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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文秀的故事(上)可能还有中和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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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秀出生在优渥的家庭,父母正好撞上创业新兴口,于是在他的记忆里,经济赤字从未出现过。他也就如同所有热血漫的寂寞主人公一样,有了钱想找爱。
文秀把桌上书本摊开,钢笔在纸上一点一点,新来的文学老师没有布置常规作业,或者说这个常规作业不太常规。写一篇作文,写自己的梦想。
“我不想看到振兴国家之类的大梦想,我想看你们自己的,真心想做的事情。”文学老师大概是刚毕业,还拥有一腔热血,但他不知道他面对的这群学生,早就已经参透了作文的奥秘。观点阐述分析辩证总结,同桌洋洋得意,“这不就是新型八股文嘛!”
作文纸被垫在书本下面,大概是被排列在二十分钟内填满的文字游戏行列。
也是,现在根本没人愿意看文字,文学老师出现也只是个形式,校方敷衍上头领导以表不落下文化根基的表演。
“你是不是一毕业就要出国留学了?”同桌又贱兮兮凑过来,打趣他。文秀没说话,因为他知道他同桌肯定也要出国,他爸是这个市大领导,他要出国的事早就是板上钉钉。文秀不信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出国。
对于自己出国念书,这个决定其实也和他的人生一样,什么都有了,什么都被安排。即使明面上还没有那么多人出国留学,但文秀知道,大家对于逃出去的强烈欲望。
黑白自由女神像印在外语书首页,美利坚,美利坚。自由。自由。
文秀钢笔一歪,划了一道黑线,这是关于梦想的第一笔。很快,他就忘却了文学老师的脸,把梦想的纸埋了起来,开始看起堪比天书的化学书。
那晚上文秀梦到的就是怎么也走不出元素周期表迷宫,最后刚要走到出口就掉下悬崖,惊醒之后走到书桌前喝水,看到马克杯下压着的只有一笔斜线的作文格子,他还是按照那样的格式写下名为梦想的青春颂词。
晚上吃饭几个商人之间互相的吹捧,孩子被当作交际玩笑的开端,整个大圆桌移动下来,文秀有种预感,那轮刻着双龙戏珠的圆盘上,有属于自己的地方,正在被食客们飞速地转动,分解,消化。到底是有些愤恨的,最后几行字变得狰狞。
只是没过多久,文学老师就来找到他。洗的粗糙的布料,细碎得不行的茶叶末,还有看起来大概就一块钱的钢笔,一个有些老土,没什么档次的老师。文秀有些不耐烦,但还是没表现出来,只是有些催促:“老师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然而面前这个文学老师正在用史上最认真仔细的态度,把钢笔拆开,红色的墨水随着气压注入墨囊。一切准备就绪后,他从旁边一打有些稀疏的纸张中,抽出了属于他的那张,递给他。在文秀接住这张纸的时候,老师开口:“文秀同学,不用紧张,我找你只是想知道,这作文你是真心的吗?”
真心?什么真心。这通篇到底全是大空话,若是说真心,不就是把这个专业研读文学的人耍了。但是文秀觉得很麻烦,在大家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要紧关头,他会因为这样的事情为难自己吗?都多大了还谈什么梦想。
不过还没等他开口,文学老师就轻轻笑了,我就知道你不是真心的,他转过身去喝了一口茶水,呸了茶叶,“你是为数不多交作业的,其他几个孩子比你更敷衍,大概就写了这么长。”他比划了一下,眼睛在两个指头中间发亮。说罢他抽出一本书,翻到最后一页,指着读书卡上的名字,是文秀的。
“文秀同学,我早想跟你聊一聊了,我去图书馆借的几乎每一本书都有你的名字啊!”说完豪放地大笑起来。幸好办公室没人,文秀松了口气,但那种在饭桌上的感觉又来了。但最后老师什么都没说,他只是一直抚摸着书封,等到文秀觉得不得不说些什么逃走的时候,才抬头对他说,“我想知道你的梦想是什么,不用着急给我重写这样的作文,你大学已经申请好了吧,我希望你可以在离开前把它找到,如果可以的话,告诉我好吗?”
梦想?大概一辈子都找不到了。
最近文秀为了找个借口溜出家门,他总是会去附近公园跑跑步。跑步的时候不用想太多,不用想明天怎么办,举起手来仿佛就能假装自由女神像,大喊自由万岁。夏天的傍晚还是有些热,几乎没有什么人。但是有一天,享受这种静谧的人又多了一个。
“文秀同学,看不出来平时那么瘦弱居然还很爱锻炼身体。”文学老师笑嘻嘻地出现,也在跑步。
自从这以后,他们总是会在公园不同的角落遇见,然后文学老师吹嘘自己以前练过体育,“你看看,我这腿长手长的,没理由不练体育嘛。”他总是这么说,问起怎么转行了,他有一脸苦恼地回问:“难道你也觉得我还是学体育更有天赋?”
有时候文秀总是发现根本聊不下去,仔细一想聊不下去的根本原因还是文学老师从来不回答他的问题,这个问题指的是有关过去的一切问题。
时间过得飞快,这个夏天结束,大家就不会在教室里相见了,告别的时候大家惺惺相惜,又颇有江湖气息说什么几年后凑一个局,文秀想自己可能不会来了。
提上行李飞到陌生的国度,想要感慨,但发现没办法。无论学了多久的外语,说到底还是本地老师教的,到实战根本不够用。文秀就这样一边读一边学,零星几个亚洲面孔凑在一起,在异域相持生活。
过年几个人围在一起包了水饺,嘻嘻哈哈跨了年,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只开了台台灯,恰巧看到熟悉的封面,鬼使神差地,文秀坐起来又翻开了那本书,想到文学老师的请求。
可能是酒精作用,脑袋晕乎乎的,文秀看着那本书,脑子里想到的居然是文学老师的手轻柔的抚上那本书封,他幻想自己是那本书,寂静的夜,只剩下那双手和文学老师有些顽固的眼睛,文秀闭上眼,双手疏解,在喷薄的片刻,几滴泪落在手臂上,文秀想,自己可能是不正常了。
在这个地方,人们不会因为露出手臂的衣服而感到羞耻,或者说这里的人都摒弃了人的身份,他们都像动物一样,无论如何都可以说爱,说在一起。文秀觉得自己大概是入乡随俗,他又厌恶自己靠近同性,又渴望他们。
“哎文秀,我前几天看到承章和一个金发男人走得很近,他们是不是…那个啊?”同伴像是八卦又试探的语气让文秀感到烦躁。“我不清楚,况且他们都是男的,怎么可能?”文秀假装漠不关心,其实心提到嗓子眼。
“男的和男的怎么不行?前几天我们去酒吧,舞池中间不仅有男的和男的、女的和女的,还有很多人一起呢。我看他们肯定是…”文秀打断他的话,找借口说要走。
文秀又想到文学老师,他加快步子往家里赶,然后拼命用那些外语书占据所有能够胡思乱想的缝隙,想要把文学老师当作那天的作文纸,压在心里的某个地方,然而都失败了。厌恶的时候,就会把这样的感情加深在心底,过了一段时间,文秀梦里都是文学老师,这些梦通常都是不堪的。理性压不住欲望,他不知不觉走到那家酒吧,就是那天同学说的,里面形形色色的酒吧。
文秀进去,里面果真什么人都有,在舞池中间随着音乐舞蹈,男男女女都像动物一样。他缓缓走向吧台,随便点了一杯什么,环顾四周,看到了一个亚洲面孔,正是承章。承章也看到了他,凑在金发男人耳边说了一句什么,然后走了过来热情地打了个招呼,又有些欣喜,“原来你也是。”他没说也是什么,但文秀听懂了,他想否认,然后随便找个借口说好奇进来看看。也许是音乐放的太大声,周围都是西方面孔,他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看到承章开怀地笑了起来,把他拽到他们坐的那边,向金发男人介绍自己。
说着又来了一个人,也是金发的,画着浓厚的眼线,跟他们打了个招呼,很娴熟的样子,估计他们之间都认识。
那种隔阂又来了,文秀想到家里的饭桌,想到教室大家总相互试探对方,堆着笑脸聊起一个无聊的事情大惊小怪的模样。文秀打算找个借口溜走,进来也许并不是什么好选择。
“这个男人是中国和美国混血的,你可以叫他席文。”承章拉着自己,热情地介绍这个眼线男。
“没想到吧,我从小在中国长大,中文还不错的。”不同于张扬的眼线,席文有些腼腆,又散发着一种真挚的善良。
他们在桌上聊起故乡,聊起各自爱好,席文说自己其实比较爱看书,他说起自己最爱看的书,是那一本书。文秀想到的不是书,还是文学老师。他握紧了拳头,又松开,喝了口酒。
“怎么了?你也喜欢看那本书吗?”席文盯着他,露出笑容。
面前的西方面孔和东方面孔毫无相似之处,但这一刻好像重叠在一起,成为了同一个人。
文秀点点头,说这是自己最喜欢看的一本书。
这就是文秀和席文两个人感情的开端,从那以后,文秀和席文常常一起约着,不知道去哪就先在酒吧里喝喝酒,然后迎着晚风散步。
原来席文在酒吧里工作,从那以后,文秀很少看到他那么浓厚的眼线,问起这件事的时候,席文说自己在酒吧工作,“在那个时候,我把脸庞藏起来,好像就没有人认识我是谁,我感觉很自由。”
文秀想,他懂这种感觉,他们两个果真是合拍的。于是他们漫步,天稍微冷一点的时候牵手,在回到家门口的时候接吻,然后褪去衣物交叠。
席文会问他怎么知道自己的性向,文秀抹去了文学老师的身份,只是随便讲了讲,席文这个时候就会用牙齿咬着他的脖子说,“原来你不是最爱那本书而是最爱那个人…”
他们没把在一起的事情告诉除了承章和他男朋友之外的所有人,只是这样隐秘地行动。
甜蜜的日子过得很快,转眼过去两年,他们商量着要同居。但是还没谈好,这段感情就结束了。
那天很久没有响过的电话突然发出声音,文秀接起发现是许久没来电话的母亲,她只是说你爸爸出事了。没有说出什么事,也没有说多严重,只是这样一句话,让人留下无限遐想后退场了。
文秀跟席文说,他要回去一趟了。席文摸了摸他的发梢,只是说,记得给我写信。
当文秀坐着长途飞机昼夜颠倒回到家门口,发现家里其实什么事都没有。
“文秀,来,看看这个是你周叔叔的女儿,晓琳。”母亲穿得正式,慈爱地挽着旁边一个女人的手,文秀揉了揉眼睛,黑眼圈感觉更深了。那个名叫晓琳的女人,一脸羞涩,不敢正眼看他。那一刻,文秀突然想放火把这个屋子烧了,但最终他也只是把行李搬上楼,放在房间然后出来喝茶。撑着岌岌可危的身躯,文秀惊奇地发现,他以为他去了自由的国度就能自由,但其实父母一个电话他就回来了。
又到大饭桌,双方父母聊的兴致很高,不停地叫晓琳给自己倒酒,自己给长辈倒酒诸如此类的小丑表演。文秀看着晓琳红扑扑的脸蛋,觉得绝望,他突然想到那天跨年一个人在房间看到书封的夜晚,绝望。
回到家席文邮件问他怎么了,文秀只是说没事。后来几天晓琳天天来到自己家,母亲父亲假装看不到这样的尴尬,反倒是催着文秀带她出去散散心。不知不觉,走进了那家公园。公园变化没多大,正好是之前跑步的时间,文秀敷衍地应对话题,期盼一个身影出现。
当然是没有人出现的。他自嘲,怎么可能这么久过去还在跑步呢?不过意外的是,他遇到了之前的同桌。“好久不见啊文秀,这是你女朋友?”还是那种明知故问的表情。
文秀否认,他就拍拍自己的肩膀,“程家大小姐我还不认识?我早听说你们两个订婚啦,怎么还跟兄弟这样卖关子?”他哈哈大笑,又有些抱歉的谦逊笑容望向晓琳,“不好意思程小姐,我没有一开始跟你打招呼,看到老同学太激动了,我当年可是文秀的好同桌啊!”
说完又套近乎地说起文秀听都没听过的记忆,说文秀高中跟他怎么怎么关系好。
“文秀这人很不错的,学习很好很认真,我记得我们班人几乎都没人写那个什么文学作业,就他还愿意交。不过我跟你说那个文学老师去年被开除了。”
“什么?”文秀吃惊。“哎我都忘记了,你出国这么久都没回来,哪会知道呢?这个大忙人,无论我们怎么邀请他毕业聚会,他一个字都不回…”这个昔日同桌又开始挖苦他,笑嘻嘻聊起八卦,“你们不知道吧,那个文学老师被开除的原因可是精彩的很,听说…”他放小音量,明明周围根本没人,他还是故作玄虚,“听说他是个同性恋!”仿佛是什么不光彩的事情,他啧啧啧几声,“男的喜欢男的,这太恶心了,我都在想当时他是不是喜欢我们班的哪个男同学,还是说哪个男老师?”说完他又开始把那个八卦扩大,仔细回忆那个时候的细节让他觉得恶心之类的。
文秀早就听不见他们在谈什么了,从小在这片土地长大的他,在外国谈起席文都还只是说他是我的挚友,更何况一个老师被发现是同性恋。
抱着这样的恍惚告别,回到家,文秀打开电脑想给席文写邮件,但又想起自己根本没说老师的身份,只能干巴巴地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