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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命定的镯子 崔婉的贺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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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婉缓缓起身,走到经匣前,打开。
那是一卷重新装订过的旧经卷。
谢老夫人原本还带着笑,待看清那经卷的封皮,神情立刻变了:“这是……”
崔婉双手捧着经卷上前:“老夫人平日诵读的这本《金刚经》,妾身前些时日见卷轴有些磨损,便想着请人手稳妥的匠人重新修复装订。又怕老夫人用惯的东西变了样,连里面的旧签条都原样留着。”
谢老夫人接过经卷,慢慢翻开。
泛黄的纸页经过修补,边缘整齐了许多,原本松动的装订也换了新线。就连她平日夹在里面的旧签条,一张不少,仍旧夹在原处。
谢老夫人的手指在签条上停了停,抬头看崔婉时,眼神多了几分动容:“难为你连这个都记得。”
崔婉轻声道:“老夫人平日里疼妾身,妾身自然该多留心。”
肃王妃看了一眼那本经卷,笑着开口:“难得崔姨娘有心。礼物贵重与否倒在其次,能记得老夫人平日喜欢什么,才是真正的孝心。”
堂中众人纷纷附和。
崔婉低眉谢恩,脸上的羞怯恰到好处。
沈知宴坐在下首,看着这一幕,想起了在原书里,崔婉因为操持谢老夫人的寿宴妥当,得了肃王妃的赏识。
可她今日坐在这里,亲眼看着肃王妃对两人不同的态度,才觉得事情或许没那么简单。
肃王妃,未必是今日看见崔婉的能耐才赏识她。
或许,她本来就是来给崔婉撑场面的。
不是先有鸡再有蛋。
而是先有了蛋,才有了鸡。
这个念头刚落下,外头小厮又高声唱礼:“温家贺老夫人寿,端砚一方。”
温叙辞从男宾席中起身,捧着锦盒入内。
他今日穿一身月白暗纹锦袍,发束玉冠,行走间不疾不徐。那方端砚石色紫润,砚堂开阔,砚边只刻几笔疏竹,没有过分雕琢,却自有一股清贵文气。
谢老夫人笑道:“温家的东西,向来不俗。”
温叙辞微微颔首,说了几句祝寿的话,言辞简洁,又不失风雅。
献完礼,温叙辞回到了沈知习边上的位置。
温叙辞低声问:“大奶奶的身子,当真大好了?”
“比先前好多了。”沈知习道,“府医也说,只要好生将养,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动辄咳得起不来身。”
温叙辞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只问道:“方才听说角门出了些乱子,是大奶奶亲自过去处置了?”
“是。”沈知习点点头,“宴儿今日处置事情的方式,倒是比之前更有章法了。”
温叙辞看了一眼女宾席,沈知宴正在安安静静地喝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肃王妃的夸奖崔姨娘,让她看上去有些落寞。
他叹了一口气,对沈习知说:“人多的时候,最难顾全周全。你该劝劝大奶奶,身体才好些,往后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沈知习看了他一眼:“多谢子衡关心,我会转达到的。”
有些话,说多了便已是过界。
沈知宴如今还是永宁侯府的世子夫人,他们俩都清楚。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正巧,旁边几位翰林院和国子监的宾客正在谈一部旧史:“《乾元历志》里说,承安七年三月朔,日有食之。可若以如今历法推回去,那日并非朔日。可见旧史所载,也未必尽实。”
温叙辞接话道:“未必是记载有误。翰林院所藏抄本里,有作三月朔,也有作四月晦。承安年间曾改过一次历,后世誊录时把月份抄混,也是有的。”
那宾客来了兴致:“温编修的意思是,问题出在版本?”
“至少不能只看一种刻本。”温叙辞道,“典籍流传久了,错简、避讳、抄误都常见。若不先校版本,便直接说史官记错,未免武断。”
席间有人点头,也有人看向坐在末位的傅逾:“傅博士掌管历法,依你来看呢?”
傅逾今日穿一件半旧青布袍,坐在这满席锦衣里,并不显眼。
方才众人寒暄时,他多数时候都在安静用饭,极少插话。
这会儿被点到名,他才放下筷子:“承安改历前,用的是旧历。旧历以冬至起算,置闰与现行历法不同,节气也差了两日。若直接用今日的朔望去对当年的记载,自然对不上。”他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画了几道简单的线,“以当时的观测手段,这不算错。”
席上安静了下来。
有人立刻探头过去,看他的推算方法。
温叙辞看了片刻,问:“傅博士平时也校旧史?”
“偶尔。”
“只凭历法,便能推出当时记载是否可信?”
傅逾抬眼看他:“历法本就是记录天时。若连过去的日月都推算不清,又如何知道今日的时辰是否准确?”
温叙辞看着桌上还未干透的那几笔简略的推步,若有所思:“改日若有空,倒想向傅博士请教一二。”
傅逾顿了顿,才道:“温编修客气。”
沈知习坐在旁边,看着这两人一来一回,也有些意外。
傅逾平日话少,在朝中也没什么交游。
平日里接些私活,帮各家权贵择日看风水赚些钱,众人也是知道的,有些甚至会暗地里取笑他有辱斯文。
今日看来,这个傅逾倒是有几分真本事。
内堂里,贺礼已经呈过大半。
戏台上换了一折热闹戏,锣鼓点子密密地敲着,席间酒菜也上过一轮,杯盘相碰的声响混在众人的说笑里,把寿宴又往高处托了一层。
谢老夫人兴致正好,却见有人抱着礼哥儿走了进来。
谢珩从那人手中接过礼哥儿,走到老夫人面前:“礼哥儿今日也来给老夫人磕个头,讨个彩头。”
礼哥儿今日穿了一身大红小褂,头上戴着虎头帽,被谢珩放到地上时,还有些站不稳。
崔婉立刻上前,替他理了理衣襟。
谢珩低声对礼哥儿说道:“去给祖母磕头。”
礼哥儿倒是不怕生,迈着小短腿走到谢老夫人面前,奶声奶气道:“曾孙谢礼,祝祖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说完,他还真有模有样地跪下去磕了个头。
谢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忙叫人把他扶起来:“好好好,我们礼哥儿真乖。快赏!”
礼哥儿得了赏,转身便朝崔婉跑过去,一把抱住她的腿:“娘!”
堂中安静了一瞬。
崔婉脸色未变,只是忙蹲下来扶正他:“礼哥儿,该叫姨娘。”
礼哥儿眨眨眼,不明白自己哪里叫错了,仍旧往她怀里钻:“娘。”
崔婉抱着孩子,起身向众人赔罪:“孩子还小,平日里叫惯了,妾身回头一定好好教他。”
这话说得得体,可“平日里叫惯了”六个字,已经足够让在场的人听明白。
谢珩站在旁边,伸手替礼哥儿理了理虎头帽,却没有纠正他的称呼。
在场吃瓜的众人,已经开始切切私语:“这谢家大奶奶,还真是个泥塑的菩萨。沈家也不护着点?”
傅逾抬头看了一眼,沈夫人脸色虽不大好看,却没有出言争辩。
沈知习更是神色如常,仿佛早已习惯旁人议论。
至于谢大奶奶沈知宴,似乎根本没把那些话放在心上。
傅逾看了片刻,又收回目光。
坐在傅逾对面的温叙辞看了这一幕,转向沈知习,压低了声音:“行简,谢大奶奶她……”
沈知习却摆摆手:“她有自己的想法。”
温叙辞抬头朝女宾席望去,想要看清沈知宴脸上的表情,他放在桌下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
沈知宴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她倒是一点都不难过,毕竟人家确实是一家人啊。
她甚至有点想给礼哥儿鼓掌。
回头问问大哥沈知习,这算不算是宠妾灭妻的证据不?
如果算,岂不是来赴宴的宾客都是证人?
肃王妃看着崔婉怀里的孩子,笑了:“孩子是最知道谁对他真心好的。礼哥儿聪明伶俐,你教养得很好。”她说着,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羊脂玉镯,“今日老夫人大寿,本王妃也讨个喜气。这镯子赏你,往后继续尽心照料礼哥儿。”
崔婉忙抱着孩子谢恩。
那只玉镯套到她腕上,衬得她手指越发纤细。
堂中不少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镯子上,有羡慕,有打量,也有心照不宣的意味。
戏台上一阵锣鼓骤然转急,满堂人声跟着涌起来,烛火把每个人的笑脸都照得鲜亮。
沈知宴看着崔婉腕上那只玉镯,忽然想起自己在原书里读过的那一段。
也是这场寿宴,也是肃王妃,也是这样一只羊脂玉镯。
原书里,崔婉因为这只镯子,得到了肃王妃的赏识。从此有了肃王府这座靠山,也有了继续往上走的机会。
原书里,她的原身已经死了,所以这一幕,当初读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对。
但,现在她这个背景板原配还活着,原书里的这一幕仍旧分毫不差地落在她眼前。
沈知宴忽然觉得有些冷。
她不在乎崔婉得到多少赏识,也不在乎谢珩与她究竟有多恩爱。
她在乎的是,原书写下的事情,是不是终究都会发生?
眼下,崔婉得到了肃王妃的赏识。
那接下去,谢珩是不是一步步站上高位?
那沈家,会不会依旧走向原书里的那个结局?
她此前一直在想,自己改变了开篇的死亡,是否就意味着后面的剧情也会随之改变。
可眼前这一幕,却让她第一次感到不安。
她改变了原主的命运,却未必改变得了这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