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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文秀的故事(下) ...

  •   这几天恍恍惚惚,提笔想要写信给文学老师,没有地址,也没有邮箱,兜兜转转发现原来从未知道文学老师的事,提起他,就连样子都有些模糊,幽幽化成记忆里的一抹影子。
      就算没有地址,文秀也还是写下了这封信,内容大概以宽慰为主,同志不稀奇,国外都是诸如此类的说辞,封上信封,趁着一口气,文秀跑到学校,在其他老师狐疑的眼光下得到地址,却在递出信的那一刻有些犹豫,万一老师搬家了?万一这封信被看到?如果我递出了这封信会怎样?世界不会改变对同志的想法,辞职早就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一封信又能改变什么?文秀的热血被浇灭,他捏着信,逐渐冷静了下来,就连自己都做不到对其他人坦白自己的取向,又有什么资格说这些好听的话安慰别人?这封信最后还是没递出去,这样伪善的话就像那篇八股文式的梦想作文,文秀自己也没相信。
      他把信放回兜里,拖着脚步回家,今天没有晓琳,家里没人说话,各做各事,只是路过父亲的时候,父亲看报纸的动作顿了顿,像是不经意地翻页,然后随口说:“晓琳很满意你,你也快到年纪了,我们决定明年给你们办婚礼。”
      “什…什么?”文秀顿时觉得小时候看的白话文,腿跟灌铅一般,抬不起来也下不去,身子极速往下坠又向上飘,他有些分不清自己在哪里。“我们已经说好了。”父亲翻了一页,不容商量的语气,始终也没看他一眼。母亲在一旁剪着花枝,什么也没说。咔嚓咔嚓,剪掉的不是花枝,大概是自己的理智线,文秀浑身颤抖,牙齿开始发颤,咔嚓咔嚓,唇齿间艰难吐露出四个字,“我不同意。”
      父亲把报纸放下,“我没有同你商量,是在通知你。”
      “凭什么?你们没有问过我的意见还替我决定?况且我还要读书。”
      “凭什么?凭你走到现在都是我们给的条件!”
      文秀看着父亲,始终是背影。养育的时间,记忆,金钱,化作成本条件,被放在话语上谈判。
      “你不要忘记你走到现在都是靠谁?其他什么我都不管你,这个婚事,没得商量。”背影站了起来,像是把所有怨气施加给了那块门板,地动山摇。
      一个中年男人的尊严和地位,从来不通过正面表示,只要在家里吃喝住行有人照顾,不用管施舍什么爱,谈起爱他们只会说父爱如山,不,甚至不用他们说,自然有人替他们说。
      “你爸爸也是为了你好,早早结婚,有什么不好嘛,还是说你有钟意的女孩?”母亲说。
      文秀想说有,但不是女孩,可是“我”了半天,什么也说不出来,“我喜欢的是男生,我是同性恋”这几个字在口腔磕磕碰碰,最后化成一波怒气,只能双唇紧闭,露出不屈的模样。
      “那不就行了。反正你也没有钟意的女孩,晓琳又对你有意思,说不定你过段时间就回心转意了嘛。好了好了,快上去休息吧,明早不是要赶飞机?”母亲眉眼弯弯,如同做出了一个世界上最完美的决定,催促他赶紧滚蛋。
      疲惫的身子走到桌前,脱下衣服摸到口袋的信封,他铺开新的信纸,写道:“我也是同志。”一开始只是颤抖地写下一句,后来刹不住车一直写下去,同志同志…
      回到家,席文很高兴,做了一大桌子的中餐,但文秀始终无心享受。他想告诉席文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可是他明白席文是一个细腻敏感的人,不知听到他诉苦,席文会不会自责,或者是牺牲自身利益做出什么,因为席文跟他一样,来自一个地方,他们都在用不一样的东西遮盖着自己真实的脸庞,然后放肆自由。
      席文果然敏锐,没有久违地黏上来亲热,取而代之的是小心翼翼地打听,“这一趟回去怎么样了?”文秀很想放声大哭,然后告诉这些天发生的一切,但他还是假装轻快地吐出“一切都好”。
      他知道席文跟他一样来自一片土地,也知道席文身上的挣扎,跑到酒吧里面兼职,去接受自己身上所谓的“不正常”,自己又为何要揭开这层伤疤?
      浑浑噩噩上学回家两点一线,冬天,黑夜被拉长,就算太阳降临,也透不过包围城市的烟尘,大街上所有人都只是抓紧赶路,偶尔会遇到一些烂醉如泥的人,抱着垃圾桶呕吐,偶尔也会有呼啸的警车,和零碎的尖叫声。这样的一座城市,外表看着金碧辉煌,超现代的建筑,底下活着的人却还是如此。文秀麻木地走着,回到家,奇怪的是发现家里没有人。通常这个时候他都会见到席文回到家刚洗完澡正背着包准备出门兼职,也许是改班了,文秀也没纠结多久,重重地把自己甩在床上。
      文秀是被急促的电话闹铃吵醒的,他挣扎起来接电话,是承章。承章说,席文受伤了,很严重。后来的什么也听不清了,一切就像是梦一样,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然而电话另一头什么声音都有,尖叫声,警车声,救护车声。
      来不及思考,文秀套上衣服,穿过浓厚的夜色,向那个酒吧狂奔。奔跑的时候肺部的空气被挤压,什么都吸不进去。
      酒吧外面停了警车,还有看热闹的人,带着八卦的眼神往里探,每一个从酒吧走出来的人都要被上下打量,露出“我就知道”的表情。
      所以当文秀冲进去的时候,也是这样。大胡子警察挺着肚子,叽里咕噜地冒外文,拿着枪的人已经被控制在车上了,满地都是红色,,本来暗沉的地板在发亮,席文已经不见了。文秀抓着大胡子,问他那个受伤的人呢?大胡子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也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说已经去医院了。
      跑到医院,慌乱地找到地方,承章在地上大哭,一见到他就大喊我对不起他。
      原来是席文替他挡下了那一枪,见义勇为,到这么危险的时刻还替别人着想,文秀靠着墙滑坐到地面上,双腿早就没力了。就跟电视剧的场面一样,他们呆坐着,死死盯着急救室门口,只等一句没事了。
      医生出来,说太严重,是要做好心理准备了。“你们和他是什么关系?有他的亲人吗?”承章和文秀都摇了摇头,医生只留下一句联系他的亲属,就又回去了。
      文秀和承章从来没见过他的父母,甚至没怎么听他说过,父母住在哪,有没有别的兄弟姐妹,什么都没有。席文提到父母总是落寞的,他说,“因为我不正常”,后来的所以,承章和文秀自然是懂得,不同国度的血统结合,还是无法理解孩子取向的事情。
      直到最后,他的父母都没出现过。自始至终帮席文办理后事的就几个人,酒吧老板也来了,还有几个席文的好朋友,问起文秀的身份,文秀有些诧异,但还是说只是室友。就这样零零星星几个人,结束了对生命的告别会。
      文秀回到家,总是下意识看看席文是不是又在客厅看电视,下意识看看冰箱上有没有席文新写的便利贴提醒他冰箱有什么必须马上吃完。但是都没有。文秀没有去动冰箱里的东西,他自欺欺人地想,也许我不去看不去想,我还可以当作他还在,毕竟冰箱里的东西保质期会长一点。
      他又想到父母,想到晓琳,想到文学老师,想到那个同桌,他们如果都知道真实的自己,是否也会在这样紧要的关头,也不愿意出席。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好像要通过皮肤看到自己的血管,想要找到这里面流淌着的物质,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为何,为何要让他们经历这样的苦难?
      他每天就呆在房间里,不愿意挪动所有席文碰过的东西,早午晚饭就是几块饼干和水,因为这些都在桌子上放着。学校也不想去,电话也不想接,不愿意醒来是白天,也不愿意醒来是黑夜。

      时隔不知多少天出门补充物资,文秀看到家门口堆成山的信件,突然想看看,看看席文的信息,无论是银行寄来的也好,哪里寄来的都行,只要写着席文的名字。
      他把信箱打开,一直往外掏,看那些名字。好几张明信片被压着,他往外扯,是席文的字体。
      有些潦草的字迹。是前几周他还没回来的时候写的。

      我有些震惊,因为你不在的时候我才知道我忘记原本的生活是怎么样的了,说来有些害臊,今早我起来的时候以为你还在,做好早餐往楼上喊,迟迟听不到你的回应,我才想起来你不在。
      祝
      身体健康,平安快乐!
      席文

      今天Louis分享他的小孩照片给我,说他的小孩很调皮,但是很可爱,我也这么觉得。不知道为什么,我又想到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呢?本来以为事情很快能解决,结果你邮件跟我说还要推迟多些天,肯定是有什么事发生了,但我知道你不是一个喜欢啰嗦的人,希望事情能尽快解决。
      祝
      身体健康,平安快乐!
      席文

      今年冬天好像没那么快下雪,平常这个时候都很冷了,我也希望别那么快下雪,不然你岂不是错失了初雪的景色?我知道你老家在南边,那里不经常下雪,不过放心吧,我会拿出相机记录的。但我还是希望你快点回来。
      祝
      身体健康,平安快乐!
      席文

      突然脸上冰冰凉凉的,文秀摸了一把泪水,突然看到旁边草坪上星星点点的痕迹,下雪了。
      从前文秀总是嘲笑席文中文写的跟英文一样弯弯绕绕不好看,席文也不生气,让文秀教自己写,只是每次写出来的都是那个样子。席文还因此感到有些挫败,文秀就叹口气,我觉得这种弯弯绕绕的写法也是一种特色。
      如今再次看到这样的文字,好像看到席文坐在哪个地方,认真地写下这些内容,有些翘起的头发,总是把帽子翻过来的卫衣。用那样的快乐神情告诉自己生活中的琐事,而这样善良纯真的人,也没有办法来陪自己看初雪了。
      他拿着这些明信片,走回房子里面,打开冰箱,坐在地上,把冰箱里面的东西都掏空,牛奶水果蔬菜面包鸡蛋,他坐在地上把能吃的东西全部都塞到肚子里面,冰冰凉凉的靠着胃壁,靠着心脏。
      吃完之后他站起来,找出一个大箱子,把席文的东西全部都放进去,杯子,电脑,衣服等等,塞在了床底。
      他躺在床上,久违地想到学校想到那些生活,但那些离他都太遥远了,他不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还是照常去学校,照常跟那群什么都不清楚的同学谈论别人的八卦谈论老师谈论学习谈论女人,他不想留在这里了,他不属于这里。
      他提交了退学申请,教授委婉地表示可以帮他,如果生活上有什么困难,请告诉我,我会经历帮助你,邮件上是这么说的。
      文秀只是说不用了,感谢您对我过去的栽培。几天之内,他把所有东西打包起来,加上席文的东西,他上了回去的飞机。
      落地之后没有回家,文秀去了火车站,偶然遇到一支年轻的队伍,他们说是去支教的。其实是学校的劳动任务,但文秀没戳破他们,只是问可以带他一起去吗。
      抱着席文的东西,在火车上摇摇晃晃,文秀总觉得自己抱着的其实是席文的灵魂,因为这一路上,他都梦到席文对自己说记得吃饭,说我也很喜欢这本书。
      到了这个偏远的山村,村里的环境很差,能住的地方都很小,也很破。不过文秀不在乎,他只是想逃离那些穿不上气的地方,日常备课,面对小朋友们教书,夹着课本穿过田野,路过几头黄牛,这样的生活很清新。没有人问他到底是谁,父母是谁,念书成绩怎么样,怎么还没有考虑婚事。这里的人忙碌于土地,穿梭于土地,仿佛天地间只剩土地。
      文秀养成了写信的习惯,他把日记当作信,写给席文。有时候会说最近收成玉米地瓜,餐桌上就只剩玉米地瓜;有时候说今天教大家写汉字,小孩都没有纸,就拿着树杈在外面的泥土上写汉字,有几个小孩的字也是弯弯绕绕颇有你的风姿;有时候又写,今天他也去帮着村民种田去了,因为不会用锄头还被学生笑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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