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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手工      ...


  •   雨一直下到后半夜才彻底停住。
      第二天清晨推开窗,扑面而来的是雨后独有的清润气息。
      夜里落下来的雨水把街道、树木、墙面都冲刷干净。
      空气中浮着草木湿润的味道,没有了昨日灰蒙蒙的雾气,天是浅浅的蓝,薄云慢悠悠飘着,阳光透过云层滤下来,柔和得不刺眼。
      林莫醒得比往常早。
      昨夜躺下之后,他很久都没有睡着,脑子里反复回放昨天在香樟林里看见的那一点微光。
      那是韩祭找回的第一块碎片,是一个开端,可对林莫来说,那也是离别的倒计时正式开始的信号。
      他在床上坐了许久,才起身走出卧室。
      客厅里,韩祭依旧坐在沙发上。
      只是和往日不一样,他没有像从前那样全然敞开感知,任由满城的情绪一股脑涌进来。
      找回碎片之后,他好像多了一层微弱的屏障,那些飘来的喜怒哀乐,不再毫无阻拦地钻进他的意识。
      他垂着眼,指尖轻轻搭在膝盖上,像是在摸索该怎么掌控这份刚刚回来的力量。
      “醒了?”林莫放轻声音开口。
      韩祭抬眼望过来,浅色的瞳仁在晨光里显得通透。
      他轻轻点头,目光落在林莫身上,安静等他说话。
      “雨停了,今天天气很好。”
      林莫走到窗边,推开大半扇窗户,风卷着湿润的花香吹进来,“昨天拿到第一块碎片,要不要在家里歇一天,适应一下身上多出来的力量?要是还想出去,我们再慢慢商量去哪里。”
      韩祭沉默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我想感受一下,天晴之后,人间的情绪是什么样子。”
      他的好奇很纯粹,带着神明坠入凡尘之后,对这个陌生世界独有的探究。
      从前在神域,万物秩序规整,情绪是稀薄、庄重的;可人间不一样,情绪是鲜活的,混杂着甜和苦,每一日、每一种天气,都截然不同。
      “好。”林莫应下,“那我们吃完早饭出门。今天不去人太重的地方,去老街的市集,不是昨天那种拥挤的早市,是文艺老街,大多是小店,人不算嘈杂。”
      林莫转身进厨房,准备早饭。
      今天打算蒸南瓜,再煮两个鸡蛋,熬一小锅小米粥。
      南瓜是前几天买的,放在冰箱里,甜软适口,适合韩祭。
      他把南瓜切块放进蒸锅,开火,蒸汽慢慢从锅缝里漫出来,清甜的香气一点点填满小小的厨房。
      韩祭跟过来,靠在门框上看着。
      经过捏碎土豆、练习拿筷子、小心捧着杯子的一次次尝试,他现在已经懂得克制力量,只是还把握不好分寸。
      他盯着蒸锅升腾的白汽,小声问:“里面的东西,为什么会变热变软?”
      “是火带来的温度。”林莫一边摆弄锅里的食材,一边耐心跟他解释,“凡人依靠火烹饪食物,生食很难下咽,加热之后,味道会变得温和。”
      韩祭似懂非懂,目光落在跳动的火苗上,看得很认真。
      神域里也有火,是神火,用来焚烧腐朽、净化万物,和这种温顺、用来填饱肚子的烟火,完全不是一回事。
      早饭很快做好。
      蒸南瓜金黄软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鸡蛋剥好放在白瓷盘里。
      两人并肩坐着吃饭,韩祭夹起一块南瓜,小口咬着,清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品尝,像是在记住这种属于人间的味道。
      林莫一边吃,一边悄悄看他。
      他喜欢这样安静的时刻,没有沉重的悲伤,没有漫天翻涌的情绪,只有晨光、食物,和身边这个人。
      这份暗恋压在心底,不敢流露半分,他害怕一旦说出口,眼下这份难得的相伴,就会破碎。
      吃完早饭,林莫收拾碗筷。
      韩祭主动过来帮忙,他小心翼翼端起盘子,指尖稳稳扣住边缘,力道控制得刚刚好,没有把盘子捏变形。
      他把盘子放进水槽,乖乖站在一旁等着,没有贸然去碰哗哗的水流。
      “做得很好。”林莫擦了擦手,拿出两件外套,“老街离这里不远,骑共享单车过去,十几分钟就到。”
      韩祭跟着他换好衣服,戴上那顶黑色的帽子。
      出门的时候,阳光落在肩头,暖融融的,和雨天的凉意截然不同。
      林莫在路边扫了两辆单车,教韩祭怎么握车把、怎么踩脚踏。
      韩祭看得认真,等林莫示范一遍,跨上单车,动作还有些生疏,车子微微摇晃,他慢慢稳住平衡。
      一路上,风掠过耳边,路边的行道树叶子还挂着水珠,阳光一照,闪闪发亮。
      韩祭骑在身侧,时不时侧头看向街边的商铺、过路的行人,眼里带着新鲜的好奇。
      他感知到周遭飘来的情绪,大多是轻松的,逛街的欢喜、闲逛的闲散,没有往日那种沉甸甸的压抑。
      到老街入口,两人把车停在停车区。
      这条老街经过改造,两边是一间间独立的小店,手作饰品铺、旧书店、花店、陶艺馆,墙面上画着柔和的涂鸦,路上的行人大多慢悠悠闲逛,说话的声音轻轻的,不会吵得人难受。
      “我们慢慢逛,不用赶。”林莫跟他说,“要是哪里让你觉得不舒服,直接跟我说。”
      韩祭点点头,目光先被街角的花店吸引。
      玻璃橱窗里摆满各色鲜花,玫瑰、洋桔梗、小雏菊,花香淡淡的,从门缝飘出来。
      店主是个年轻女生,正低头整理花束,指尖轻轻修剪花枝。
      韩祭停下脚步,站在橱窗外面看着。
      “这些花,会凋零吗?”他问。
      “会的。”林莫轻声回答,“鲜切花脱离泥土,过几天就会枯萎。但人们还是愿意买,喜欢它盛放的时候好看。”
      韩祭望着盛放的花,若有所思。
      神域里的花不会枯萎,永恒不败,没有凋零的遗憾。
      人间的美好,好像都带着期限。
      他们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旧书店。
      木门推开会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店里堆满旧书,书架一直顶到天花板,纸张陈旧的味道扑面而来。
      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爷爷,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有人进来,也只是抬眼温和扫一下,不主动上前搭话。
      韩祭跟着林莫走进店里,指尖轻轻拂过书脊,他收着全部力气,只是轻轻碰一碰,不敢用力。
      一本本泛黄的书里,藏着无数人的故事,遗憾、欢喜、思念,全部封存在纸页之间。
      韩祭的感知散开,捕捉到书页里沉淀下来的、很淡很淡的情绪,细碎,温柔。
      “这里也很重,但是和巷子里的思念不一样。”韩祭低声说,“是很多人留下的念想,安安静静的。”
      “是文字。”林莫站在他身侧,“人把心里的话写下来,就算人走了,想法还能留在纸上。”
      韩祭慢慢往前走,目光扫过一排排书籍,没有感知到属于自己的光点,却也没有失望。
      他好像慢慢懂得,寻找碎片只是一部分,人间本身,就有很多值得看的东西。
      从书店出来,隔壁是陶艺小店。
      橱窗里摆着客人做好的陶瓷杯子、小碗,歪歪扭扭,带着手工独有的笨拙可爱。
      店里有客人正在体验捏陶,转盘转起来,泥土在手心慢慢成型。
      韩祭趴在玻璃上,看得入神。
      “泥土,可以被人捏成想要的样子?”
      “对。”林莫笑了笑,“泥土本来没有形状,凡人用手,把它变成容器。”
      韩祭盯着转盘上旋转的陶土,看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不受控制的力量,想起之前捏碎的土豆,想起小心翼翼练习攥拳的那些时刻。
      如果他能像这样,把力量收放自如,是不是就不会再弄坏东西?
      “要不要进去试试?”林莫看出他的心动。
      韩祭迟疑了一瞬,轻轻点头。
      两人走进店里,店主很热情,给他们分了两块陶泥,指引他们坐到转盘边。
      林莫之前偶尔玩过,上手还算顺利,慢慢捏出一个简单的小杯子雏形。
      韩祭捧着那块湿软的陶泥,指尖悬在上面,迟迟不敢落下。
      他还记得之前失控的力道,害怕一用力,这块泥土直接在掌心碎开。
      “别怕,慢慢放轻力气。”林莫在旁边轻声引导,“泥土很软,你试着轻轻托住它。”
      韩祭深吸一口气,指尖小心翼翼落在陶泥上。
      他一点点收拢心神,把体内那股属于神明的力量压住,轻轻按压、塑形。
      泥土在他掌心慢慢铺开,慢慢隆起,歪歪扭扭,算不上好看,却是他亲手做出来的。
      他一点点调整,专注地盯着手里的陶坯,浅色的眼睛里只有泥土的轮廓。
      林莫侧头看着他,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的侧脸,柔和了他清冷的轮廓。
      心口的喜欢又悄悄漫上来,软得一塌糊涂。
      他多希望时间就停在这里,不用去想碎片集齐之后的别离,不用去想神域,不用想人神之间跨不过去的鸿沟。
      没过多久,韩祭捏出一个小小的、不规则的小碗。
      碗口一边高一边低,坑坑洼洼,算不上精致,却是他第一次成功塑造一样东西,没有把它弄坏。
      韩祭把小碗捧起来,看向林莫,眼底藏着一点浅浅的欢喜,像得到糖果的小孩。
      “我做好了。”
      “很棒。”林莫真心夸赞,“等晾干上釉烧好,就能用来装水。”
      店主过来登记,告诉他们大概一周之后可以来取成品。
      韩祭认认真真记下时间,把写着取件码的小纸条小心折好,攥在手心。
      离开陶艺店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阳光升到头顶,温度高了一些。
      街边有卖手工糖水的小摊,林莫买了两碗绿豆沙,冰凉爽口,甜而不腻。
      两人坐在路边的木长椅上,捧着小碗慢慢吃。
      韩祭第一次吃绿豆沙,冰凉的甜意滑进喉咙,他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小口小口继续吃。
      “很甜。”他评价。
      “天热的时候,吃这个舒服。”林莫看着他,“要不要继续往前逛,还是准备回家?”
      韩祭看向老街深处,轻轻摇了摇头:“今天没有光点。”
      “没关系。”林莫说,“我们本来就不是只为了碎片才出来。”
      他们沿着原路慢慢往回走,没有再刻意铺开感知寻找碎片。
      韩祭一路上都在回想捏陶泥的触感,时不时摊开手心,仿佛还留着湿软泥土的温度。
      回到家的时候,午后的阳光落在客厅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韩祭把那张陶艺店的取件纸条,小心放在茶几的角落,好好收起来。
      然后他走到阳台,抬起手,试着调动体内那一小块碎片带来的力量。
      微风顺着他指尖轻轻流转,很淡,几乎察觉不到,这是属于他的神力,时隔许久,重新苏醒。
      林莫靠在门框上,安静看着。
      他知道,每一次这样的尝试,都代表韩祭离回归越来越近。
      韩祭收回手,转头看向林莫,眼神干净坦荡:“原来力量,是可以好好收住的。”
      “嗯。”林莫弯起嘴角,声音轻轻的,“你学得很快。”
      天色慢慢向傍晚倾斜,落日把天边染成淡淡的橘色。
      韩祭坐在沙发上,反复回想白天在老街看见的一切,花店、旧书、陶泥、甜丝丝的绿豆沙,一桩桩一件件,都清晰地留在他的感知里。
      林莫坐在一旁翻书,心思根本不在书页上。
      他悄悄望向身侧的人,心底的心事沉沉的。
      他贪恋眼下的朝夕相伴,可他拦不住韩祭找回碎片,拦不住神明归位。
      晚风穿过敞开的窗户,带着傍晚独有的温柔。
      屋子里安安静静,只有两个人平稳的呼吸声。
      韩祭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下次,我们还可以再来这条街吗?”
      林莫的心猛地一软,他抬眼看向他,轻轻应下:“好。什么时候想来,我们就来。”
      只是林莫不知道,这样轻松闲散的日子,还能剩下多少……
      已经找回了一个碎片,还会有多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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