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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黄泉6 从心 ...

  •   “白河——”今雪猛地从床上坐起来,黑暗中,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又梦到那一幕了,血染红了白河的半边身体,滴滴答答地往下落,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一动不动。月光从窗子里斜照进来,把今雪的影子拉得很长。
      墙角放着一个半人高的花瓶,花瓶里插着一枝开得正盛的梨花。它早就该枯萎了,全靠着今雪的灵力数年如一日地绽放着。
      山神死后,汤谷生灵一夜之间尽数枯萎。就连化了形的妖也被打回原型,各自在荒草深处打了窝,陷入终年的沉睡。
      只剩下今雪一人。四季如春的汤谷终于萧瑟了起来,干燥的秋风吹得今雪嘴唇起了皮,他撕掉了,风一吹,皮屑又重获新生似的长出来,源源不断。今雪不去管,它们便更加肆无忌惮地生长,撕开表层的皮肤,留下一道道细密的伤口。
      今雪僵硬地向前走了两步,抓起那只花瓶重重地摔向墙边。砰的一声,瓷片四处飞散,炸得满地都是。盛开的梨花枝掉落下来,花瓣却仍完好无损地长在枝条上。今雪动了动手指,将枝条上的灵力抽回来一点,一瞬间,枝条上雪白的花瓣失了水分,泛着黄耷拉下来。
      今雪骤然回过神来,慌忙再往那梨花枝里注入灵力,却怎么也不能让梨花恢复原样。
      “你也要离开我吗?”今雪微微低着头,黑暗中,看不清神色。他捡起那枝梨花,施法复原花瓶,将梨花插了回去,哀伤地扯了扯嘴角,道:“想都别想。”
      他突然抓住花瓶,双手死死地封住花瓶的颈口,阴沉地、偏执地瞪着不再饱满的一枝梨花,说:“想、都、别、想。”
      嘴唇上的伤口再次裂开来,渗出一点血丝,今雪将伤口揉烂了,指尖沾着血涂到花瓣上,花瓣吸了血,慢慢充盈起来,洁白如初。
      “你看,总有办法的......”今雪低哑地笑着,“别想离开我......”他跌坐在地,脊背撞在置物柜上,撞歪了柜子上的一个四方形的木雕。
      “吱呀——”厚重的置物柜转动起来。
      今雪跳起来,手中化出一柄长刀,戒备地对着置物柜。只见置物柜一侧向内翻转,柜后的墙内竟然有一道下行的阶梯。
      今雪怔了片刻,收回长刀,掌心摊开托起一簇火光,沿着阶梯走了下去。
      那下面是一个藏书室,今雪借着火光看过去,收录的皆是记载各类禁术或是秘闻的书册。今雪随手抽出一本,暗黄的书页上墨迹画了一只王八,仔细看过去,王八的壳上还趴着几只极小的小王八。今雪不知想到什么,短促地笑了一下,往后翻了一页纸,那纸上又是一只王八,跟第一页上那只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头似乎伸得更长了些。
      今雪知道这是本什么册子了。他将册子合起来,拇指按在封面上。纸张刷刷翻动,王八的头越深越长,咬住了另一只王八的尾巴,那被咬住尾巴的王八也伸出脑袋,又咬上了第三只王八的尾巴。如此接续,咬了五只王八后,最后一只的脑袋咬上了第一只的尾巴,串成了一个首尾相接的王八环。
      啪的一声,小巧的册子在手里合上,今雪翻开最后一页,上面狂草写着“呵呵”两个大字。
      “......呵呵。”今雪笑了笑,哽咽着,一滴泪滴落下来,砸在龙飞凤舞的“呵呵”上。

      汤谷迎来了沉寂百年后的第一抹新绿。干枯的梨树长出一片娇嫩的新叶,它眺望着,四处寻找百年间唯一流连于此的今雪。却怎么也找不到,只好努力地再长大一些、再长大一些,长出一双脚,走到那间屋子前,推开门走进去。
      “今雪?”它脆生生地叫了一声,没有人回应它。厅堂的地板上,巨大的符文旁边散落着几本书,风一吹,纸张刷刷作响。

      阎王慌忙捡起散落的纸张,一拍惊堂木,大喝:“何人擅闯阎王殿?!”
      阎王殿的顶上破了一个大洞,当值的鬼吏只听一声巨响,举着铁棒便冲进了正殿。
      一人跪在堂下,神色难辨,周身灵脉混乱,气息虚浮,有走火入魔之象。那人呕出一口黑血,抓起衣袖随意地擦了擦嘴角,抬头对阎王道:“晚辈今雪,求入轮回之道,寻一人归,叩请阎王恩准。”说罢稽首长拜。
      “荒唐!”阎王一摔惊堂木,怒斥:“无知小儿!岂敢忤逆天道?!”
      今雪抬起头来死死瞪着阎王,双瞳浑浊,眼中的痴妄烧得阎王背后一凉。他道:“为何不敢?所谓轮回不过是天庭用以囚禁生灵捏造的假象。”他的眼神涣散起来,不知说与谁听:“......神仙殒身堕入轮回,我只寻一人归。”再拜稽首。
      阎王怒不可遏:“把他给我拖下去!”
      众鬼吏得令,拿起铁链就要绑今雪。只见今雪一挥手,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刀飞出,飞转着挡开了众鬼吏。那刀上不知覆了层什么妖法,细长的刃上透着彻骨的寒意,众鬼吏被那寒意震得周身发麻,一时不敢靠近,戒备地围着今雪。
      今雪将长刀握回手中,撑着刀身站了起来。
      刹那间,众鬼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今雪便提刀直指阎王,阎王躲闪不及,被长刀架着摁倒在桌上。见状,阎王一掌拍碎身下的桌台,落下的瞬间又一掌击向今雪胸膛。今雪生生受了这一掌,长刀贴上阎王的眉心。
      今雪居高临下,沙哑道:“打开往生门。”
      阎王轻嗤一声,竟凑上去将眉心贴在了黑色的刀刃上,道:“你杀不了我,拿下!”
      众鬼吏抓着铁棍、铁链、铁叉齐上,今雪抓着迎面而来的铁链,腾空跃起斩断了一鬼吏的手,脚踩在那鬼吏头上,挥刀砍下了身侧三个鬼吏的头。几个鬼吏发出杀猪似的嚎叫,扔了武器,趴在地上摸索起自己的头和手臂来。
      鬼吏不善战,凭借着不死之身手断了接手,头断了接头缠着今雪。今雪内息有些不稳,传送阵法本就耗费灵力,何况是早就禁用了的、强行闯入鬼界的阵法。鬼吏见状,叽里呱啦地怪叫起来,再次蜂拥而上。今雪低吼一声,刀刃划破手掌,那长刀吃了血,冒着黑烟化出五个分身来,随着今雪手臂一挥,顷刻间将围着他的鬼吏都削成了肉块。
      今雪没犹豫,握着刀劈向正欲从侧门逃跑的阎王。阎王大骇,后撤躲过迎面一击,今雪长腿一扫把阎王踢倒在地,双手握住长刀刀柄直直地刺入阎王胸膛,将阎王钉在地上。
      阎王呲牙咧嘴地躺在地上,虽然就算把他也砍成碎片也杀不了他,但一刀捅穿了还是会痛的。今雪一手画了个符,指尖半悬在阎王正上方。阎王认出那是早在数千年前便被上天庭封禁的穿魂咒,受了这一击,就算是鬼也得死了!
      大丈夫能屈能伸!
      “等等等等......”阎王双手抗拒地挡在身前,谨慎地指了指今雪手中的符,“你先把这个收回去,有话好好说哈......”
      “......打开往生门。”
      血珠滴落在阎王肚子上,阎王仰首一看,今雪七窍都在流血,握着刀柄的手上皮肤都龟裂开来,显然是受了禁咒的反噬,且不止一种。
      “......打开往生门。”
      “这又是何必......”阎王道,“入了轮回便是凡人,便是真让你找到他,又能厮守多久......啊!!!”
      今雪用力转了转长刀,绞得阎王肠子都拧在一起,面色铁青,叫道:“开开开!!!不就是往生门吗!我开!!!”今雪才卸了力,将长刀收起,靠在墙边喘着气,眼神仍是豺狼一般恶狠狠地盯着阎王。
      阎王爬起来,捂着肚子上的口子:“哎呦......上一次补皮还是几百年前......我先跟你说好啊年轻人,你这是忤逆天道的,就算入了轮回,投胎到什么东西身上可不是你能选的。先不论极有可能投的是畜生道,即便好运投了个人胎,多半也是写命中带血、穷凶极恶之人......至于能不能如你所愿,找到某个人......就要看你造化了。”
      今雪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一个字,只好点了点头。
      “那什么......”阎王讪笑着搓了搓手,“要不你先回去洗洗?你看看你这一身又血又肉渣的......”
      “......来不及了。”今雪艰难出声。
      阎王听不清:“什么?”
      今雪再次抽刀,指着阎王鼻尖:“......打、开,现在......”
      阎王吓了一跳,蹦起来,道:“开开开!把刀收回去!!!”说罢咬破指尖,嘴里念了两句听不懂的咒,将指尖往墙上一点,道:“开!”墙上便出现了一面铜镜。
      今雪顿了顿,收起长刀,抬脚穿过了铜镜。
      “呼——”阎王长抒一气,“老巢差点都让他给端了......”
      “......老大。”一鬼在阎王脚边弱弱出声。阎王又跳起来,捂着胸膛,大骂:“你要吓死我!!!”
      匍匐在地板上的那堆肉块抖了抖,道:“你本来就死了......那个,你快点把我们分开吧,我找不准哪块肉是谁的啊!”
      “啧。”阎王认命地蹲下来,一块一块扒开了黏糊在一起的肉块,气愤道:“谁让你们乱拼在一起的?!”
      “这不是看你被捅了,着急忙慌地就,黏在一起了嘛......哎老大,你就这么放他入轮回,没问题吧?”
      “横竖走往生门都是投胎到另一条命里,不会生出多余的命数,他要去便去吧。”
      “噢,这样啊。”
      “......”
      “......再不让他去他就要把阎王殿砸了!!!小兔崽子!!!”阎王终于忍不住,恨恨地扔着手里的肉块。

      一阵眩晕过后,今雪恍惚地睁开眼,见到的却是他从未认真观察过的世界。街上熙熙攘攘,行人匆匆。不断有人贴着他走过,他能看见每个人脚上踩的鞋都不一样,每个人的走路姿势也不一样,他从未观察、也从未关心过这些。他现在是一只鸡,迷茫地在街上乱窜。今雪充满了希望,又不敢倾注所有的期待,他想着或许下一个路过他的人就是白河。白河藏的那些禁书教会了他很多东西,只要找到白河,他有的是办法将白河留在身边。
      只要找到白河,只要找到白河。
      禁术反噬不断侵蚀着他的神智,于是当屠夫彻底割开了他的喉咙时,他才想起挣扎,却于事无补。
      一刻钟不到,今雪从往生门掉出来时,阎王还在分拣着满地的肉块。
      “......”
      二人相顾无言片刻,今雪爬起来又撞进了那面铜镜里。
      菜虫、将死之人、双目失明的狗、重病缠身之人、受刑者、离了水的鱼、无脚鸟......他走过了很多个一生,有如漫漫长夜无边,有的不过仓皇一瞬。阎王殿里的审判过了一轮又一轮,汤谷里的梨树开了一季又一季,上天终于眷顾了他一回。
      “你不是我徒弟。”那道人说。
      今雪无言,跪坐在那道人身边。
      “你心中欲念深重。”道人摇摇头,“你不是我徒弟。”
      今雪握紧了拳头,感受着这副健全的躯体,心中警惕着,参不透那老道的心思。他半抬起手,欲将道人击晕,只听那道人背对着他,缓缓道:“罢了。你走吧,天地辽阔,南北无涯,莫要困于形体之间。”
      今雪一愣,半晌,站起来向那道人作了个揖,道:“多谢......师父。”
      原来那道人号醴醉翁,隐居于终南山,今雪这副身体则是他唯一的徒弟。小徒弟未及弱冠,跟着醴醉翁练就了一身武功,终日在道观里潜性修行,不问世事。
      下山前,醴醉翁给了今雪一把剑,剑名从心,是把一丈多长的重剑。
      “好好待它罢,年轻人。”道人抚着胡须,砰的一声关上了道观的大门。
      今雪背着从心下了山,他用不惯重剑,本想将剑留在山顶,醴醉翁道不愿带走便毁了罢。从心是把难得的好剑,今雪最终还是把它带下了山。
      他像个真正的徒弟一样四处云游,有逢祸乱便出手相助。他与从心之间的配合愈发默契,从前觉得从心过重,压得他寸步难行,如今却有些庆幸,步履迟迟,才叫他从心所欲。
      江湖上出现了一个背着重剑的侠客,专爱管那些烧杀抢劫的闲事。事后总要拿出一张画像,询问可曾见过画中人。人们见那画中人貌若天仙,虽是不曾见过、不敢妄加猜测,私下里也不□□出了侠客寻妻的传闻。有好事者将这传闻编作戏文,一传十十传百,侠客寻妻便成了百年间一段佳话。
      一年冬,大雪。侠客再次回到终南山,道观门前落了厚厚的一层雪,侠客推开道观大门,只见醴醉翁已在蒲团上坐化,神态舒展,手上还抓着一个酒葫芦。此时侠客已过而立之年。
      来年三月,人们在庐山上再次见到了这位销声匿迹了一个冬季的侠客。侠客在山上寺庙小住了一段时日,一日夜里,一伙黑衣人趁着夜色潜进寺庙刺杀侠客。侠客挥舞重剑将黑衣人尽数击退,庙里僧人被动静吵醒,远远地聚集在寺庙后院。侠客握着重剑,朝众僧人饱含歉意地笑了笑,正欲连夜离去,忽然后心一痛,一刺客伪装成僧人,持长刀贯穿了侠客的胸膛。
      侠客倒在血泊之中,新生的花瓣落在他脸上,被他轻轻吹了去。庙里的青铜大钟发出沉重的嗡鸣,新日初升,三月已过,山顶上迎来第一轮暖意,漫天数不尽的花瓣飞舞。
      今雪闭上了双眼。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今雪从往生门里走出来。
      阎王惊奇地发现,今雪身上走火入魔的迹象褪去了不少。
      “呃......找到了?”阎王试探道。
      今雪摇了摇头:“没有。”
      他已经入了三十六次轮回,依旧一无所获。
      “我回去一趟。”今雪平静地说,说完便在地上画起符来。
      “回哪里?”阎王困惑道,“你不走往生门了?不走我收起来了。”
      “回家。”今雪手上动作不停,“往生门放着,过几天我再来。”话音刚落,符也画好了,今雪将血滴在符文上,刹那便回到了汤谷,回到了白河的小屋。
      “今雪?”一个女孩站在窗边,一手拿着扫帚,一手推在窗户上,见到今雪,推着窗户的动作定住了,又惊又喜。
      小屋一片洁净,四处散落的册子妥帖地收在一旁,唯有地上嗜血的符文昭示着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真的是你?”女孩架起窗户,原地走了几步,似乎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她叉着腰,背着今雪抹了把脸,转头又指着今雪的鼻子数落起来:“你去哪了?!怎么才回来!大伙儿都醒了!四处找你!死小孩!净会要人担心......”
      看着眼前鲜红的指甲,今雪才认出女孩是那只猫妖。他张了张嘴,好久才道:“......虞姐姐,你怎么......返老还童了?”
      “呸!”于虞骂了一句,抄起扫帚一把打在今雪屁股上,“老娘一直都长这样!快滚开,你看看你在这地上画的,什么玩意!起开起开,打桶水进来,我把你这地洗了!!!”
      今雪伸手挡了挡,道:“不行,这个......还不能洗。”
      于虞一听这话,神色一变,拿起扫帚抓着今雪敲了几十下,边敲边骂道:“你要死啊?!胆肥了啊今雪?禁咒都敢画呀?!还给它喂血!你疯了是不是?!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不是......”今雪捂着屁股,狼狈地躲着于虞手中的扫帚,“这个......不是......”
      “不是什么?!你是什么都敢学啊!你知不知道禁术为什么叫禁术?!就是因为它要□□嗜血,要走火入魔的呀!!!”于虞丢开扫帚,背对着今雪抱臂靠在墙上。
      半晌,今雪脚尖碾了碾地上早就干得彻底的血迹,道:“过了多久了?”
      “......五百年。”于虞压着嗓子道。她深吸一口气,擦去眼中的湿意,转过头来,对今雪道:“你是去找白河了吧?”
      “是。”
      “找到了吗?”
      “没有。”
      “汤谷的花都开了,草也长出来了,跟从前一样漂亮,大伙也都睡醒了,活得乐呵呵的,也跟从前一样......一切都是山神庇佑,对吧,今雪?”
      “......”今雪垂下了眼睛。
      于虞轻轻叹息,甩了甩手:“行了,出去玩吧,大伙都很想你呢,还有些新生的小妖,快去给他们看看。”
      “......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黄泉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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