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居然比我想象的长一点 ...
-
“你怎么起得那么早?”我一扭头,发现郭立晨正站在旁边,面无表情。“我以为你不见了。”他说,然后一屁股坐在我旁边空位上,蓝色羽绒服背面鼓起一个大包,我伸手往衣服里面探,他抖了一下,也没挣扎,任由我把帽子抽出来,抚平。
他跟我安静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那个老爷爷他经常会来我家,给我送糖葫芦,家里那些糖葫芦就是他给的。所以你别觉得他人有点怪,其实还是很好的。”
我点点头,手摸着他的头发,很柔软。郭立晨没躲开,我就接着上手,触感像小动物的绒毛,泛着光泽。我想到要是我离开了,郭立晨该怎么办?难道要继续在这个地方,在那个家里过着孤独的日子吗?
大概是我面无表情地持续抚摸他让他感到诡异了,他闪躲了一下,问我:“你今天有点奇怪。”我嘿嘿笑了两声,反问他,“我什么时候看着不奇怪?”他倒是开始思索,恍然,“好像确实没有。”这个臭屁孩…
我重新收拾好笑容,“你会不会觉得来了个奇怪的大哥哥,虽然人确实有点奇怪,但是会不会觉得人品其实很好。你就说我这个大哥哥请你吃了几次肯德基!”收获到的是郭立晨鄙视的眼光。呵呵,这个臭屁孩…
于是我就搬出最大人最沧桑的姿态,“你现在还不懂,等你长大就知道了。”亏我刚刚强调自己是大哥哥,不过实话实说这样确实确实很爽,之前只有自己听的份哪轮得到我说这些话。
他大概觉得我在吹牛,也懒得理我。因为陷入安静,他正在努力思考聊天话题,两条腿在空中摇晃,脸颊有些鼓起。唉,果然这样的小孩就弥漫着一股青春小屁孩气息,做什么举动都纯真可爱。大概是刚才故事关于离别的部分太多,我不由自主地抱住了面前的小屁孩。这回他就四肢乱晃开始剧烈地挣扎,小孩的力量是比不过大人的,甚至是一个工作多年被什么各种各样亚健康病缠绕的年轻人。
像一个热腾腾的包子,羽绒服很松软,又有点像面包店里刚出炉的吐司,散发着阳光的味道。
“你不应该是这样的。”我对他说,不知道他听懂了没有。这样一个年轻的小孩,不应该是被那样的悲剧缠绕的,不应该是窝在家里看电影,也不应该是懂得我的情绪反过来安慰大人的。我希望他可以尽情地吐槽我的炒鸡蛋没放盐,在肯德基可以想吃什么就点,因为冬天睡觉太冷寻找大人的拥抱,反正不应该是这样。
他说你突然又怎么了,我只是笑笑,“我还是喜欢你当小屁孩,虽然我很讨厌小孩,但是你当小屁孩还可以,没有别的小孩烦。”他又开始挣扎,像是为了证明自己不幼稚,我哈哈大笑,“对,对,就是这样。小螃蟹。”
我松开他,他一脸无奈地看着我,“我没有很无理取闹吧,为什么大家都这么说。”在这个“为什么”的后面紧接着的语调下沉,我心里一紧,想到那个菜谱。
“你是我见过最坚强最可爱的小孩,很多事情,不是你能决定的,也不是她能决定的。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她的错,是这个世界的错。”他脸色一变,眼睛睁大盯着我,我知道他懂我在说什么。
“我看到了,我也都知道了,这件事可能对你来说难以接受,甚至在日后的某一天,某个时刻,某一个梦,在你淡忘了那种悲伤的时候,它就会卷土重来。”我闭上眼睛,好像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没有人告诉我该怎么做,这个世界上的人是不会把那样的规则明白地表示出来,他们编造很多奇怪的隐喻,隐晦的规则,意味不明的言语。
“你要好好读书才能对得起你的父母啊,不然他们这样在地下都不舒坦。”
“真是可怜的孩子,老家的地能分到多少啊?”
“你爸妈只是出远门了,不是不要你。”
……
我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这样的话语我经常能听到,他们总是提醒着我我背上的孝和手上的手铐,在每个淡忘的瞬间,又用最严厉的道德谴责惩罚自己。我懂得,我面前的郭立晨也是如此,他能听到的声音,他出不去的房间,这个巨大的牢笼。
“我很抱歉作为一个大人没有及时地安抚你,虽然这么说很奇怪,但是我认为你的妈妈没有不想生下你,对她来说,你是千金都换不来的。”我认真地说。
“你怎么知道?她那天晚上…她跟我说她不想生下我。”郭立晨艰难地回忆,“她死之前只跟我说了这句话。”
我沉默了,这个时候也许说什么都是徒劳。我只能紧紧地抱着他,听到他小声地啜泣,慢慢地,我的衣服有些湿润。
他说那天下午回家,他拿着卷子让家长签名,撞到爸爸出来,家里面很安静,妈妈呆坐着,机械式地签下了名字。只是在签完的那一刻,她眼神一变,就把卷子提起来,翻到了唯一一个错误,然后盘问他为什么错了。那是一个错别字,他把爱下面的友写成了又。他解释说是粗心,不小心写错了。只见妈妈把试卷撕了个精光,白花花的纸片向下坠,她的泪水也是。从为什么粗心变成为什么生下你,谁也搞不懂这样的转变。第二天郭立晨空着手去教室,没交试卷,老师质问他为什么不交,“肯定是因为不敢拿给父母看对吗?”郭立晨没说话,老师大着肚子在工位上气的发抖,“从来没见过你这么理直气壮的学生,你重新给我写过一张,拿回去签,直到你父母签名为止。
郭立晨写完拿回家,这次的爱写的是真正的爱,他练习很多遍了,回到家门口发现一群不认识的人在家门口。
“说是煤气中毒,天呐…啧啧啧这孩子还这么小,肯定是丈夫出轨了吧。”
“我就说,三天两头没见过她老公,肯定是出去潇洒了,说不定还有私生子。”
“什么私生子?我看他长得那么老实,真是人不可貌相。”
……
短短时间里,他们从对一个女人生死动机的猜测变成了八卦大会,私生子,家庭暴力,心理疾病,精神问题……
他们眼神也从对郭立晨的怜悯变成男人都该死的的咒骂。
可是郭立晨说这都怪他,怪他那天把爱写错了。
从那天以后他一去学校,学校的怪物就不停地出现,只有他交上那张答案,爱字写对了的答案,他们就消停下去。久而久之,郭立晨就不去上学了,他总觉得语文老师肚子里的小孩在踹语文老师的心脏,她总是讲课讲着讲着就捂着心脏气的发抖,然后把大家的作业都撕了。也许自己在妈妈肚子里就这样,于是郭立晨将爱写错的原因划掉,改成了在妈妈肚子里,又改成了他自己。
这是我从郭立晨颠三倒四的话语里感受到的事情,人们常常无法感受到正常形态下不正常的部分,比如说孕妇的应激反应,产后的抑郁风险,和小孩的成长环境等等。跟一个小孩聊这些事情,未免太过冷漠,我只是拍拍他的背,“感谢你跟我说出这些事情,如果以后不开心了…”我抽了抽嘴角,“欢迎观临我的怀抱。”
他突然开始笑,“你要像店里的人一样,欢迎光临~”他的语调像过山车,学得活灵活现。
现在我终于懂烽火戏诸侯的心态了,我开始学他,不小心把嗓子劈了。他咯咯笑起来,那种真实的小孩感觉慢慢回来,仿佛之前见到的都是冰冻的郭立晨,把烦恼诉说出来就融化了些许。
晚上睡觉他紧紧地抱着我,我说好像有点热了,他罕见地有些蛮横无理,八爪鱼一样缠的更紧,“你能不能一直留下来。我的意思不是我想让你留下来,而是…而是床上的小狗想让你留下来。”对了,他的床上有一只小狗玩偶,酷似加菲猫里面的那只狗。
见我没回答,他就反反复复问我,由于实在是有点困,我随便应了几句就睡着了。
我做了个梦,梦到有一个电话亭,我走进去熟练地拨出一串号码,果然没有人接听。心里那股莫名的遗憾和确认没人接听的放松交织在一起,我详装轻快:“当当!我偷看了你的身份证,今天好像是你的生日…我知道你这个时候可能不记得我是谁了,哈哈。但是我还是希望你不要觉得我是一个什么奇怪的人,祝你生日快乐!吃顿好的!…就这样吧,记得天天开心!”说完挂了电话,四周寂静,我听到我叹了口气,像是期待电话铃响起,又有点害怕对面的人不来电话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