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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黄泉5 山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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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雪化形那天,汤谷下了好大一场雪。那是盘古开天地以来,汤谷的第一场雪。
今雪坐在一片梨花树丛里,白色的小颗粒落在他手上,他觉得那是梨花,雪在他手中融化,他才发现那不是梨花,是漫天的大雪。
很多个他熟悉的面孔环绕着他,七嘴八舌地说着他不是很能理解的话。今雪吸了吸鼻子,突然打了一个十分响亮的喷嚏。
“呀!是不是冷着了?”一个指甲涂得鲜红的猫妖说。
猫妖伸出手指戳了戳今雪的脸,被旁边一人打开:“仔细戳伤了他!看你那指甲尖的!”说话的是一个丰腴的妇人,今雪记得她。妇人是一条鲤鱼精,每天太阳落山时都会来给梨花树丛边上的菜圃浇水。妇人把今雪抱了起来,道:“冷呀?谁让你下这么大一场雪,小溪都冻上了。”
今雪往妇人怀里钻。他是有点冷,迫切地需要一个热源。然而鲤鱼精天生体寒,今雪埋在她的肩上,只能挡一挡风霜,透骨的寒意不能削减半分。
“你坐在这好吗?这里不冷了吧。”鲤鱼精把今雪放在软榻上。猫妖在不远处一个亭子里向她招手:“快点!”
“来了!”鲤鱼精应了一声,对今雪道:“别乱跑啊,乖乖的啊。”说完便小跑着走了,留今雪一人坐在空旷的草房子里。
今雪吸了吸鼻子,有些头重脚轻,倒在软榻上睡了过去。
醒来时有人正在往他嘴里不停灌着什么苦涩的液体。今雪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手在脸上抓了抓,扯到了一缕毛发。
“哎呦!”抱着今雪喂药的那人呲牙咧嘴地叫了一声,放下喂药的调羹,把胡子从今雪手里抽了回来:“小祖宗!”
这个蓄着长须的老人是一棵杏树妖,现任汤谷最德高望重的老人,之一。老人把今雪的手按回去放好,调羹舀了汤药撬开今雪的牙关,嘴上还在不停地数落一旁站着的猫妖和鲤鱼精。
猫妖掏了掏耳朵,眼神游离地看天看地。鲤鱼精碰了碰猫妖的手臂,猫妖烦躁地挠了挠头,最终还是站好了。
突然门被用力从外面踢开。
“看我捡到了一只黑羊!诶?”一个神仙抱着一只小羊羔跳了进来,雪薄薄的一层落在他身上。神仙的脸颊泛着红:“哪棵草又化形了?”他抱着黑羊,走到今雪身边,捏了捏今雪的脸颊,又抱着黑羊的鼻子在今雪额头上蹭了蹭,说:“正好,你俩都有伴儿了!”
“去。”抱着今雪的老人推开他,“把你的羊拿开,洗了再抱进来。”
神仙摘了摘黑羊头上的草:“不就沾了几根草吗?”嘟囔了一会儿又道:“这是哪棵草啊?”
“梨树底下的兰花草。”
“原来是你啊,小家伙~”他说着就要抱起今雪。老人连忙挡开他,指了指黑羊,头疼道:“你先把它放下行吗?”
“啧。真麻烦。”黑羊轻轻叫了一声,被鲤鱼精接过。
今雪落入了一个带着一股清冽香气的怀抱里,他仰着头,盯着这个漂亮的神仙。
“就是你呀,下这么大一场雪?”他笑吟吟地逗着怀里的小家伙。
“给他取个名字吧。”老人说,“白河。”
白河抱着刚出世的小花妖,手臂晃了晃,道:“今天下雪了,就叫今雪吧。”
今雪长得飞快,仅过了数月,就已经长成了十二三岁少年的模样。白河摩挲着下巴,忍不住用力掐了掐今雪的脸颊,道:“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吃仙丹了?”
“啊!”今雪揉了揉脸颊,转过去一把抱住白河的腰,下巴抵在白河的胸口,仰头看着他:“没有!你掐得我好痛!”
“那你长这么快,不会是哪里有问题吧?化形那会儿又风寒又风热的烧坏了?”白河又掐了一下那张还带着些许孩童气的脸,后知后觉地着急起来,“让我看看。”
白河把今雪按在原地,绕着他转了几圈,拍了拍他的手脚,又摸了摸他的脉象,没发现什么异常。
“奇也怪哉。”白河不解地道。
今雪拉起白河的手,欢快道:“我天赋异禀!长得快不好吗?”
“不好,还是小时候好玩,长大了硬邦邦的。”白河手指抓了抓,甚是怀念婴儿脸颊柔软的触感。
今雪闻言,不可置信地跺了跺脚,气鼓鼓地指控:“你明明昨天才说了,无论我什么样都最喜欢我!”
“有吗?我有说吗?”白河成心逗他,“绝对不可能,我什么时候最喜欢你了?”
今雪扭过头去,白河确实没有说最喜欢他。“那你最喜欢谁?”今雪闷闷地说。
“我最喜欢......让我想想啊......”白河抱臂看着今雪佯装生气的背影,慢悠悠道:“我最喜欢黑羊。”
今雪立刻大步向前走去,把白河甩在背后。
“你去哪啊?”白河忍俊不禁。
“把黑羊丢出汤谷!”今雪气愤道。
日子一天天过去,今雪终于熬到了白河决定让黑羊走出汤谷的那一天。今雪高兴地跳起来,虽然黑羊对他挺好的,他对黑羊也还行,但就因为白河的一句“我最喜欢黑羊”,今雪一直把黑羊视作眼中钉。于是当他得知白河终于要把黑羊带出汤谷的那天,他早早地就醒了,拉着黑羊上山吃最后一次草。他趴在黑羊背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从天边升起,想到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见到黑羊,不知怎么的,鼻头一酸,眼泪忽然就断了线似的流了下来,打湿了黑羊的毛。
“黑羊。”今雪哽咽着。黑羊这个名字还是今雪给它起的,姓黑名羊,通俗易懂。
“要不你别走了,你找个地方藏起来,过两天白河就不记得要带你走了,他记性不好。”
黑羊自然不能回应他,低头一口一口缓慢地咀嚼着嫩绿色的草。
黑羊最终还是走了。
白河也希望黑羊能一辈子呆在汤谷里,跟今雪在一起。可是乌蒙山的山神死了,那是黑羊的母亲,它可以死,一座山却不能没有山神。
白河出现在汤谷的次数越来越少。今雪躺在白河的院子里,掰着手指头算这是白河离开的第几天。
汤谷里有一个学堂,教书先生是那位曾将今雪从风寒灌成了风热的,最德高望重的老人,莽原。今雪坐在学堂里,莽原将手点在他的眉心,探着他的神识。今雪身边坐着十几个年纪相仿的年轻人,莽原对这些年轻的面孔说:“今日的课业是学会探神识,同辈之间相互探查也可,但是要记住在外不可随意入侵他人神识。”
今雪看着窗外湛蓝的天,余光瞥见莽原侧过了身子,撑着窗台便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莽原回过头来,见到空无一人的桌椅,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莽原找到了躺在白河院子里的今雪,斟酌着还未开口,今雪先道:“白河什么时候回来?”
莽原双眼一瞪,道:“白河什么白河,叫山神!没大没小的。”
今雪站起来,跳上院子里的一圈的篱笆,双手张开,踮着脚慢慢地走。
“白河在做什么?我可以跟他走吗?”今雪漫不经心道。
“不行。”莽原的目光跟着今雪在院子里转了小半圈,再一次叹息:“你资质高,学堂不去也罢。孩子,天地辽阔,终有一日汤谷不再是你的归处,别让它变成牵制你的软肋。”
今雪点点头,莽原看不见他的脸,只听他再一次道:“白河在做什么?”
莽原沉默良久。半晌,他走上前,把今雪从篱笆上拽了下来:“别以为不用上学堂就可以无所事事,去!上山割草!成天游手好闲的!”
“你就是看不得我闲......”今雪不屑地撇撇嘴,认命地背起背篓,拿着镰刀上了山。
今雪想不到,再次见到白河,竟然是三年后。
三年里,今雪想方设法走出汤谷,汤谷与外界的出入口只有一个,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有人在那守着。汤谷众人随心所欲,看上去都不太靠谱的样子,偏偏到了看门的时候谨慎得不行,今雪从来没有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逃出去过。
在割草或是炒菜的间隙里,今雪想过无数种可能。想过白河一定了忘了回家的路,他记性不好。对,一定是这样,等白河想起回家的路,他就会回来了。
今雪什么都干,像三界中每一个人一样做着那些繁琐却不可不做的杂活。慢慢地他接受了,他先是觉着无趣,甚至厌恶,后来逐渐从琐事里发掘出快乐来。
然而在某个平常的一天,白河回到了汤谷。
得知这个消息时,今雪正在给一只白色的大狗洗澡。他指了指木桶里的水,意思是让大狗自己把剩下的洗完,便飞也似的跑回了白河的院子。
“白河——”今雪欢快地冲进屋子,不大的木屋内挤满了人,“白河?”今雪的心脏忽然被攥紧了似的刺痛起来。
他拨开人群,白河躺在床上,嘴唇发白,嘴角处还沾着两颗血珠,见今雪从人群里钻出来,扯了扯嘴角对他笑了笑。
“白河?”今雪发着颤,双脚像灌了铅,有万钧重,禁锢着他没法再向前一步。
身后木门被撞开,一人惊慌地跑进来,气喘吁吁道:“上天庭......天兵把汤谷包围了......”
白河推开替他把脉的莽原,挣扎着就要站起来。莽原手忙脚乱,把白河按回床上,低声喝道:“你去哪!躺着!”
“她要的是我......我,我......”白河痛苦地捂着脸,蜷缩在床上。
“白河。”虚掩的木门再一次被打开,一个今雪没见过的年轻女子站在门外。周遭都静了下来,只听那女子缓缓道:“你私自带走水云间生灵,致使水云间谋反,你可知罪?”
白河急促地呼吸了几下,放开手,失神地坐起来,理了理乱七八糟的头发,哀伤地笑着:“抱歉,晴川。”
说罢一掌将那女子的残影拍得烟消云散,内力澎湃,将围在床边的众人都打了出去。整个院子也倒了,白河腾空立着,手指摸到左肋下部,穿透皮肉,抓住了一根肋骨,生生抽了出来。
肋骨完全抽离的刹那,众人感到脚下的地面剧烈的颤动起来,远处的山丘缓慢地起伏,撞在一起,挤出了一座座高耸的、连绵的山脉。震感越来越剧烈,今雪不顾一切地向白河跑去,却始终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隔在数尺之外,眼睁睁看着白河抽出肋骨,将汤谷彻底与外界隔绝开来。
白河抓着肋骨,手指颤抖着在肋骨上画了一个符,顷刻间肋骨化成齑粉,随着翻滚的大风散了个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