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装了，好感度爆表了》青罗小扇

4、那天之前

　　他房间的灯灭了以后，我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

　　烧退了，但我却很清醒。白天的事一件一件在眼前过：撕了标签的药瓶，他说"扔了"的那盒药，塞进我手里的退烧药，还有那块倒着走的表。过到最后，停下来的，是沈阿姨那句话。

　　"后来也不知道从哪天起，"

　　"这孩子就变得不爱说话了。"

　　沈阿姨不知道，可我知道，有一个确切的日子。

　　我爬起来，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层。里面压着一本旧相册，边角都磨白了。我把它抱到床上，就着台灯翻开。

　　我翻过好几页，都是小时候的照片，春游的，过生日的，放鞭炮的，每一张里他都站在我旁边。六一儿童节，我们班站在操场上，我站在第一排最中间，笑得没心没肺。沈穹站在我旁边，手还拉着我的袖子。

　　我记得沈阿姨说，小时候他放学就蹲在我家门口等，我妈不让他进门，他就蹲着，也不走。

　　我盯着照片上那个拉着我袖子的小孩，忽然发现，我快想不起来他拉着我走路是什么感觉了。

　　初二那年，他还是会等我的。

　　早上六点四十，我拉开窗帘，他站在楼下那棵老槐树底下，书包斜挎着，低着头踢石子。我喊他一声，他抬头，看了我几眼，又把头低下等我。

　　我跑下楼，把书包甩到肩上，跟在他后边。从我家门口到那棵老槐树，是四十七步，我数过。他走得快，我走两步跑一步，他就放慢一点。

　　"沈穹。"我喊他。

　　"嗯。"

　　"今天早上吃什么？"

　　他头也不回："食堂的包子。"

　　"食堂包子皮厚。"我说，"我妈煎了葱油饼，给你留了。"

　　那阵子我有个毛病，每天要偷偷确认一遍他头顶的数字。八十二，八十五，八十四，哪天少了，我就要检讨自己是不是哪句话说错了。多数时候是稳的，偶尔能到八十九。我至今记得八十九那天，是我把他掉进水沟里的笔袋捞了上来，他看了我一眼，说了句"谢谢"，那天我高兴了一整天。

　　周末我妈带我去沈阿姨家吃饭。沈阿姨做了一大桌子菜，沈穹坐在我旁边，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但是我的碗见底的时候，他会把自己面前那碟排骨不动声色地推过来一点。

　　那时候放学我们还走同一条路。路过街角那家文具店，我总要拐进去翻一会儿漫画，他不会催我，就站在店门口等。我出来的时候，他还站在老地方，低着头踢石子，跟早上一个样。

　　我妈说他小时候最黏我，我不太记得了。但那阵子我觉得，我们这样挺好的，再这样下去，他迟早会喜欢我。

　　初二冬天，他感冒了，好几天没来上学。我抱着一盒退烧药去他家，敲了半天门，他隔着门说："放门口。"

　　连门都没开。

　　那盒药在门口放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才被拿进去。就是从那次之后，他开始有点躲我。放学有时候他说要先走，我说十句他回一句，我伸手去拽他书包带子，他会不着痕迹地往边上让。可多数时候，他还是会等我的。

　　可他头顶的数字，还挂在八十上下。数字最骗不了人，我从小就知道。他只是闹别扭，我想，感冒闹的，过阵子就好了。

　　那天早上他还是会等我的。六点四十，我拉开窗帘，他站在老槐树底下，低着头踢石子，跟从前一样。我喊他，他抬头。我们一路走到学校，快进校门的时候，他问我，语文作业写完了没。

　　我说写完了。他嗯了一声。

　　那天中午我还跟江晚说，沈穹这两天话越来越少了。江晚说，人家本来就是话少的人。

　　下午第二节课后，我在他教室门口等了他两节课。

　　五月已经热了，走廊尽头的窗台晒得烫手。我蹲在那儿，书包放在脚边，数着他们班出来的第几个是他。

　　最后一节是自习，我们班提前十分钟放学。下课铃响了，人潮涌出来，我一眼就看见他，他背着书包走在最前面。

　　我站起来，扬了扬手："沈穹！"

　　他停了一下。

　　就一下。然后他低下头，从人群里走过去，没有看我。

　　我以为他没听见，追上去："沈穹，你等等我！"

　　他停下来。我跑到他跟前，喘着气："你今天怎么不等我？"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我忽然觉得有点不对，他看我的眼神，不像看一个追上来的人，倒像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人。

　　我那时候不懂那种眼神。我后来想了很多年，也没想明白，一个人要经历什么，才会那样看另一个人。

　　"苏萤，"他说，"以后别跟我一起走了。"

　　我愣住了："什么？"

　　"你放学不用等我。"他说，"我家那边，我自己回去。"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决定好的事。

　　"为什么？"我拽住他的书包带子，"你是不是生我气了？昨天我……"

　　"没有。"

　　"那你为什么。"

　　他半天没说话。我飞快地把自己这几天干的事过了一遍：昨天放学我笑他头发翘起来，他"嗯"了一声，没生气；上周下雨，我把他的伞拿错了，他也没说什么。我实在想不出哪里惹了他。

　　"我是不是哪里惹你了？"我问，"你跟我说，我改。"

　　他说："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我那时候不懂这句话，只觉得心往下沉。

　　他往后退了一步，书包带子从我手心滑出去，我的手心空了。我这才发现，他头顶那个数字，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

　　八十五，八十二，七十五，六十三，五十一，四十四。

　　我眨了眨眼，以为看错了。数字没有变回去，还在往下掉，像有人攥着它，按一下，停一下，再按一下。

　　最后它停在三十七。

　　焊死了。

　　我见过所有人头顶的数字，它们都是活的，吃饭的时候涨一点，吵架的时候掉一点。我从来没见过一个数字，能停在一个位置，一动不动。

　　"沈穹，"我说，声音有点抖，"你头顶的数字……"

　　他看了我一眼。他没有问我"什么数字"，也没有像别人那样，以为我在说胡话。他只是说："我知道。"

　　他知道。

　　我张了张嘴，想问他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可话还没出口，他就转身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背着书包走远，走廊尽头的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握着书包带子的那只手，指节发白。

　　"沈穹！"我喊他。

　　他没有回头。

　　数字停在三十七，再也没有动过。

　　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久到他们班最后一个同学都走光了，久到打扫卫生的大爷过来问我，同学你怎么还不回家。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这事跟我妈说了。我妈说，人家孩子可能就是大了，不爱跟小姑娘玩了，你别老缠着人家。

　　我没说话。

　　我想起他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我想问他，一辈子那么长，你怎么会那样看我。

　　可我那时候才十四岁，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从那段记忆里出来的时候，台灯把相册照得发白。我盯着照片上那个拉着我袖子的小孩，忽然明白过来。

　　是五月十八号。

　　三年了，我一直没敢想那个日子。现在我想起来了，它像一根钉子一样扎在那儿。

　　我想起这三年我是怎么过来的。每天早上六点四十拉开窗帘，楼下那棵老槐树底下没有人，我还是会看一眼；晚的上睡觉前翻小本子，记今天他有没有多看我一眼。三年，一千多天，那个数字一次都没动过。

　　我把记忆里的细节一个一个过了一遍：那天很热，走廊尽头的窗台晒得烫手；那天我们班提前放学；那天他背着书包走在人群最前面。我后来翻了很久的日历，才把那一天对上号。

　　五月十八号，星期五。

　　我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小本子，翻到今天的案底后面，添了一页新的。我写字一向很丑，那行字我写得很慢：

　　三年前的五月十八号，他的数字从八十五掉到三十七。

　　那天起，他不再等我。

　　我要查出来，五月十八号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