，另外十五人仍有生息，但他们的命籍……”
闻止停了一下。
裴照临问：“如何？”
“空了。”
殿内安静下来。
闻止将玉简放在桌上，继续道：“这十五人都还活着，却没有姓名、命格和前世记录。按照天衡司的规矩，他们已经不属于九溟的命籍管辖。”
“临川还有多少人？”
“三千余人。”
“命籍完整者？”
“尚不足一半。”
裴照临终于转过身。
“将临川封界。”
闻止一怔。
“封界？”
“即刻传令十二州，临川列为禁行之地。没有天衡司手令，任何仙门不得擅自入内。”
闻止迟疑道：“仙君，此事恐怕会惊动司命台。”
“惊动便惊动。”
“还有一事。”
闻止犹豫片刻，才道：“昨夜司命台传来消息，前任执灯使谢扶鸢已经进入临川。如今她手中持有照夜灯，似乎已经查到了归墟。”
裴照临的神色没有变化。
“我知道。”
闻止却没有立刻退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裴照临，似乎想从对方脸上看出些什么。
最终，他还是问道：“仙君，谢扶鸢究竟是什么人？”
裴照临看着他。
闻止立即低下头。
“属下失言。”
“你不必知道。”
“是。”
“还有，命镜上的名字，不许任何人再提。”
闻止应声。
可他刚转身，身后便传来裴照临的声音。
“闻止。”
“属下在。”
“若有一日，你发现自己记得的某个人，实际上早已不存在，你会如何？”
闻止怔住。
他想了想，道：“若是记忆出了差错，自然应当查清楚。”
“若查不清呢？”
“那便不再追究。”
裴照临没有说话。
闻止忽然觉得，今日的掌律仙君似乎与往常有些不同。
他在天衡司待了一百七十余年，从未见过裴照临如此反常。
那人总是冷静的。
无论北境魔渊崩塌，还是十二州命籍同时异动，他都能在最短的时间内作出决定。
可今日，他竟然问起了一个毫无意义的问题。
闻止退出大殿。
门合上的一瞬间，裴照临重新看向命镜。
镜面上已经没有谢扶鸢的名字。
只有一道裂痕。
他伸手触碰镜面。
指尖落下时，镜中忽然浮现出一段极短的画面。
那是一个雪夜。
有人站在长阶尽头，手里提着一盏灯。
她穿着白衣，发间别着一枚小小的银簪。
裴照临看不清她的脸。
只听见她说：
“长明，你不要总是站在我身后。”
画面一闪而逝。
裴照临的手停在半空。
许久，他才缓缓收回。
他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梦了。
——
临川。
谢扶鸢一夜未眠。
桌上的命符被她翻来覆去看了数遍。
她甚至试着以照夜灯照过命符背面的字迹。
结果仍旧一样。
「若她归来，莫让她再见长明。」
这句话像是写给某个人的警告。
而那个被称作长明的人，偏偏就是裴照临。
谢扶鸢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像是有人提前写好了她的命运，又故意将其中最重要的一页撕去，只留下一些似是而非的提示，让她自己去猜。
她从前做执灯使时，最不喜欢的便是这种事。
命籍记载一个人的生死，司命台负责安排因果，天衡司负责维持秩序。
所有人都说，九溟的规矩从开天辟地之初便是如此。
可她曾经亲眼见过一个孩子。
那孩子的命籍上明明写着三岁夭折，却在一场大雨之后活了下来。
他活得很好。
长大、娶妻、生子，最后在七十六岁那年安然离世。
如果天命不可更改，那他这一生又算什么？
如果命籍从未出错，那为何一个人的命运可以被轻易改写？
谢扶鸢一直没有得到答案。
直到后来，她发现有些人的命籍并不是被改写了。
而是被删除了。
她起身走到窗前。
街道上已经有了行人。
临川的雪停了。
可照雪河方向仍旧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白雾。
她推开窗，恰好看见一个小姑娘从客栈门前经过。
小姑娘约莫七八岁，穿着一件红色棉袄，手里提着半篮糖糕。
她走到客栈门口，忽然停下。
“姐姐。”
谢扶鸢低头。
“怎么了？”
小姑娘仰着脸看她。
“你昨夜是不是去过河边？”
谢扶鸢点头。
小姑娘犹豫了一会儿。
“那你有没有看见一个穿红衣服的姐姐？”
谢扶鸢的目光微微一凝。
“你见过她？”
“见过。”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
小姑娘说：“她站在河对岸，一直看着我。”
“她长什么样？”
小姑娘想了想。
“很漂亮。”
“还有呢？”
“她好像很难过。”
小姑娘低头看着自己的糖糕。
“她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叫阿鸢的人。”
谢扶鸢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怎么回答？”
“我说不认识。”
“然后呢？”
“她就哭了。”
小姑娘说得很认真。
“可是她没有眼泪。她只是站在那里，嘴巴动了动，然后就不见了。”
谢扶鸢沉默片刻。
“她还说了什么？”
小姑娘摇头。
“没有了。”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她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说着，小姑娘从袖口里摸出一枚小小的木牌。
木牌只有半个掌心大小，边缘被磨得很圆，上面刻着一个字。
鸢。
谢扶鸢接过木牌。
木牌入手冰凉。
她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细小的刻字。
「照夜不灭，故人不归。」
她看了很久。
再抬头时，小姑娘已经走远了。
“等等。”
谢扶鸢追出客栈。
街道上人来人往。
方才穿红衣的小姑娘却不见了。
她沿着街道走了一段，最后在一处巷口停下。
巷口有一面旧墙。
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寻人告示。
纸张已经被风雨浸得发黄，上面的字迹几乎看不清了。
谢扶鸢走近。
告示上写着：
「寻女，年七岁，生于临川，失踪于九溟三千六百二十一年冬。」
下面没有名字。
只有一幅画。
画上的女孩穿着红色棉袄，手里提着半篮糖糕。
谢扶鸢看着那幅画，忽然想起刚才的小姑娘。
她转头看向街道尽头。
那里有一间旧屋。
门前挂着白色的灯笼。
她走过去，敲了敲门。
许久，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一次。
这一次，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老妇人。
老妇人满头白发，眼睛浑浊，见到谢扶鸢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后问：
“姑娘找谁？”
谢扶鸢指了指墙上的告示。
“您在找女儿？”
老妇人的脸色顿时变了。
“我没有女儿。”
“告示是您贴的。”
“不是。”
老妇人说得很快。
“我没有女儿，也没有贴过什么告示。”
谢扶鸢没有争辩。
她将木牌递过去。
“那您认得这个吗？”
老妇人看见木牌的一瞬间，脸色忽然苍白。
她伸手想接，却在碰到木牌前停住。
“这东西……”
她的声音发颤。
“你从哪里得来的？”
“一个孩子给我的。”
老妇人盯着木牌。
半晌，她忽然捂住脸。
“我想起来了。”
她哭了。
“我想起来了……”
谢扶鸢没有打断她。
老妇人缓缓蹲下，像是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气。
“我有个女儿。”
“她叫小满。”
“她七岁那年冬天，去河边买糖糕，再也没有回来。”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茫然。
“可是我为什么……为什么想不起她的脸？”
谢扶鸢蹲下来。
她轻声问：
“您还记得她最后说过什么吗？”
老妇人想了很久。
最后，她颤声道：
“她说，娘，等雪停了，我就回来。”
屋内的风吹动窗纸。
老妇人忽然抓住谢扶鸢的衣袖。
“姑娘。”
“你能不能帮我找找她？”
谢扶鸢看着她。
“我会尽力。”
老妇人松开手。
她又哭了一会儿，才缓缓起身。
“我给你倒杯茶吧。”
谢扶鸢没有拒绝。
老妇人进屋之后，她站在门外，望着墙上的寻人告示。
那张告示已经存在很久了。
可她方才竟然没有注意到。
或许不是没有注意到。
而是有人不希望她看见。
——
午时，临川城外。
一辆黑色马车停在官道尽头。
车身没有任何标记，车帘却绣着一道极淡的银色云纹。
谢扶鸢刚走出城门，便看见马车旁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着天衡司执事服，腰间挂着一枚银色令牌。
“谢姑娘。”
他朝她行礼。
“奉掌律仙君之命，请姑娘前往天衡司一叙。”
谢扶鸢看了眼马车。
“若我不去呢？”
那人答道：“仙君说，姑娘若不愿前往，他便亲自来请。”
谢扶鸢笑了笑。
“他倒是很有把握。”
执事没有接话。
她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驶离临川。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细微的声响。
一路上，谢扶鸢没有说话。
她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山林，忽然问：
“你叫什么？”
执事回道：“闻止。”
“在天衡司任职多久了？”
“一百七十余年。”
“那你见过一百年前的司命台吗？”
闻止顿了一下。
“见过。”
“你认识谢扶鸢吗？”
车厢里忽然安静下来。
闻止抬头看她。
谢扶鸢神色平静，像是在问一件寻常小事。
“谢姑娘为何这样问？”
“只是好奇。”
闻止沉默片刻。
“司命台的前任执灯使，确实叫谢扶鸢。”
“她是什么样的人？”
闻止想了想。
“属下不曾与她有过交集。”
“那你听说过她吗？”
“听说过。”
“怎么说？”
闻止的目光落在车窗外。
“有人说，她曾经违背天命，私自替一个不该存在的人留下命籍。”
谢扶鸢轻轻笑了一声。
“这算什么罪？”
“在九溟，这已经足够严重。”
“所以她死了？”
闻止没有回答。
谢扶鸢也没有再问。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木牌。
木牌上的那个字，依旧清晰。
鸢。
她忽然觉得，这个字像是某个人留给她的一封信。
只是写信的人已经不在了。
——
九重天外，天衡司。
马车停在青玉长阶前。
谢扶鸢下车时，第一眼看见的便是那座高耸入云的殿宇。
殿门上方悬着一块黑色匾额。
天衡司。
三个字没有任何装饰，却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庄严。
闻止引她入殿。
殿内空旷，四周悬着数百面命镜。
每一面镜子都映着不同的景象。
有山川，有河流，有人间城郭，也有无数正在行走的人。
谢扶鸢看着那些镜子，忽然发现其中一面映出的竟然是临川。
画面里，老妇人正坐在屋中。
她面前放着一碗糖糕。
老妇人一边吃，一边哭。
而她对面，坐着一个穿红衣的小姑娘。
小姑娘低着头，安静地吃着糖糕。
谢扶鸢停下脚步。
她认出了那张脸。
正是方才在客栈门前见过的小姑娘。
可她明明已经不见了。
谢扶鸢抬手，想要触碰那面命镜。
“别碰。”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裴照临站在殿门另一端。
今日他没有披大氅，只穿着一身玄色长袍，腰间佩着断妄剑。
他走到她身旁。
“看见什么了？”
谢扶鸢指着命镜。
“她是谁？”
裴照临看了一眼。
“没有这个人。”
谢扶鸢转头。
“你说什么？”
“命籍之中，没有这个人。”
“可她就在镜子里。”
“镜子映照的是因果，不是生死。”
谢扶鸢看着他。
“所以，她是死了？”
裴照临没有回答。
谢扶鸢忽然笑了。
“裴照临，你们天衡司是不是只会这一句话？”
“哪一句？”
“没有这个人。”
她指了指镜中的老妇人。
“她的女儿没有这个人。”
又指了指小姑娘。
“她也没有这个人。”
最后，她看向裴照临。
“那我呢？”
裴照临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自然存在。”
“命籍里有我吗？”
他没有说话。
谢扶鸢已经知道答案。
她低头，将那枚命符放在桌上。
“那你解释一下。”
裴照临看见命符的一瞬间，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那是百年前的旧命符。
命符上刻着她的名字。
也刻着她已经死亡的日期。
“你从哪里得到的？”
“临川。”
“谁给你的？”
“不知道。”
裴照临拿起命符。
指尖触及那行字时，命符忽然发出一道淡淡的银光。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立即松开手。
命符落回桌面。
谢扶鸢看见了他的反应。
“你认识它。”
裴照临道：“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不敢碰？”
“命符上有禁制。”
“谁下的？”
“天道。”
谢扶鸢沉默了片刻。
“你们天衡司，连天道都可以随意搬出来吗？”
裴照临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向殿内。
“跟我来。”
谢扶鸢没有动。
“去哪？”
“命籍库。”
“我为什么要去？”
裴照临停下脚步。
“因为你想知道自己一百年前为什么会死。”
谢扶鸢看着他的背影。
许久，她跟了上去。
——
天衡司命籍库位于主殿地下。
那里没有窗户，也没有灯火。
整座库房由无数层青玉石架构成，每一层都放着不同年份的命籍。
命籍以玉简记录，一人一卷。
从九溟开天辟地以来，所有曾经出现过的生灵，都应该在这里留下记录。
谢扶鸢曾经来过这里。
至少，她觉得自己应该来过。
因为她对这里的每一条长廊都感到熟悉。
甚至知道第三排石架最底下有一道裂缝。
她走到那里，果然看见了。
“这里以前放过什么？”
裴照临站在她身后。
“旧命籍。”
“谁的？”
“无名者。”
谢扶鸢转过头。
“无名者也有命籍？”
“曾经有。”
“后来呢？”
“被销毁了。”
“谁销毁的？”
裴照临没有回答。
谢扶鸢伸手，摸了一下那道裂缝。
指尖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她低头。
石架上浮现出一行极淡的字。
「执灯使谢扶鸢，奉命封存。」
她的手停住了。
“这是我的字迹？”
裴照临没有否认。
谢扶鸢盯着那行字。
“你早就知道我来过这里。”
“是。”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你不记得了。”
谢扶鸢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她看着裴照临。
“你认识一百年前的我，对吗？”
裴照临没有回答。
“我们是什么关系？”
殿内一片寂静。
她等了很久。
最后，裴照临才道：
“你曾是司命台的执灯使。”
“只有这个？”
“还有什么？”
谢扶鸢看着他。
“你觉得呢？”
裴照临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
“谢扶鸢，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
“对你来说是过去，对我来说却什么都不是。”
她轻声道：
“因为我根本不记得。”
裴照临沉默。
谢扶鸢忽然笑了。
“你们所有人都知道我曾经发生过什么，只有我不知道。”
“你们知道我死过一次，知道我做过什么，知道我为什么会回来。”
“可没有一个人愿意告诉我。”
她的声音不高。
却比任何质问都让人难以回答。
“裴照临，你们究竟在怕什么？”
裴照临看着她。
“怕你想起来。”
这句话落下时，谢扶鸢忽然怔住。
她从未想过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她问：“为什么？”
裴照临没有回答。
他抬手，打开最深处的一道石门。
门后是一间独立的密室。
里面只有一张石桌。
石桌上放着一只白玉盒。
盒子没有上锁。
谢扶鸢走近时，盒子忽然自行打开。
里面是一枚银色发簪。
簪尾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长明。
她认得这枚簪子。
不是因为曾经见过。
而是因为她在看见它的瞬间，脑海中忽然闪过一段画面。
雪夜。
长阶。
一个人站在她面前。
那人将发簪递给她，说：
“谢扶鸢，收好了。”
她问：
“这是什么？”
那人答：
“定情之物。”
画面戛然而止。
谢扶鸢猛地后退一步。
裴照临伸手扶住她的肩。
她抬头看他。
“这是谁的？”
裴照临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腰间的断妄剑，又看向那枚发簪。
“裴照临。”
“嗯。”
“这是你送给我的？”
他松开手。
“不是。”
“那是谁？”
“我不知道。”
谢扶鸢看着他。
她知道他在撒谎。
可她没有证据。
她伸手拿起那枚发簪。
指尖刚刚触碰到簪尾，密室深处便传来一道清晰的声音。
“长明。”
那声音很轻。
像一个人隔着漫长岁月，终于等到了自己的故人。
谢扶鸢怔住。
裴照临的脸色骤然变了。
他立即伸手，想将发簪从她手中取走。
然而已经晚了。
白玉盒底部浮现出一行字。
「此簪赠谢扶鸢。」
「赠于九溟三千五百二十一年，冬。」
谢扶鸢缓缓抬起头。
一百年前。
正是她命符上记载的死亡之年。
她看着裴照临，忽然问：
“你是不是爱过我？”
密室里没有风。
却像有一场极大的雪，忽然落了下来。
裴照临站在那里。
许久，他才说：
“谢扶鸢。”
“嗯？”
“不要再查了。”
她没有动。
他又道：
“离开九重天，回临川去。”
谢扶鸢看着他。
“你还没有回答我。”
裴照临闭了闭眼。
“答案不重要。”
“对你不重要，对我重要。”
“你不该知道。”
“为什么？”
裴照临终于看向她。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像是忍耐了太久，又像是已经失去了太多。
他说：
“因为你每知道一件事，就会离死亡更近一步。”
谢扶鸢没有再问。
她将发簪放回白玉盒。
转身走出密室。
经过他身边时，她忽然停了一下。
“裴照临。”
“还有事？”
“你说我不该知道过去。”
她抬起眼。
“可如果我曾经真的爱过一个人，我总该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失去他。”
她走了。
裴照临没有追。
他站在密室里，望着那枚银色发簪。
许久，他才伸手，将白玉盒合上。
盒子合拢的那一刻，簪尾的两个字忽然变得清晰。
长明。
而在那两个字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刻字。
「愿与扶鸢，共看人间四季。」
——
谢扶鸢离开天衡司时，已近黄昏。
九重天没有日落。
但云海深处仍会有光线变化。
她走过长阶，远远看见一座白玉桥。
桥边有一株枯树。
树上没有叶子，只有几根细细的枝条伸向天际。
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浅青色衣袍，手里拿着一卷书。
见她经过，便抬头笑道：
“谢姑娘。”
谢扶鸢停下脚步。
“你认识我？”
“如今整个天衡司，恐怕没有几个人不认识姑娘了。”
“阁下是？”
“沈惊澜。”
男人合上书卷，朝她拱了拱手。
“天衍宗少宗主，暂居天衡司。”
谢扶鸢点头。
“有事？”
沈惊澜看了眼她手中的木牌。
“姑娘刚从命籍库出来？”
“是。”
“那看来，掌律仙君已经让姑娘看见了一些东西。”
谢扶鸢看着他。
“你也知道？”
沈惊澜笑意淡了些。
“知道一点。”
“那你能告诉我吗？”
“不能。”
谢扶鸢挑眉。
沈惊澜却道：“不是不愿意，是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
他看向远处的云海。
“因为我怕我一旦说出口，便会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谢扶鸢没有说话。
沈惊澜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
“这是有人托我交给姑娘的。”
她接过。
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被火燎过的痕迹。
打开后，里面只有一行字。
「阿鸢，若你还记得雪，便不要再回头。」
谢扶鸢盯着那行字。
“谁写的？”
沈惊澜摇头。
“不知道。”
“什么时候交给你的？”
“很久以前。”
“多久？”
“我记事以来，它便一直在我身上。”
谢扶鸢抬头。
沈惊澜却已经转身离去。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谢姑娘。”
“嗯？”
“有些人并不是不愿意告诉你真相。”
他没有回头。
“只是他们知道，真相一旦被你想起来，你便再也没有退路了。”
他说完，便消失在长桥尽头。
谢扶鸢站在原地。
手中的纸被风吹得微微发颤。
她忽然觉得，这座九重天似乎没有一个人愿意让她知道过去。
所有人都在劝她停下。
可她偏偏想知道。
她将纸收进袖中，转身下山。
就在她踏出天衡司界门的一瞬间，身后的命镜忽然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远处，裴照临站在正殿门前。
他看着命镜上逐渐浮现的第二个名字。
那名字不是谢扶鸢。
而是——
裴照临。
命镜中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一道天命，执行失败。」
「现下达第二道天命。」
「天衡司掌律裴照临，须于七日之内，亲手斩断谢扶鸢与九溟的全部因果。」
「否则，十二州将有一州，替她偿命。」
裴照临看着那行字。
久久没有动。
良久，他抬手，握住了断妄剑的剑柄。
剑身微微震动。
他却没有拔剑。
因为他忽然想起一百年前，那个同样站在雪中的姑娘。
她曾经问过他：
“长明，若有一天，天下与你我只能留一个，你会选谁？”
那时他回答：
“天下。”
她听完，没有生气。
只是笑着说：
“我就知道。”
她转身走进漫天风雪。
走出很远，才又回过头。
“裴照临。”
“怎么？”
“那我便替你守着天下。”
后来，他守住了天下。
却再也没有等到她回来。
——
临川，入夜。
谢扶鸢回到客栈时，桌上多了一封信。
信封没有署名。
也没有任何印记。
她拆开信。
里面是一张极薄的纸。
纸上写着：
「你不该去天衡司。」
谢扶鸢看了片刻，将纸放在灯下。
火光一照，纸背竟然浮现出另一行字。
「因为他们已经杀过你一次。」
她的手停住。
窗外忽然传来三声敲击。
咚。
咚。
咚。
谢扶鸢转过头。
窗纸上，映出一个穿红衣的身影。
她没有立即开窗。
只是静静问：
“你是谁？”
窗外没有回答。
过了许久，那人轻轻说：
“阿鸢。”
谢扶鸢站起身。
“你认识我？”
“认识。”
“我们是什么关系？”
窗外的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我曾经替你送过一封信。”
“送给谁？”
“裴照临。”
谢扶鸢的心忽然一沉。
“信呢？”
那人轻轻笑了一声。
“他没有收到。”
“为什么？”
“因为那封信，是写给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窗外的红影渐渐淡去。
最后只留下一个声音。
“阿鸢，别再让他替你死一次了。”
谢扶鸢猛地推开窗。
外面只有漫天风雪。
而窗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盏小小的红灯。
灯下压着一张纸。
上面写着四个字。
长明未归。
她伸手拿起那张纸。
掌心忽然传来一阵刺痛。
一道陌生的记忆骤然涌入脑海。
那是一个很久以前的春日。
她坐在一株梨花树下，手里捧着一碗热茶。
裴照临站在她面前，神情难得温和。
她问：
“长明，等这件事结束，我们去哪里？”
他说：
“你想去哪里？”
她想了想。
“人间吧。”
“人间有什么好？”
“人间有春天。”
她笑起来。
“九重天没有春天，我想带你去看看。”
裴照临看着她。
许久，才说：
“好。”
记忆到此结束。
谢扶鸢站在窗前，久久没有动。
她终于明白。
自己并不是没有爱过一个人。
只是那个人，似乎已经被她亲手遗忘了。
而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要忘记。
窗外，雪又下了起来。
照雪河方向，有一盏蓝色的灯缓缓亮起。
灯火深处，有人轻声唤道：
“阿鸢。”
“这一次，别再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