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装了，好感度爆表了》青罗小扇

6、夹页

　　周六早上六点半，手机在枕头底下连着震，把枕头都震热了。摸出来一看，周雨桐，三十二条。

　　"宝起床没""宝你吃了吗""宝你看这个链接""宝这个好便宜""宝明天我们去逛街吧""宝我带早饭给你，你爱吃啥"。

　　一条一条往下拉，三十二条一条不多，从六点零五开始，每条间隔不超过两分钟。我回了两个字：起了。

　　她秒回："宝！我在你家楼下！"

　　趴到窗边往下看，楼下只有一辆收废品的三轮，车斗里堆着纸壳。这是她今天第三十三条。

　　七点十分到教室，江晚在门口等我，胳膊底下夹着一个油乎乎的纸袋。她说我手机响了一路，我说三十二条，她问我回了几个，我说一个。

　　"太残忍了。"她把纸袋往我桌肚里塞，"我妈早上摊的，加了两个蛋，你吃。"

　　"你吃了吗？"

　　"我吃了半个。"

　　第一节语文，班主任的课。他背对着我们往黑板上写字，粉笔灰簌簌往下掉，江晚桌肚里那袋煎饼就开始出味。油纸包得不严，葱香顺着过道飘，前排有人回头，后排有人吸鼻子。

　　班主任写完最后一个字，转过身："谁带的早饭？"

　　全班没声。江晚把手按在桌肚上，像按住一只活的鸡。

　　"教室不许带吃的。"他把粉笔搁下，"拿出来。"

　　江晚低着头把纸袋举起来。

　　"谁的？"

　　"我的。"

　　"下课来办公室领。"他把纸袋放到讲台角上，"现在上课。"

　　底下有人憋笑。江晚趴到桌上，耳朵红到脖子。我在桌子底下踢她一脚："半个。你就吃了半个。"

　　课间她抱着失而复得的煎饼回来，撕了一半给我，纸袋上多了三个红笔字：不许再带。她一边吃一边骂，说她妈摊的这个煎饼命真好，这辈子还进了趟办公室，还是被班主任请进去的。

　　第二节数学，马老师讲昨天的周测卷。第二问他在黑板上画图，画歪了，底下有人偷笑，他回头看了一眼，擦掉重画，还是歪。画完他拍拍手上的粉笔灰，说这道题全年级两个人做对，一个在隔壁班，一个在我们班。

　　底下齐刷刷往后看。沈穹在睡。脸侧着压在胳膊上，一只袖子滑下来，露出腕上一道浅印子。

　　马老师也看了一眼，说："人家睡觉考第一，你们醒着却考这么差。"

　　江晚压低声音："他怎么做到的。"

　　"他不会上辈子记忆没忘光吧。"我忽然冒出一句。

　　下课我抬头看后墙。倒计时牌换了数字，昨天二百六十六，今天二百六十五。粉笔灰落在牌子下面的窗台上，积了一层，没人擦。

　　中午回家吃饭，我妈问我下午干什么，我说翻旧东西。她问翻什么，我说初二的课本。她说那箱子在储物间压着我小时候的棉袄，翻出来干嘛，卖废纸。

　　我说不卖。她给我夹了一筷子菜，说翻完顺手把储物间收拾了，那箱子她早想当垫脚。

　　下午两点，我把箱子从储物间拖出来，上面一层灰。

　　里面是初二的东西：校服、奖状、一沓作文本、几本课本、一个坏了拉链的笔袋，还有一张我们班的合照，塑封边角翘起来了。

　　先翻作文本，打开，第一篇是《我的妈妈》。

　　还记得那是一个下着大雨的夜晚，我发着高烧……

　　呃，我之前是这么写作文的吗？苏萤对曾经的自己有点无语。

　　第二篇《难忘的一件事》，第三篇《我的邻居》。

　　《我的邻居》。

　　写的是隔壁那个男孩。六点五十下楼，书包右上角磨破一块，他妈妈做的红烧肉。老师在后面用红笔批了一句：写得很细，但要注意，作文不是日记。

　　后面几页是《我的暑假》《读书的乐趣》，翻到最后一本最后一页是空的，只有一条横线，没有他。

　　作文本合上放一边，去翻课本：初二语文，八年级下册。扉页上有我的字，蓝笔，写得很用力：借给沈穹，别忘了要回来。我不记得我借过。我甚至不记得那学期他借过我的书，他从来不借东西。

　　书皮用挂历纸包过，边角磨起毛。抖了抖，一张小票从中间掉出来，飘到地上。

　　超市小票，学校门口那家。日期印得有点褪：五月二十号，晚上七点三十二。买了两样，创可贴一盒，矿泉水一瓶。

　　五月二十号。他变冷是五月十八号。这张票是两天以后。

　　捏着小票，把书翻到《桃花源记》。第三段，页边空白处有一行很小的铅笔字，比印刷的字小一半，写得很轻，像怕被人看见。

　　"她背到第三段会卡。"

　　举到窗边，铅笔字在光底下发灰，一笔一划，收笔往右上挑。是他的字。跟他相处这么久，他的字我认得。

　　那天好像是在背《桃花源记》，全班一起背，我背到"自云先世避秦时乱"就断在那儿，前后接不上，老师让我坐下。我坐下的时候脸很烫，后面有人笑，我没敢回头看是谁。

　　前后几页都翻过了，只有这一行。

　　课本、小票、作文本一起抱到桌上。作文本里什么都没有，课本里有一行他的字和一张创可贴的小票。他变冷之后两天，他去买了创可贴。

　　创可贴是给谁买的。

　　从抽屉里翻出旧手机，初二用的那个，屏幕碎了角。充电线找了半天，最后在笔袋底下，充了十分钟才开得了机。

　　QQ还在，群还在，"初三（3）班，四十七人"。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两年前，有人发了毕业合照。

　　往上翻，一直划到五月。

　　五月十八号，星期五。

　　下午四点多群里开始热闹，都是放学以后：有人说打球，有人问作业，有人发了一张抄作业的照片，抄的是我的字。

　　五点十七，赵宇发了一张图。

　　二楼楼梯间的拐角，几个男生站成一圈，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墙上。照片没对焦，有点糊，但中间那个人我一眼就认出来。

　　沈穹蹲在地上，书包扔在脚边，一只手撑着膝盖，头低着。脸白，白得跟墙一个颜色。赵宇蹲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嘴张着，像在说话。

　　下面有人问："沈穹怎么了？"

　　赵宇回："他说没事。"

　　又有人问："脸怎么白成那样？"

　　没人答。再往后就是一串表情包，把这条刷过去了。

　　把照片放大。他另一只手垂在身侧，袖子挽着，小臂上有一道红。

　　五点十七。

　　我在群里翻自己的消息。五点零五，我发："你等等我。"五点零六，"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五点零七，他回："别来了。"

　　三年了，我们俩的聊天记录我翻过很多遍。他从头到尾都是嗯、不用、我在忙、别来了，四个字以内，没有标点。他从来没撤回过任何东西，连发错的表情包都没撤过。

　　他把什么撤回去了。点了一下那行灰字，点不进去，什么都没有。

　　再看那张照片。他蹲的姿势不像累，像撑不住，一只膝盖顶着地，随时要跪下去。

　　那天五点十七我在干什么。

　　我在走廊里从这头走到那头，又走回来。我们约好一起走，我等了五分钟，以为他先走了，以为他不想跟我一起走。那时候我还在心里给他记账，第五次。

　　他蹲在楼梯间，隔着一层楼。

　　本子摊开，把这天的三样东西写下来：

　　小票：五月二十号，创可贴一盒，水一瓶。
　　课本：第三段，"她背到第三段会卡"。
　　照片：五月十八号十七点十七，他蹲在楼梯间，脸白。

　　三样东西都不是同一天的事，可起头都在五月十八号。

　　他不是从五月十八号才开始不对劲的。那天他就已经脸白成那样，还得撑着不让我看见，还得回一句"别来了"。两天后一个人去买了创可贴。

　　旧手机屏幕还亮着，十七点零六那行灰字还在。按灭，按亮，第三次按亮的时候我截了图，存进相簿。相簿是空的，只有这一张。

　　明天先去问赵宇。他初二坐我后面，照片是他拍的，旧群里还留着号。

　　手机在手里震了一下。周雨桐发来一张自拍，眼睛笑得弯弯的，问我明天去不去逛街。

　　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本子上又添一行：五月十八号，十七点零六，他撤回过一条消息。

　　笔帽扣上，咔一声，我把桌上那支笔摆正，笔尖朝着本子，不朝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