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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这章我也不知道该叫啥了 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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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我们拥有着奇妙的默契。或者说我们都不愿意提起,比如说我为何流泪,他为什么又在日记里写着那些摸不着头脑的话。
他和我在某种程度上是相似的,例如他在这个家也没有父母。一个孩子在什么时候才会只在日记里称自己的父母为他?这想必是有些不太愉快的隐情。他没有戳穿我的脆弱,而我作为一个想要逃出去的人,只能做那个开膛破肚的人,找到其中的原因。
其实我也不是没想过,就在这里待下去,每天看看电影,做做家务活,感受只有两个人的温馨,虽然这样的温情我们避而不谈是假的还是真的。
可是,当郭立晨贴着我的后背,我也假装不知道他也哭了。只有几滴泪,滚烫的。那一刻我好像回到了那个冬天,我看到的大概是我,也这样静静地躺在床上流泪,嘴上只能自嘲式地说是非主流时期,然而那样的痛苦,是无法磨灭、无法消除的。等到长大的某一天,可能是坐在工位,可能是在挤地铁挤公交,可能是倒在床上闭着眼睛听着心跳咚咚咚的夜晚,这样的痛苦在生活的裂隙里发芽,不断长大,等到流泪的时候才知道原来已经扎根得这么深。
不知道是什么作用,我不想让郭立晨重蹈覆辙,可能是因为我不想他在长大之后的某一个清晨,也看到那样的光亮流下泪水,也可能是我在弥补那个曾经的我。那么,这样痛苦的牢笼,大概只能由我做一个坏人,亲手揭开。
于是在郭立晨又一个没有去上学的早晨,在他拿出新的光盘点开播放键,在西部牛仔立足于无边的黄沙之间,他专心致志盯着屏幕的时候,我还是开口了。
“你是不是经常能听到有人讲话?”我紧紧盯着他的脸,像一个执着愚蠢的人,问出了无厘头的问题。
他没有动,当然没有回答,固执地盯着屏幕。但我知道他会懂的,关于我说的是谁,关于我说的目的,关于这段过往。
“你也能听到吗?”牛仔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英文,踩着马丁靴,沿着铁路一直走。周围什么也没有,郭立晨还是盯着屏幕,但我知道这就是他的回答。
我没说话,我能听到吗?我当然能听到。不知道是不是郭立晨描述的声音,但真实的,我能听到。但我没有勇气说,其实我一直能听到,那是一种呼喊,后悔的呼喊。我一直听到有个人呼喊,后悔没有珍惜那样相处的日子,上天残忍地将我身边重要的人夺走,我又何尝不是残忍的?
我只记得自己参加葬礼的痛苦,记得自己有没有流泪,只记得外婆摸我的头发,记得她开玩笑的声音,但我忘记了很多,我忘记了外婆去世的前一天发生了什么,忘记了我在失去父母的同时外婆也失去了她的女儿,甚至我连外婆长什么样都有些忘记,常常看着黑白照我会说这大概不是我外婆吧?
那样后悔的声音,我一直都能听到,只不过我假装没听到,甚至自私到连做梦我都只是在可怜自己。
这样的自怨自哀,大概是我唯一补偿罪过的机会,我不知道郭立晨在想什么,他只是认真专注地看着那个牛仔继续在铁路边上走着,也许是在等待一辆火车?还是想要走到铁路的尽头?
如此枯燥的电影,我们还是把它看完了。像昨天一样,我们吃了饭,一起躺在床上。不过也有不一样的地方,他没有背对我缩成一个一个小虾米,而是面对着我,像寻找依偎一样拥抱着我。
我想这大概是一个小孩的依赖,相对的,我也拥抱着他,大概是想要从他的怀抱里索取一些温暖,我们就这样无声地拥抱着度过了一个夜晚。
这天起来,我强打精神,想做一些改变,比如说还是先不要待在家里看那样孤独的电影。郭立晨和我见过的小孩都不太一样,这样的不一样体现在了很多方面,特别是他的电影光盘。在他那样的年纪都看动画片春节档搞笑电影,但他拥有的全是我没听过名字的,几乎都是一个人的电影,文艺片。
作为一个大人,我还是不要让这样的孤独降临在一个小孩身上,于是我还是提了一个很烂的建议,我们去吃肯德基。
这个地方总是有密集不透的阴云,和刀子一样的冷风,枯黄的杂草,照常没有车的十字路口。我低头看着郭立晨,他沿着人行道边上的盲道走,就和昨天看的牛仔几乎一样。
到了肯德基,他还是像那天一样点了巧克力圣代和薯条,安静地吃。
我不懂谈话的节奏,但他好像明白我有什么要说,几次欲言又止后还是问我,“怎么了?”
让一个小孩引出话题,我有些羞愧,但是没办法,这里的东西都是假的,我已经活在那样虚假的自哀里面很久了,并不希望他也一直虚假孤独地活下去。这一刻我有些明白,看似我们都困在一个地方,但我们各自都被困在了回忆的房间里,怎么也出不去。
都是虚假的,我硬着头皮开口:“你妈妈呢?其实这几天我一直都想问,你妈妈是不是…”
我没有接着说,他也没有抬头看我,有些变长的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我什么也看不到,但我能感受到。
这句话问出来,不仅是拆穿了这里的现实,大概也是拆穿了我的现实。总以为过去的就会过去,总以为我一直在向前走,但实际上我也被那样困着,停滞不前。
他缓慢地吃掉融化的圣代,问:“你还会在这里待多久?”
一个伤脑筋的问题,为了获取他的信任,让他安心,我大可以选择说不会走,或者是我会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但是我没有。
当我发现这个孩子跟我命运趋同时,我已无法将他作为一个可以随便哄骗的小屁孩,为了离开这里而伤害他的心,因为我知道,我知道经历这些的痛苦,我不愿意再加上一层伤疤。
最后我只能如实告诉他,很快。
他和我都能预知到离别的来临,我们在回家的路上放缓了脚步,祈祷黑夜和黎明慢点到达,可是时间不会等人,巧合也不会。
早晨如约而至,从昨晚开始,郭立晨已经把我当成随时会飘走的浮木,紧紧地抓着我,不过这大概没变成习惯,清晨他又缩回了虾米,睡颜藏在被子里。
我有些睡不着,索性起来洗漱。察觉到离别之后,我们都十分珍惜还能相伴的时光,我想要不做多一些食物,于是我想到那一本菜谱。
菜谱上面几乎都是灰尘,纸页之间也早已泛黄,看来是被它的主人翻阅许多次,有些卷边。偶尔能看到圆珠笔做下的标记,有时是一个五角星有时是两个,大概是食客十分满意。
我像一个小偷,汲取着里面幸福的汁液,再吐出干巴巴的感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普通的记画变成了长段的文字,看起来清丽又秀气的字迹写着不同的感受,看起来与食物无关,多数都是日记。
记录在家的艰辛,记录孩子不如意的表现,又记录自己悔恨的反思,痛苦的心情。一张张翻越过去,好像不是纸,是山。
这样的字迹消失在最后几页,结束在悔恨自己对孩子说早知道不生你之类的话。
我不知道郭立晨是否有翻过这本书,不过我猜测,这样的卷边,是有他的功劳。
看完这些文字,我大概能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悲剧,我也能知道郭立晨为什么不愿意去上学,不愿意去有人的地方,把自己关在房间。
合上书本,我想把这本书的封面擦干净,但这样的灰怎么也抹不掉。
沉重的心情漫过全身,我想出去走走,还是走到了公园,走到了那个长椅。
还是阴天,还是刮着冷风,郭立晨的内心估计常年也是这样刺骨的。
“买竹蜻蜓吗?”一道熟悉的声音,哦,是那个老头。
我朝他笑了笑,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一个竹蜻蜓,就当作是那种人生不如意时必须要花出去的一笔钱。
出乎意料,他没有走,而是一屁股坐在了长椅上,留他的n合一小推车在风中五颜六色丁零当啷。
“今天那个小孩怎么没跟你出来?”老头问。
“天太冷了,他多睡会儿。”我回答。
他哼了一声,我们俩就这样坐在冬天的冷风里,活像两座冰雕。
我瞄了一眼他的腿,还是没忍住问:“大爷,您的腿是怎么了?”
他哈哈几声:“你是不是以为是装的?我这条老腿确实是有点毛病,大多数时候活到我这个年纪,你就会发现身体总是会莫名其妙出这样那样的毛病,你看我的腿就不太听我的使唤了。”
他大概是怕我安慰他,摆了摆手说,“就这么活呗。有时候,你不去想着这条腿,这条腿还能年轻几十岁,你别看我这样,我以前练体育的。”
在公园遇到百分之八十的老头都会说自己是练体育的,剩下百分之二十说自己是当兵的。我胡乱夸了几句,倒是被他看出不太走心,他冷哼一声,像是为了证明自己之前真练过,就蹭地站起来要给我展示。
害怕他出个什么意外,我连忙让他坐下,“您以前练什么的?”
他坐下后慢悠悠回答,“跑步。我这两条腿就是这样一路跑着过来的。”
他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根烟,点着,吐着气。脸上的沟壑被烟雾抚平,有些浑浊的眼珠子聚焦在某个地方。这样的冬天清晨,安静,风吹得人有些忧愁,为了引出一个同样有些忧愁的回忆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