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装了，好感度爆表了》青罗小扇

3、卷宗

　　我烧到三十七度八，还是去上学了。

　　早上量体温的时候我就知道不对劲，但今天是查案第二天，卷宗都开了，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我往嘴里塞了片退烧药，书包里又揣了两片，雄赳赳气昂昂出了门。走到沈穹家楼下，我条件反射地蹲下了。

　　蹲了两秒，我才想起来，今天我不用堵他。我发烧了，我是病人。

　　算了，来都来了。

　　六点十五分，门开了。沈穹看见我蹲在台阶上，脚步停了停，皱眉："你又蹲。"

　　"我今天不是来堵你的。"我站起来，眼前一黑，扶住墙，"我就是顺路。"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往前走了。我跟上去，走出两步就发现不对，今天他走得很慢，像在等我。我烧得脑袋发昏，也没力气多想，一路小跑追他，追到一半脚下一软，差点栽进花坛里。

　　他伸手，又拎住了我的后领子。

　　"苏萤，"他说，"你发烧了。"

　　"没有。"我说，"我体热。"

　　"……体热。"

　　他把手收回去，走快了两步，又放慢了。

　　早读课我趴在桌上，烧得昏昏沉沉。江晚拿手背贴我额头，吓了一跳："你追人追到发烧，6。"

　　"我没有！我就是着凉了！"

　　"你昨天蹲电线杆，今天蹲他家楼下。"她凑过来，压低声音，"苏萤，你再这么追下去，不用等他喜欢你，你先得进医院。"

　　我嘿嘿笑了一声，往沈穹那边看。他正低着头写题，侧脸被早上的光照着，眉骨和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

　　然后我看见他头顶那个数字。

　　37。

　　烧得厉害，那个数字在我眼前一晃，变成重影，像隔着一层水在看。我使劲眨了眨眼，数字又清楚了一点，37，还是37。可我刚才那一瞬，心猛地空了一下。我看了他三年的数字，第一次发现自己会看不清。

　　"江晚。"我说，"我要是哪天看不见他的数字了，怎么办。"

　　江晚正在翻卷子，头也不抬："那你就直接问他呗。"

　　"他要是说谎呢。"

　　"你连他一天看几次表都数得清，他说没说谎，你听不出来？"

　　我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然后我趴下去，把脸埋进胳膊里，偷偷又往他那边看了一眼。

　　今天他已经看了七次表了。比昨天还多。

　　中午我回家端了一碟我妈腌的咸菜，往沈穹家去了。我妈这周值班，走之前腌了一大坛，我端过去的时候沈阿姨正坐在客厅择菜，看见我眉开眼笑："小萤来啦！"

　　"沈阿姨，"我把咸菜放桌上，"我妈让带给你的。"

　　"你妈太客气了。"她拉我坐下，"吃饭没？"

　　"吃了。"我眼珠转了转，往屋里看，"沈穹……他中午不回来？"

　　"不回来，在学校吃。"沈阿姨叹气，"这孩子，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饭吃得少，觉也睡得晚，昨晚上都快十二点了，灯还亮着。我问他要不要去看看，他说不用，让我别操心。"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不动声色："他是不是生病了？"

　　"要是生病倒好了，能拉他去医院。"沈阿姨苦笑，"他就说没事，锁门锁得比谁都早。"

　　我点头，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儿放着一个白色的小药瓶，瓶口的标签被撕掉了，只剩一小块发白的纸角。

　　"沈阿姨，这个……"

　　"哦，小穹的，不知道吃的什么，把标签撕了。"沈阿姨没当回事，"我问过他，他说是维生素。"

　　维生素。我盯着那个没有标签的药瓶，心里那个问号又涨了一圈。他昨天买的药，他撕了标签的药瓶，他对谁都不说。

　　"小穹这孩子，"沈阿姨择着菜，忽然笑起来，"小时候最黏你了，你还记不记得？你俩上小学那会儿，他放学就蹲在你家门口等，你妈不让他进门，他就蹲着，也不走。"

　　我怔住了。

　　"后来也不知道从哪天起，"沈阿姨说，"这孩子就变得不爱说话了，连我这个当妈的，都有点看不懂他。"

　　她说着，语气平常，像在聊一件早就习惯的事。可我心里，像被一根刺轻轻扎过。三年前，他十四岁，他也是一夜之间，变得不爱说话了。

　　"他书包搁玄关呢，"沈阿姨抬了抬下巴，"你帮他带过去吧，省得他来回跑。我这儿菜还没择完。"

　　我应了一声，站起来往玄关走。沈穹的书包拉链开了一半，露出一个白色的小盒子，边缘压着几页卷子，像是药盒。我蹲下去，手刚碰到拉链。

　　"小萤！"沈阿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妈那个腌萝卜的方子，你能不能给我写一份？"

　　我手一抖，赶紧把拉链拉回去，起身笑得乖巧："好呀，我回家写给你。"

　　书包离我两米，我到底没看成。

　　我从沈阿姨家出来，在楼道口撞见楼下大爷。大爷拎着菜篮子，看见我就乐了："小萤，昨天蹲电线杆锻炼呢？"

　　"……"

　　"锻炼好，锻炼身体好。"大爷竖起大拇指，"就是那地方灰大，下次换个地方蹲。"

　　我干笑着目送大爷下楼，心想完了，我的刑侦生涯，从今天起改名叫社死。

　　下午第一节课间，我去找沈穹。他正趴在桌上补觉，听见动静，抬眼看我。

　　"你今天吃药了吗？"我问。

　　"没病。"

　　"那你昨天买的药呢？"

　　他顿了一下："扔了。"

　　"扔了？"我盯着他，"你绕路去买的药，扔了？"

　　他没看我，把校服外套又紧了紧："过期的。"

　　过期的。我差点笑出声。九月二号买的药，九月三号就过期了。我没拆穿他，转身走的时候，心里那个卷宗又厚了一页：沈穹说谎了。他说药扔了，可他家的茶几上，明明放着一个撕了标签的药瓶。

　　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一响，我收拾书包的速度比谁都快。今天不跟了，我发烧，我要回家睡觉。我这么想着，一路小跑到校门口，然后看见沈穹站在那儿。

　　他靠着校门口那棵老槐树，校服拉链拉到顶，书包斜挎着，看见我出来，也没动，就看着我。

　　我脚步慢下来，心虚地打招呼："你……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

　　"等我？"我指了指自己，"你等我？"

　　他嗯了一声。

　　我脑子转了三圈也没转明白。三年多了，他躲我跟躲瘟神一样，今天他站在校门口，说等我。我还没来得及感动，他下一句就是：

　　"你今天别跟了。"

　　我："……"

　　"你昨晚蹲电线杆的事，全小区都知道了。"

　　"……谁说的？"

　　"楼下大爷。"

　　我眼前一黑。我想起昨天那个买菜回来的大爷，嗓门大得能传三条街。行，我的刑侦事业出师未捷身先死，社死全小区。我脸上火辣辣的，嘴上还在硬撑："我没有跟！我就是……顺路！"

　　"你顺路顺到巷子里，顺路顺到电线杆后面。"

　　"我，我锻炼！"

　　他看着我，没说话。然后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白色的小盒子，递到我面前。

　　"回去吃药。"

　　我愣住了。盒子上印着退烧药的字样，是新的，药店的塑封都还没拆。

　　"你……你买的？"

　　他嗯了一声。

　　"你昨天不是也买药了吗？你自己那盒呢？"

　　他看着我，看了两秒，说："6。"

　　我："？"

　　他把盒子塞进我手里，转身就走。我追上去两步："沈穹！你自己不是也需要药吗！你昨天买的呢！"

　　他没回头，声音被风送过来："不用你管。"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盒退烧药，看着他走远。他抬手把袖子往上撸了撸，像是要习惯性地看表。

　　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光线斜斜地打在他手腕上。那块旧表盘得很旧，表带都磨花了。然后我看见，秒针在走。

　　一格，一格，往后倒着走。

　　我揉了揉眼睛。那根细长的秒针还在倒着走，走得慢，但是确确实实，在往回退。

　　我愣在原地，手心里那盒退烧药被我攥得发烫。昨天路灯下那一瞥，我告诉自己是我看花了眼。可今天不是。那块表，真的有问题。

　　而他呢。他昨天买了药，今天又给我买了药。他自己的药呢。

　　晚上回到家，烧退了点，我趴在桌上，把退烧药拆开，就着温水吃了一片。药片有点苦，我咽下去的时候忽然想起初二那年冬天，我抱着退烧药去他家，他隔着门说"放门口"，连门都没开。那盒药他放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才拿进去。

　　今天这盒药，是他塞进我手里的。

　　我翻开小本子，今天的案底很长，我一个字一个字写：

　　9月3日，沈穹给了我退烧药。他让我回去吃药。

　　他自己的药不见了。他撕了标签。

　　他在校门口等我，说别跟了，可他走的时候放慢了步子。

　　表针在倒着走。我亲眼看见的。

　　写完我盯着最后一行看了很久，直到他房间的灯，又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