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装了，好感度爆表了》青罗小扇

5、三十二分

　　今天星期五。早上六点四十下楼，他房间的窗户黑着。

　　校门口人最多的时候，一只手挂住了我的胳膊。

　　"宝！"

　　我回头。周雨桐，头发扎得高，手腕上一串小挂件，整个人贴上来，一半的重量压在我胳膊上。

　　周雨桐跟我同班三年，说过的话加起来不到十句。她坐我前一排靠过道，那个位子原来是美娜的。去年一整年她俩是同桌，笔袋买成一样，发绳买成一样，中午打饭一前一后。

　　这学期重新排座，美娜跟后排一个女生换了位子。她那排空出一块，她一个人摊着练习册，旁边搁一面小镜子，占了两个人的桌面。

　　今天早上，她从校门口一路追上来，挂住我。

　　"早饭吃了吗？"

　　"吃了。"

　　"我给你留了巧克力！"她从兜里掏出两块，锡纸包着，边角有点化了，"我妈从国外带的。"

　　我收下，抬头看了看。三十二，一分不带动的。我咬了一口。巧克力是国外的，她的好感是本地的。

　　"宝，你皮肤真好。"她凑近了看我的脸。

　　"我们三年说过十句话吗？"

　　"那不一样。"她把巧克力纸叠成一个小方块，又展开，折成一条，"我这人不能一个人坐。一个人坐，别人就以为我没人玩。"

　　"那你为什么要找我？"

　　"因为你人好，我早就想跟你玩了。"

　　她头顶还是三十二。

　　"你是不是想问沈穹的事。"我说。

　　"诶，你怎么知道？"

　　"你自己说的。"我说，"从校门口到这儿，你说了四句话，三句里有他。第一句'他早饭吃什么'，第二句'他平时跟谁一块儿吃饭'，第三句'他是不是不喜欢女生靠太近'。"

　　她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又笑，数字在头顶跳了一下，三十六。

　　说到跟我玩，三十二。说到他的名字，三十六。

　　江晚从后面追上来，看见周雨桐挂着我胳膊，脚步停了停，然后憋着笑喊我："苏萤，早。"

　　周雨桐回头："江晚，以后我们仨一起玩！"

　　江晚看我。我说行啊。

　　她哦了一声跟上来，在我耳边小声说："苏萤，我觉得她不是找你的，她是想找你打听沈穹的事。"

　　"我知道。"

　　"你知道还请她吃巧克力？"

　　"她请我。"

　　江晚笑出声："你俩这算互相利用，还挺公平。"

　　三个人进教室。门口的课表换了新的，周六上午四节，下午就放了。我看了一眼。五月十八号那天也是星期五，也上到最后一节。后墙的倒计时牌用红粉笔写着二百六十六。早读铃还没响，前排有人趴着背单词，后排几个男生拿粉笔头互相扔，被班长记了名字。

　　周雨桐从校门口到座位一路说个不停：她妈带的巧克力、她新换的笔袋、她这学期怎么一个人坐。

　　早读铃响，英语课代表抱着一摞默写本站上讲台。方老师跟进来，第一句："书合上。"

　　全班一起哀嚎。她用粉笔敲讲台："Unit 1 的短语，十五个。写不出来的，中午来找我。"

　　默写纸传下来。我往前看，斜前方两排，沈穹的笔尖已经在走，头都没抬，头顶三十七。

　　第十五个写完，方老师停了停："沈穹，这篇课文你上来带读。"

　　他拿着书站到讲台边，声音不高，读到"the moment I saw the sky"，底下连翻书的声音都没了。我旁边那个男生小声说："他念英语怎么跟念经似的。"他同桌说："你别说，他一念我单词全忘了。"

　　读到最后一段，方老师摆手："行了，回去吧。以后早读有这水平，我就不抽查了。"

　　数学课，马老师抱着周测卷进来，往讲台上一放。

　　"这次周测，全年级满分三个。"他把眼镜往上推，"咱们班占两个。"

　　底下有人坐直了。他翻开卷子："沈穹。"顿了顿，"苏萤。"

　　后排哇了一声，有人喊："老师，他俩是不是串通的？"

　　马老师瞥那男生："串什么。沈穹第二问用判别式，苏萤用配方法，两个都对。"他把卷子往我俩中间一扬，"下课互相看看对方的思路，别浪费。"

　　沈穹没回头。我往前看，他头顶三十七。

　　第三节课下课，周雨桐转过来，坐我桌角上。

　　"他上学期跟谁一块儿吃饭？"

　　"自己吃。"

　　"真的？"

　　"班里没人跟他一起。"我说，"他值日都是一个人扫。"

　　她眼睛亮了一下，数字往上顶了顶，三十七。

　　"你有他微信吗？我加了他好几次微信，一直不通过。"

　　"有。"

　　"给我看看他朋友圈呗。"

　　"他不发朋友圈。"

　　"一条都没有吗？"

　　"差不多吧，三天可见，点进去是白的。"

　　她把手机收回去，过一会儿又问："他是不是不喜欢女生靠近？"

　　"他是谁都不靠近。"

　　她"哦"了一声，有点高兴，又有点不高兴。

　　中午食堂队伍排成长龙，我端着餐盘排在江晚后面，江晚排在周雨桐后面，周雨桐在前面回头喊："宝，一会儿坐一起！"

　　打菜阿姨的勺子一抖，一勺西红柿炒鸡蛋扣进我盘子，汁往盘沿上溅。

　　我端着盘子往座位走，被人从后面挤了一下，盘子往一边歪，一只手从斜后面托住了盘底。

　　抬起来看，是沈穹，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脸上照旧没什么表情。他把盘子递回来，说了两个字："小心。"

　　"谢了。"我接过来，又嘟囔一句，"今天这西红柿炒蛋甜得没边了。"他转身走了半步，停了。

　　"你从来不吃甜的西红柿炒鸡蛋。"

　　说完就走了，往三窗口去，没回头。我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盘子。

　　"我一直吃啊。"我冲着那个背影说。人太多，他听没听见不知道。

　　江晚凑过来："他说什么？"

　　"他说我不吃甜的西红柿炒鸡蛋。"

　　"你吃吗？"

　　"我从小吃到大。"

　　江晚看了看我盘子："那你今天这个吃不吃。"

　　我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甜甜的，就这么咽下去了。

　　"他记错人了吧。"江晚说。

　　"他连我不吃香菜都记得。"

　　"那这个怎么记错了。"

　　我把盘子放下，没有回答。心里想着他不像会记错的人，他从没记错过。

　　饭吃到一半，周雨桐端着盘子过来坐，把自己那格糖醋排骨夹了两块给我，按着餐盘："宝，我减肥，给你。"

　　抬头，二十八，掉了四个点。

　　"两块排骨。"我说，"舍不得就别给。"

　　"什么叫舍不得。我这是减肥。"

　　我没说话，把排骨夹回去，她又夹过来。来回三次，最后我吃了。

　　江晚在旁边笑："你俩这是打乒乓球呢。"

　　周雨桐吃完把筷子一放："我去看看三窗口有什么。"

　　"你不是减肥吗？"

　　"我看看。"她端着盘子站起来，走两步又回头，"宝，帮我看着位子。"

　　过了几分钟她回来坐下，压着声音："他一碗饭只吃了一半，剩下的倒了。"

　　"你怎么看见的。"

　　"我坐在他那排后面。"

　　"你专挑他后面坐"

　　"我先看见那个位子的。"她说，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像话，把脸埋进饭里。

　　她不知道我在本子上记过，沈阿姨也说过他吃得少。

　　下午最后两节自习，教室里没什么人说话，只有笔尖划纸的声音，一页一页翻过去。后排有人传单词卡，传到一半被班主任从后门抓住，卡收走，人被叫出去站了十分钟。

　　周雨桐做题做到一半趴下去，脸贴练习册，过一会儿又坐起来接着写。写完她抬头，先看我一眼，又看斜前方两排，才低下头去。

　　放学铃响，教室乱成一团。拉链声，椅子拖地声，后排喊打球的。我收拾书包，一本塞歪了，抽出来重塞。

　　抽屉最里面摸到一个鼓鼓的东西。先摸出来的是周雨桐白天塞的贴纸，用了一半，剩下一半她又要回去了；再往里，才摸到那个鼓的。

　　我抽出来，一包芥末味薯片，我昨天下午嘟囔过的那包。

　　"你放的？"我举起来问周雨桐。

　　"不是我！"她凑过来看，"我连小卖部在哪儿都不知道。我还想吃呢。"

　　她头顶三十二，稳稳的。不是她。

　　我扭头看向斜前方。沈穹的座位空了，桌面干干净净，椅子推进去，桌角压着一张卷了边的试卷。他走了。

　　薯片袋子鼓着，捏着有点硬，像刚从货架上拿下来。袋角贴着超市的价签，七块五。

　　放学路上，江晚拎着书包问："明天下午干吗？"

　　"翻旧东西。三年前的作文本，旧班级群。"

　　"查你男神啊。"

　　"查五月十八号。"

　　"你不是说那天你基本都在吗。"她把书包换个肩，"还能查出花来。"

　　"那天放学，他跟我分开的那几分钟。从我看见他站起来，到我追上去，最多两分钟。两个人一分开，他就不一样了。"

　　江晚不说话了。走了一段她才开口："这周就放明天半天。"

　　"周日中午就得回来。"

　　"我妈说这半天假跟没有一样。"她换了个肩背包，"查出来打算干吗，问他要个说法？"

　　"不知道，先查了再说。"

　　"他要是不认呢。"

　　"那我就再问一遍。"

　　她叹了口气："女侦探。"

　　晚上我坐在书桌前，把小本子摊开。

　　最后一页还是昨晚写的：三年前的五月十八号，他的数字从八十五掉到三十七；那天起，他不再等我；我要查出来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翻过去，在后面添：

　　他记得我不吃甜的西红柿炒鸡蛋。可我一直吃。

　　他记得我想吃芥末味的薯片。可我嘟囔的时候，他背对着我。

　　他说"你自己说的"，然后说忘了。

　　写完我盯着这三行。第一行是他记错了，后两行是他记得太准。他要是会记错，不会记错成这个。

　　我又翻到写周雨桐的那一页。

　　早上三十二，说"美娜还是我最好的朋友"，二十九；给我排骨，二十八；问"他上学期跟谁一块儿吃饭"，三十七；问"他是不是不喜欢女生靠近"，又往上顶了一点。

　　我把价签夹在这一页里，合上本子，拿手掌压了一下。桌上那包薯片我没有拆开，伸手捏了捏，里面的袋子哗啦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